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再见汉尼薇

　　马车驶入帝都城门的那一刻，林恩从浅眠中醒来，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这是一座无比繁华的城邦。

　　街道宽阔得足以让四辆马车并排而行，两侧的建筑高耸而精致，每一面墙壁上都雕刻着繁复的纹饰，有些是帝国历史上的著名战役，有些是神话中众神的姿态。

　　城中的喷泉广场上立着一座纯白大理石雕成的巨龙雕像，龙翼展开，龙首昂扬，仿佛随时准备冲天而起。

　　商贩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属于帝都的盛大交响曲。

　　林恩只觉得，这座城邦的规模完全不逊于他曾经见过的宝石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犹有过之。

　　宝石城是财富的象征，那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散发着金钱的气味。

　　而帝都则是权力的象征，这里的每一根柱子都在无声地宣告帝国的威严。

　　街上随处可见来自帝国各地的货品。

　　北地的毛皮与冰晶、南疆的丝绸与香料、东海的水晶与珊瑚、西域的金器与宝石，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在这里周转着自己的货物，将整个世界的富庶都汇聚到了这座城邦之中。

　　有的商铺前挂着绘有异邦图腾的旗帜，有的货摊上堆满了叫不出名字的异域果实，还有的行商牵着从遥远沙漠中运来的奇异生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林恩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没有走上这条成为史诗的道路，或许也会是这万千商贾中的一员，在讨价还价中赚取利润，在四处游历中度过一生。

　　那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

　　林恩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想起了自己与汉尼薇的约定。

　　“我这最终还是来到了帝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上一次他站在帝都的土地上时，胸中揣着的是建立一个商业帝国的豪情壮志。

　　而这一次，他回来并不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商会，而是为了寻找汉尼薇，与她商议那场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赌局。

　　想到这里，林恩在尼尔恩的带领下前往了宫廷所在的位置。

　　宫廷并不难找，它就矗立在整个帝都的中心处，是一座由白色巨石砌成的庞大建筑群。

　　高耸的尖塔直刺云霄，金色的旗帜在塔顶迎风飘扬，塔身上镶嵌着无数面巨大的彩色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投射出斑斓的光芒。

　　围绕着宫廷的是一圈宽阔的护城河，河水清澈见底，隐约能看到河底铺着的鹅卵石被精心排列成了某种古老的符文图案。

　　但问题是，他们要怎么进去？

　　“我身上可没有什么汉尼薇给我的信物。”

　　林恩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一旁的尼尔恩。

　　这个老小子明面上的身份可是南境的总督，以这样的身份前去拜访汉尼薇，怎么也算合情合理。

　　有他出面，或许能省去不少盘查的麻烦。

　　尼尔恩却只是摆了摆手：

　　“我出门可没带什么信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听起来像是真的只是单纯地忘了带。

　　但林恩看得分明，尼尔恩说这话时眼神闪动了一下，那是他精于算计时的习惯性反应。

　　尼尔恩实际上是故意的。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上，以南境总督的身份去拜访汉尼薇，必定会让所有人认为他已经倒向了马尔克斯派。

　　帝都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场皇位之争，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在政治的显微镜下反复解读。

　　尼尔恩在南境积累了大半辈子的声望与人脉，可不想因为一次鲁莽的拜访就被贴上某个阵营的标签，到那时又会产生一堆无法收拾的麻烦。

　　因此尼尔恩这才选择轻装出行，甚至伪装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一个不起眼的老车夫，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自然也没有人能借着他的身份做什么文章。

　　不过，尼尔恩说到这里，却是指了指他身后的夏洛特。

　　“我亲爱的行商，你是不是离开了拉米雷斯太久，总是忽略了自己的商会规模？”

　　此言一出，林恩还想说些什么，但身后的夏洛特已经从怀中取出了龙鳞商会的标志。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的双眼由两颗细小的红宝石镶嵌而成，在阳光下闪烁着内敛而尊贵的光芒。

　　夏洛特大步走向了守在王城前的卫兵，步伐坚定而从容，丝毫看不出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那卫兵在看到她手中的徽章之后，先是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神色骤然变得恭敬起来。

　　他侧身退开一步，右臂横在胸前，恭迎着夏洛特的到来。

　　“会长，我们可以走了。”

　　出门在外，林恩多次告诫夏洛特，不能喊他主人，必须喊会长。

　　这些时间来龙鳞商会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尤其是在与帝国宫廷签订了几项关键的贸易协议之后，它已经从众多商会中脱颖而出，成为了帝国商业版图上不可忽视的一支力量。

