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你也会是我的

　　如今，他已经站上了传说的顶点，只差半步就能成为史诗。

　　但也正因如此，他能感受到的东西比以前更多，也更加清晰。

　　汉尼薇周身散逸的灵能像是一条安静流淌的大河，表面上波澜不惊，深处却是足以碾碎一切阻挡物的湍急暗流。

　　那些灵能从她的身体里自然流淌而出，漫过整个花园，填满了每一寸空间，又在她的意志下维持着一种精妙的平衡。

　　那股灵能的密度与纯度，已经不是传说级别能够容纳的了。

　　显然，她已经完全觉醒，成为了史诗。

　　汉尼薇察觉到了林恩目光中的探询。

　　她并没有等他开口，只是随手把玩着桌上的水果，将一颗葡萄从果盘中拈起来，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乐呵呵地丢进了嘴里。

　　“我在北境休假时就已经是传说的顶点了。

　　那次多亏了你和梅琳的帮助，我终于重新找回了史诗的力量。”

　　她说着，又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咀嚼完毕后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至于我的史诗之名是什么，你就自己慢慢想吧。”

　　林恩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汉尼薇还是那副恶役大小姐的样子，丝毫没打算给他留多少情面，只是自顾自地戏弄着眼前的行商。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女人对逗弄他的兴趣似乎从未减少过。

　　但就在这时，汉尼薇却突然说道：

　　“放弃吧，行商。”

　　汉尼薇突然收起了笑脸，她的竖瞳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深邃，像是两面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那个骑士没有一丝一毫战胜我的可能。”

　　她的声音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我会变得完整。

　　我会在这个纪元，重新成为金龙，重新成为财富之兽。”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的边缘，节奏不急不缓。

　　灵能在她的指尖跳跃，每一击都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林恩注意到，她说到自身完整的目标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转瞬便恢复了明亮。

　　“虽然很抱歉，但我并不后悔。”

　　汉尼薇知道林恩和那位骑士走得有多近。

　　这不是秘密，她有很多方式知道那些发生在帝国之外的事情。

　　但正因为她知道，她才更加不愿意就此放手。

　　这场赌局的意义早就不仅仅关乎皇位的归属了，这还关乎她的人生，关乎那个叫做汉娜·马尔克斯的存在留下的全部遗产与枷锁。

　　她要用这场赌局，和自己的人生做一个了断。

　　而那位叫做伊娜的骑士，必须成为这个了断中的一部分。

　　“赌上那个吗？”

　　林恩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说实话，我已经与伊娜谈过了。

　　她愿意和你一起寻找一个方法，一个让两个人都能存活下来的方法。

　　请相信我，那位骑士对于帝国的统治没有任何兴趣。”

　　听到这番话，汉尼薇却是冷哼了一声。

　　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那双竖瞳里的光冷了几分。

　　“怎么，行商，你认为我就对这个帝国的统治有兴趣了吗？”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装着真切的厌倦与疲惫。

　　“这种麻烦事，谁想来干都可以。

　　反正我是不太想干的。

　　一睁开眼睛就要批阅公文。

　　坐到椅子上就是开不完的会议。

　　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大臣跟在后面等着你做出影响千万人生死的决定。

　　这些有哪一样是让人觉得有趣的事情？”

　　汉尼薇说着说着，语气渐渐从抱怨变成了一种略带憧憬的自语。

　　比起统治一个国家，她更想每天都无所事事地过活。

　　睡到自然醒，没有任何人催她起床。

　　想吃一顿饭就吃一顿，不吃就算了，不必顾忌餐桌礼仪和旁人审视的目光。

　　轻松自在地度过余生，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人那样。

　　或是品尝一些从未尝过的美食，在街头巷尾的小摊上发现意外的惊喜。

　　再或是逗弄一下眼前这个总是过分认真的行商。

　　想到这里，汉尼薇的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那种期待不像是精心计算之后的政治谋划，倒更像是一个孩子在认真规划自己的假期。

