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科尔的挣扎
奇域行商从诅咒开始 · 极南之楠 · 4,506 字
女人温柔地抱住了自己的孩子,手臂微微发颤,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听到噩耗时的颤抖。
她将脸颊贴在孩子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仿佛在确认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尚且完好。
玛莎察觉到了科尔的异状。
她的儿子呆坐在病床边缘,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空洞地凝视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点。
玛莎只以为科尔还未从那场惨烈的事故中彻底缓过神来,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怜惜。
她将孩子揽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感恩,当即解释道。
“我的天呐,孩子,上帝保佑你。
强度那么高的地震,整座休息区的穹顶都塌了半边,那些碎玻璃和钢筋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可你却只是受了一点擦伤,连医生都说这是个奇迹。
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玛莎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躲闪着,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敢说出口。
“倒是艾莲娜,唉。”
她低声呢喃,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这一刻,听到艾莲娜的名字,科尔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清澈了许多。
那层笼罩在瞳孔上的薄雾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光刺穿了,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精神在一瞬间重新凝聚起来,脊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胸腔里那颗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敲打着他的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强装镇定地向玛莎问道,声音却止不住地发干发紧。
“艾琳娜她怎么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玛莎的眼圈泛红了。
她伸出双手握住科尔的手,那双手冰凉得不像话,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退缩到了某个深不见底的角落。
她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伤得有些重,孩子,你最好有些心理准备。”
听到这话,科尔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
他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翻身就要下床,动作急促而笨拙,险些被床边的输液架绊倒。
那根连接着他手背的输液管被扯得绷直了,针头处的胶布翘起了一个角,渗出一小滴血珠。
玛莎原本不想让他离开病房。
医生叮嘱过,这孩子虽然没有外伤,但脑部受到了震荡,需要静卧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
但既然儿子如此坚持,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倔强让玛莎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只好叹了口气,和赶来的医生一起,将科尔小心翼翼地扶到了一辆轮椅之上。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滚动声,像是某种沉闷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敲在科尔的心上。
医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像是一群贴在地面上匍匐前进的幽灵。
玛莎推着轮椅,医生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三个人穿过一扇又一扇标着限制通行的门,最终来到了重症监护区。
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科尔终于看到了如今艾莲娜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艾莲娜躺在无菌病房的正中央,小小的身躯陷在白色的床单里,几乎要与那片苍白融为一体。
她的身上缠满了纱布,从颈部一直延伸到脚踝,一层又一层,将那个曾经活泼灵动的女孩裹成了一具脆弱的茧。
纱布底下隐隐渗出些许淡红色的痕迹,那是血液无声渗透的痕迹,沉默地诉说着艾莲娜伤势的险情。
她的脸被氧气面罩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一动不动,像是蝴蝶已经飞走了的茧壳。
各种管线从她的身体各个部位延伸出来,连接着周围那些嗡嗡作响的仪器,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科尔的心脏。
至于艾莲娜的母亲梅莉,则是双手缠着绷带,独自站在角落。
她穿着和其他医护人员一样的无菌服,但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空旷。
不是衣服大了,而是她整个人仿佛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抽去了精气神,瘦削的肩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枯树。
她的目光牢牢地钉在玻璃那一边的女儿身上,眼眶红肿得厉害,却没有一滴泪,仿佛所有的眼泪都已经在科尔昏迷的那几个小时里流尽了。
她无声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与那些仪器的嗡鸣声一同构成了这个房间里最沉重的背景音。
眼看科尔被推了过来,梅莉这才走出了病房。
她走到科尔面前,蹲下身子,让自己与轮椅上的少年平视。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的动作,一个母亲在另一个孩子面前拼命维持的坚强。
“不怪你的。”
梅莉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科尔的手背,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是艾莲娜的运气不太好,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命运吗?
科尔攥紧了自己的手心。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将拳头越攥越紧,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无名的怒意。
那怒意像是一团被点燃的沥青,黏稠而炽热,从他的胸腔深处开始燃烧,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这股怒火是朝向谁的。
是对于那些袭击者的?
还是对那虚无缥缈,却又高高在上的命运本身?
命运的不公?
命运凭什么可以不公!
科尔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玻璃那一边的艾莲娜。
看着她那几乎被纱布完全覆盖的躯体。
看着她每一次艰难起伏的胸口。
看着监护仪上那些岌岌可危的数字。
他的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拼命忍住了,不让那层水雾凝结成泪珠。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过来。
这团无名的火气,是针对他自己的。
如果他拥有那些英雄一样的力量。
像那些在电视屏幕上闪闪发光的S级英雄们,徒手可以举起大楼,瞬息之间就能将整条街道的平民转移到安全地带。
这样是不是就能避免艾莲娜出现这样的意外?
如果他足够强大,是不是就能在那卢卡袭击过来之前将艾莲娜推开?
是不是就能在袭击者们杀人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梅莉阿姨。”
这一刻,科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只是小心的问道。
“艾莲娜的情况,如何了?”
