第四百六十三章 区区致命伤
奇域行商从诅咒开始 · 极南之楠 · 4,244 字
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黑影开口了。
“我没想到我们之间的联系会如此稳固。”
黑影的声音轻松而随意,丝毫不像是一个邪恶的存在。
“我原以为下次见面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还记得吗?
我们以前见过的。”
科尔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踩在平静的水面上,竟然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留下一圈浅浅的波纹。
“我们,见过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卖了他。
就在科尔疑惑之时,他的脑海之中忽然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无数破碎的画面从记忆的深处翻涌上来,像是一卷被随意丢在角落的老旧胶片突然被人捡起来,对着光一张一张地查看。
那是他过去这一年多来的记忆碎片。
那些是他曾经以为是幻觉的瞬间。
当时他曾经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诊疗,症状是间歇性的精神恍惚。
医生说这是因为压力的作用,给他开了一些镇定药物,让他多休息。
但药物并没有让那些幻觉消失。
他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些奇异诡谲之物。
窗玻璃上倒映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面孔。
深夜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黑影。
某个凌晨醒来时,发现天花板上由黑色粒子组成的模糊人形。
那些幻觉无声无息,从不与他交流,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科尔一直以为那是他精神出了问题。
但现在,当他站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看着眼前那团熟悉的黑影时,所有的谜团都有了答案。
“是你!”
科尔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影。
“从那时起就一直是你?”
对此,黑影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它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像是在笑。
“是的,不好意思,我其实一直都想与你产生较为正常的联系,进行一场体面的双向交流。”
黑影的声音里透着真诚的歉意。
“但遗憾的是,你体内的灵能实在是太少了。
你就像是一根电线,而我是电流。
电量太大,电线太细,强行接通只会烧毁整条线路。
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渗透,像水通过岩石的缝隙一样缓慢,而这个过程在你看来就成了那些所谓的幻觉。”
它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黑色粒子应声而散,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的墨色烟雾,露出了底下那个真实的形象。
那是一个看上去比科尔大很多的少年。
黑发,黑眼,五官温和而端正,嘴角挂着一抹友善的笑意,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个可以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可以一起在操场上打球的大哥哥。
但只有那双眼睛不同。
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睛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将整个星空都揉碎了藏在了瞳孔深处。
“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
少年微微欠身,右手按在胸前,做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绅士礼。
“我是行商林恩。
抱歉,之前那副样子吓到你了小家伙。
那是我处于低能量状态下的咒灵形态,坦白说确实不太美观。”
听到这话,科尔倒是有些意外。
眼前这个自称林恩的少年看上去长得很是温和,眉宇间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干净气质,和那些宗教典籍里描述的长着羊角、浑身燃烧着硫磺火焰的地狱来客相去甚远。
这份意外旋即转化成了某种隐隐的失望。
他原以为对方是来自地狱的恶魔,那样的话自己便可堂堂正正地与对方交易,进而挽回艾莲娜的生命。
科尔虽然不太了解恶魔的具体运作方式,但在各种传说与文学作品中,那种来自深渊的强大生物能够通过达成契约来满足契约者的任何愿望。
无论是歌德笔下的浮士德,还是流传于民间的那些关于十字路口恶魔的故事,都指向同一个逻辑。
付出代价,实现愿望。
他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哪怕那代价是他自己的灵魂。
而眼前这位,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同龄人?
似乎是看出了科尔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林恩只是乐呵呵地摇了摇头,笑容中多了几分玩味。
“如果只是救一个普通人的话,不需要什么伟大的力量。”
他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手掌摊开,掌心上泛起了一阵柔和的白光。
“哪怕是现在的我,也足够了。”
那团白光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它缓缓地从林恩的掌心升起来,像一颗小小的星辰,悬浮在他的指尖上方。
科尔离它还有几步的距离,却已经能感受到一股暖融融的能量从那团光芒中散发出来,像三月的春阳照在皮肤上,舒服得让人想要闭上眼睛。
林恩走到科尔的身旁,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只手是有温度的,不是虚幻的幻影,而是一只温暖的人类手掌。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科尔头顶的那一刹那,科尔只觉得浑身一轻。
那些积压在肌肉深处的疲惫与在骨髓里隐隐作痛的酸楚,还有那些在脑海中盘旋不去的恐惧与愤怒,所有沉重的东西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长达十年的沉睡中苏醒过来,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快地呼吸。
“这是净化之手。”
林恩收回手,那团白光也随之消散。
“是我持有的台阶与特性之一。
虽然无法像净化之手的本尊那样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净化万物。
那位的层级比我高出太多,我不过是拾人牙慧。
但只是治疗一个小孩子的话,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
但科尔听出了那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
眼前这个自称为行商的少年,拥有着超越医学极限的力量。
“现在带我去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病房吧。”
林恩将双手插进口袋里,姿态随意而放松。
“只要能侵入其中,让我接触到她,不需要太久,几秒钟就够了,我就可以为她治愈全部的伤势。”
听到这话,科尔喜出望外。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更加有力的频率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在向全身输送着一股滚烫的东西。
那是希望的感觉!