　　“或者，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四处旅行。

　　一边倒腾着货品，一边欣赏风景。

　　走到哪里算哪里，看到什么就卖什么，卖不出去就自己留着。

　　这种生活好像也不错。”

　　汉尼薇笑着问道：

　　“你觉得呢？”

　　汉尼薇诉说着与林恩在一起的可能。

　　她的描述里充满了具体的画面。

　　摇曳的马车。

　　异国的集市。

　　热带的星空。

　　北国的极光。

　　她说得那么认真，认真到连林恩都觉得那些画面几乎触手可及。

　　但林恩知道，这些并不是现在的重点。

　　汉尼薇也知道。

　　“好了，行商。

　　你不必再劝我了。”

　　汉尼薇收起了脸上的期待，她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那份认真与方才的轻松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让林恩觉得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汉娜·马尔克斯的陵墓在灵能与梅琳的牵引下，正在逐渐由灵能之海浮上尘世。”

　　她的话语变得简洁而有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确称量之后才被放出。

　　“等到那座陵墓彻底进入尘世之后，赌局便会正式开始。

　　到那时候，我们将会进入陵墓之中，进行最后的对决。”

　　汉尼薇说着，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她的身姿挺拔，金色的长发在灵能法阵制造的微风中轻轻飘动，阳光从她身后洒下，让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灼目的光芒。

　　“回去告诉那位骑士，她的一切都将被我吞食。”

　　汉尼薇转过身去，似乎是打算送客了。

　　她的背影笔直而孤独。

　　一个独自站在花园凉亭下的金发女子，周围是盛放的百花与流淌的灵能，身后是一场无法回避的命运。

　　可在临走的时候，她却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林恩。

　　那双竖瞳里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一片贪婪的神色。

　　“我说的一切，也包括你。”

　　汉尼薇说完，没有再理会林恩的呼唤，只是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花园。

　　她的白裙在花丛间一闪而逝，很快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了身形。

　　凉亭里只剩下那壶已经凉透的红茶、几碟还没来得及动过的点心，以及一个坐在石凳上沉默不语的林恩。

　　这次的会面，林恩没有得到任何实质上有用的情报。

　　汉尼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谜题，解开了一层之后，露出的并非答案，而是另一层更难解的谜面。

　　她的态度以及情绪，她那些介于戏谑与认真之间的话语，全部纠缠在了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真心，哪一部分是她的表演。

　　汉尼薇似乎对于这场赌局异常执着，那种执着已经超出了利益的考量，超出了生存的需求，甚至超出了常理能够解释的范畴。

　　林恩知道，在那场赌局的背后，在那个叫做汉娜·马尔克斯的名字背后，一定还有一些他不曾知晓的秘密。

　　既是如此，也只能另寻他法了。

　　就现状来看，他们所要解决的问题似乎不仅仅局限于两个人之间的博弈。

　　那座即将降临的，名为汉娜·马尔克斯的陵墓，才是这一切的关键所在。

　　林恩取出了傲慢法典，将它握在手中。

　　书页在灵能的浸润下微微泛着光芒，封面上的纹路如同有生命一般缓缓流转。

　　花园里流溢的灵能法阵与傲慢法典散发出的灵能波动发生着微弱的共振，在林恩的指尖激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

　　林恩轻声问道：

　　“你知道汉娜·马尔克斯的陵墓，会在哪里降临吗？”

　　林恩想来，既然是梅琳的计划，那么傲慢法典或许能得知一些端倪。

　　毕竟他从没有听伊娜提起过这件事，说明伊娜其实并不知情，他可不觉得那个脑筋简单的姑娘有这种头脑能欺骗自己。

　　但对此，傲慢法典也只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很遗憾，祖父我确实没有任何消息。

　　毕竟我一直和你一起旅行，想要得知梅琳的计划还是太难了。”