听到这话,梅莉沉默了很久。
她的嘴唇几次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吞咽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语。
最终,她只是简单地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的内脏遭到了破坏性的打击。
肝脏、脾脏、两侧肾脏、大部分的肠道,全部严重受损。
目前我们寄希望于克隆技术与3D打印技术,能够尽快复原出艾莲娜的内脏结构并进行移植手术,只是。”
她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后面的一切,科尔都能想象得到。
克隆器官移植是一项极其精密复杂的技术,需要从患者自身的细胞中提取干细胞,在体外培育出全新的器官组织,再通过3D生物打印技术构建出完整的器官结构。
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移植失败。
而手术本身的风险更是高得惊人。
想想也知道,艾莲娜所需要替换的可不是一处两处,而是几乎所有的内脏器官。
这意味着她的身体需要承受长达数十个小时的手术,需要挺过排异反应、感染风险、多器官衰竭的威胁。
艾莲娜的年纪太小了。
她今年才十岁,身体尚未发育成熟,免疫系统也不够强大。
这样的手术,简直就是在和死神进行一场不公平的博弈。
死神可以输无数次,而他们一次都不能输。
也难怪梅莉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那不是悲伤,那是即将失去一切的绝望!
“你有办法吗?”
科尔在心底缓缓地呼唤着,指尖不自觉地触碰到了胸口那枚被衣物遮住的五叶草吊坠。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枚吊坠不简单。
他没来由地将希望寄托于这个不可名状的存在身上。
那个诡异之物,他亲眼所见,一团黑色的影子从吊坠中涌出。
那黑影只一击便干脆利落地干掉了两个袭击者。
它甚至还发动了某种奇特的力量,将人工智能孕育中心展出的那块巨大的琥珀样本彻底吞噬殆尽。
那团黑影拥有绝对奇妙的力量,科尔对此深信不疑。
“梅莉阿姨。”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出人意料。
“那块琥珀石,怎么样了?”
梅莉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科尔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
但她很快便收起了那丝意外,只是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与疲惫。
“那块琥珀,被袭击者们盗走了。”
她说着,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暂时不知道那些袭击者的来历,只能根据现场残留的一些影像和我的描述进行画像,交给英雄协会处理,哦,不。”
梅莉正说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在后悔自己差点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个叫卢卡的英雄协会成员,他可是英雄协会派来的人。
眼前的科尔如此崇拜英雄,床头贴满了英雄协会的宣传海报,手机壳上印的是S级英雄的标志,书包上挂着的是英雄协会的纪念徽章,这孩子几乎把英雄当作人生的信仰。
梅莉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让科尔再次伤心了。
天知道如果这孩子发现自己信仰的英雄中可能存在问题,会是什么样的打击。
因此,梅莉只是含糊地应付了几句,便转过身去,轻声和玛莎攀谈了起来。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疲惫与脆弱。
两个母亲站在一起,一个的儿子身上只有几处擦伤,另一个的女儿正躺在无菌病房里与死神搏斗,但她们的眼中有着相同的东西。
那是叫做母亲的生物在悲伤时才会有的痛苦眼神。
玛莎握住了梅莉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
这一刻梅莉的肩膀终于开始轻轻颤抖起来,在科尔面前拼命忍住的眼泪终于有了决堤的迹象。
见状,科尔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梅莉一眼,又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看了艾莲娜最后一眼。
科尔知道自己必须动用些超越常理的手段了。
想到这里,他对玛莎说道。
“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我没事的。
我只是擦伤而已,说实话,连轮椅都不太需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向两人告别,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自己推着轮子缓缓离开了重症监护区。
走廊的光线依旧惨白,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一回到自己的病房,科尔立刻关上大门,反锁,拉上窗帘,然后将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了被子里。
白色的被子将他裹成了一个球,像一个试图回到母胎中的婴儿。
他蜷缩在被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吐气都在面前的白布上留下一小片湿热的痕迹。
在确认周遭无人后。
病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他立刻伸出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胸口那枚五叶草吊坠。
他攥得那样用力,掌心的皮肤被吊坠的棱角硌得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哭腔,却又拼命忍住了眼泪。
“你能听到的吧?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哪怕是地狱来的恶魔也好啊。
你一定拥有某种伟力吧?
我知道的,是你吃掉了那块巨大的琥珀,梅莉阿姨说过其中似乎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科尔知道的。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能够帮助艾莲娜的唯一方式了。
哪怕对方是来自地狱最底层的恶魔。
哪怕对方需要他付出灵魂作为代价!
只要他愿意交易的话,只要愿意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的话,或许,还能为艾莲娜换来一份活下去的机会。
而也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一缕黑色的粒子从他的指缝间悄然溢出,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它们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缓慢地游动着、旋转着、交织着,最终凝聚成一条纤细的触手。
那触手的表面流动着幽暗的光泽,像是由液态的黑曜石凝聚而成,却又能清晰地看到无数细微的粒子在其中翻滚重组。
它轻轻地抬起,温柔得像一个母亲抚摸孩子的脸颊,轻轻地拍在了科尔的脸上。
那一瞬间,科尔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猛地往下一沉。
然后,他的眼前便不再是白色的被褥和昏暗的病房,而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平静海面。
“又见面了,小子。”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科尔身后传来。
科尔猛地转身,只见一团浓重的黑影正悬浮在他身后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