他终于有办法帮助到艾莲娜了!
科尔只觉得他终于不用再像在重症监护室外那样,只能隔着玻璃无能为力地看着了。
“好!我这就去!”
科尔握紧了拳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可我要怎么离开这里?”
科尔进入这片奇妙之地,可是完全因为林恩的主动呼唤。
从那些模糊的记忆来看,每一次他看到林恩,都是林恩单方面地侵入他的意识,而他本人根本没有任何选择和控制的余地。
科尔自己可离不开这片海。
见状,林恩只是哈哈一笑。
他的笑声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回荡开来,竟然在海面上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想象着你肉体的感觉。
不是你现在这个意识体的感觉,而是你躺在病床上的那具肉体的感觉。”
林恩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感。
“那份沉重感便是你回归的锚点。
肉体是有重量的,意识也有重量,两者之间永远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你需要做的只是找到那根线,然后顺着它走回去。”
科尔很聪明,在听到林恩的教导后,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
他想象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后背贴着床单的触感,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的刺激,手背上输液针头的微微冰凉,还有胸口那枚五叶草吊坠压在皮肤上的温度。
然后他找到了那根线。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被子底下又闷又热,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掀开被子,翻身坐起,双脚踩在病房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感受着那份来自真实世界的坚实触感。他当即开始了计划。
如何合理地接触到艾莲娜?
科尔坐在病床边沿,双手撑着床沿,低头沉思着。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赤着的双脚上,脚趾在冰凉的瓷砖上蜷缩又张开,像是在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在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而艾莲娜还躺在那间无菌病房里,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首先,他需要解决两个障碍。
第一个是梅莉阿姨。
作为艾莲娜的母亲,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重症监护区,偶尔去洗手间都脚步匆匆,绝对不会让任何未经授权的人靠近她的女儿。
尤其是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袭击事件刚刚发生,医院处于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任何对重症患者的探视都需要经过至少三个部门的同时审批。
科尔只是一个十岁的男孩,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进入无菌病房。
他和艾莲娜非亲非故,在法律上连家属都算不上。
但医院的规定说到底只是规定,而规定的执行者是人,是人就存在破绽。
如果梅莉阿姨暂时不在场的话,如果监护区恰好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无人值守的时间窗口的话。
科尔就有机会。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如何支走梅莉?
科尔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给梅莉打电话谎称有急事?
不行,医院里到处都是信号屏蔽装置,手机根本打不进去,更何况梅莉的手机在事故中早就被砸碎了。
制造一场混乱引开她的注意力?
不行,重症监护区是整个医院安保最严密的地方,任何异常都会触发警报,他根本制造不出什么像样的混乱。
去求梅莉让他进去看一眼?
更不行,梅莉是一个极其负责的母亲,她会用最温和但最坚决的方式拒绝。
最终,他的思绪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一个他自己都有些不齿的念头,像一颗不受欢迎的种子,悄然在他心里发了芽。
人工智能孕育中心。
袭击事件发生之后,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中反复提到一个细节。
袭击者的目标明确,就是那块据说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的天然琥珀样本。
现在样本已经确认在袭击中失窃。
人工智能孕育中心作为展品的管理方,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必定会展开最严格的内部调查。
而梅莉,作为人工智能孕育中心的高级研究员,琥珀样本的直接负责人之一,在袭击发生时就在展览现场,而且她的女儿恰好是重伤者中伤势最重的。
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足以构成调查局的合理怀疑。
科尔咬了咬牙。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难心安。
利用那个对自己温柔相待的梅莉阿姨。
但一想到艾莲娜缠满纱布的躯体,一想到监护仪上那些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绿色波形,他只能狠下心来。
他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溜出了病房。
走廊里没什么人,这个时间段正是医护人员交班的间隙,值班护士坐在护士站里低头写着交班记录。
科尔贴着墙根移动,赤着脚,脚步轻得像一只猫,很快便溜到了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
休息区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手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他的手机就随意地放在轮椅扶手上,屏幕亮着,没有锁屏。
科尔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叔叔,不好意思,我的手机没电了,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
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很快就还给您。”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像一个需要联系家人的孩子。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科尔身上也穿着病号服,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同病相怜的心理,他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用吧用吧,别打太久,我话费不多。”
科尔接过手机,道了谢,然后走到了休息区的角落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点击着,搜索出了人工智能孕育中心公开举报热线的号码。
拨号,接通,一个公式化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您好,这里是人工智能孕育中心内部审计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科尔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更低沉一些,像一个成年人。
“我要举报。
关于琥珀石失窃事件,有内部人员涉嫌监守自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