　　看样子，必须先找到梅琳才行。

　　林恩仔细思索着能够寻找到梅琳的方法。

　　如今金龙的赌局即将降临，梅琳必定也潜伏在拉米雷斯大陆之上。

　　没有人知道赌局的具体内容，但就结果来说，汉尼薇和伊娜是必须要见面的。

　　梅琳应当也会在那时为她们挑选真正的舞台。

　　那么，在哪里是最容易观测到两人的呢？

　　在林恩看来，汉尼薇似乎不打算离开王都，这也就表示赌局很可能会在王都进行。

　　至于梅琳，恐怕也在这里的某处。

　　“我想，该去见见那些老相识们了。”

　　林恩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虽然无法直接找到梅琳，但帝国的史诗们已经回归，梅琳的计划绕不开他们。

　　或许，从他们的口中能得知一些情报。

　　林恩想到这里，当即打算离开宫廷去见见史诗们。

　　至于夏洛特，她则被林恩留在了这边，负责探听情报，顺便稳住海拉。

　　不论怎么说，海拉是绝对会执行汉尼薇命令的人。

　　林恩要做的就是阻止汉尼薇选择最坏的结局，因此海拉反倒成了一个麻烦。

　　如果她帮助汉尼薇的话，便很难取得胜机，所以牵制她很有必要。

　　好在虽然不怎么熟悉王都，但如今的他已经跨越了传说的顶点，依靠着灵能的联系，在这里还是能分清楚方向的。

　　很快，他便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宅邸。

　　林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掏出一些钱让守卫去把他们家的大小姐喊过来，顺便还拿出了一枚徽章。

　　“请告诉克莱尔小姐，林恩拜访。”

　　这枚徽章正是克莱尔家族的家族徽记。

　　过去离开北境时，克莱尔便将这枚徽记交给了林恩，说未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来找她。

　　克莱尔是林恩在北境时的一位友人，她也是真理领域的一员。

　　她的导师塞德里克是帝国的大魔导师，祖父更是税务厅的首领。

　　这位大小姐跟两位大人物都有联系，林恩想来，先找她了解了解那两个人的状况，应当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林恩思索之时，远处却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呵斥声。

　　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克莱尔。

　　此时的克莱尔还是那副娇小可爱的样子，显然那个致命的诅咒依旧没有解除。

　　“呃，我以为你在王都的时候就已经解开了这个诅咒呢。”

　　林恩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乐呵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克莱尔身负诅咒，据她本人说，自己原本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结果现在跟孩童没什么区别。

　　林恩没想到她到现在还没有解开诅咒，但克莱尔对此却并不在意，反倒是看着林恩，只觉得很是意外。

　　“你，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你的消息已经被封锁得很死，即使是我也只是从汉尼薇那边得知了一些零碎的消息。”

　　她以为林恩在克朗大陆失踪之后已经没有了生还的可能，没想到他居然再一次站在了自己面前，还是在王都之中。

　　克莱尔一把扑到林恩的怀中大哭了起来。

　　林恩却是十分纳闷，这位小姐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吗？

　　但克莱尔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陷入了沉思：

　　“祖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了。”

　　听到这话，林恩立刻想起了之前夏洛特提供的情报。

　　克莱尔的祖父与汉尼薇的祖父双方同为史诗，原本是一对好友，在罗森城的战场上也帮了不少忙。

　　但不知为何，他们大打出手，其结果就是两人被互相封印在了自己的宅院之中，再也无法出门。

　　克莱尔在此期间想帮助祖父解开封印，但遗憾的是，她如今只是达到了传说的顶点，根本无法解开史诗的封印。

　　“老师他也失踪了，我根本找不到办法解决现状。”

　　伴随着祖父被封印，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汉尼薇那边甚至开始剥离祖父的权力，这让克莱尔的家族很不好受。

　　但祖父埃尔温·纽曼却是丝毫没有反抗的打算，只是任由汉尼薇一点点收回帝国的权力。

　　那由前几任君主所构筑的十二部门共治帝国的景象，似乎正在逐渐崩溃。

　　听到这话，林恩只是眯起了眼睛。

　　但思索一阵后，他还是打算先去和纽曼好好聊聊，或许他有不一样的想法。

　　“克莱尔小姐，能带我去见见你的祖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