　　夏洛特深知这一点，也因此竭力压抑着自己的习惯，轻声呼唤着林恩。

　　“龙鳞商会与帝国有着不少深远的合作，因此我们可以随意进出宫廷。”

　　林恩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在返回帝国的这些日子里，他确实知道自己的龙鳞商会已经成长了不少。

　　夏洛特在汇报中提及过新签订的契约、新开拓的商路、新增加的利润。

　　那些数字在他的脑海中堆积成了一种模糊的印象，他知道商会在发展，但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并没有认真去想象过。

　　但他没想到，夏洛特竟然已经为商会争取到了随意进出宫廷的权限。

　　这可不是普通的商业成就。

　　宫廷对外的准入限制极为严格，即便是拥有数百年历史的老牌商会，想要获得这种特许也需要经过层层审核和无数次的斡旋。

　　而林恩离开帝国才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

　　“说真的，我走了应该只有几个月吧，为什么你连皇权特许这种事都已经搞定了？”

　　林恩惊讶于夏洛特的能干。

　　夏洛特却只是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与那位宫廷管家海拉有一些联系。

　　我们的特性相互吸引，因此经常能在灵能之海上交流。

　　借助她的便利，我也获得了许多。”

　　夏洛特的话倒是提醒了林恩。

　　普莉希拉，不知道她会如何处置那阴影蛛魔。

　　林恩在精灵世界的经历让他对阴影法则有了更深的理解，也让他对普莉希拉的意图产生了更多的疑虑。

　　如果她将阴影蛛魔带到了帝国，让那三个持有阴影法则的存在相互接近，会怎么样？

　　林恩想到了三位一体的概念。

　　那是他在过去搜集到的情报与知识。

　　当三个持有相同或相似法则的存在相遇并产生共鸣时，法则本身会自发地趋向于某种完整。

　　而阴影法则的完整，究竟意味着什么？

　　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就在林恩思绪纷飞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入了宫廷的内部。

　　穿过长长的回廊，经过数道由精钢铸成的闸门，又走过一座架在护城河上的石桥，宫廷的景象终于在林恩面前徐徐展开。

　　与外面的喧嚣繁华不同，宫廷内部透着一股沉静而庄严的气息。

　　每一面墙壁上都挂着历代皇帝的肖像画，每一根柱子上都雕刻着帝国的历史片段，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夏洛特带着他们来到了花园。

　　这里似乎被某种强大的灵能法阵所包裹着。

　　林恩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流淌的灵能脉络，它们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从花园的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又在这片土地的中心汇聚交融。

　　在这张灵能之网的庇护下，来自帝国各地的鲜艳花卉无视了季节的约束，在花园之中恣意盛放。

　　春天的桃花与秋天的菊花共处一隅，夏日的莲花与冬日的腊梅在同一片池塘中相映成趣。

　　这让林恩只觉得，那个过去的君主确实会享受。

　　建造这座花园的人，必然是一个对美有着极致追求、同时也有着足够权力将这种追求变成现实的存在。

　　而如今这座花园的主人，是汉尼薇。

　　林恩正要好好地观赏一下周围的美景。

　　他刚迈出一步，目光还停留在不远处那株开得正盛的异色玫瑰上，一道清冷的声调却是自花园深处响起，

　　“我们有多久没见过了，行商？”

　　此言一出，林恩猛地回过了头来。

　　花园中央的凉亭下，一位金发的女性正坐在那里。

　　阳光穿过亭子的镂空顶盖，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衬得她整个人仿佛身处于某个不属于尘世的画卷之中。

　　她用那双奇妙的竖瞳饶有兴致地盯着林恩，眼中有笑意，有审视，还有一些林恩无法确切解读的情绪。

　　正是汉尼薇。

　　她今日穿着一条素白的裙裳，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金色的细链。

　　她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国家的继承者，倒更像是一个在花园里悠闲度日的贵族小姐。

　　汉尼薇就坐在花园的亭子内，面前摆着一壶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林恩走上前去，准备行礼。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快速整理着这次会面的要点，先问候，再引入正题，然后试探性地提出伊娜愿意合作的消息，再根据她的反应调整接下来的策略。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很多种开场白，很多种让这场对话走向理想结局的方式。

　　结果就在他快要弯腰的那一刻，

　　一只纤细的脚借助高低差的优势，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动作轻巧得近乎随意，仿佛只是伸了个懒腰，恰好碰到了他的肩膀。

　　但林恩清楚地感觉到，脚背落在他肩上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极其精准的力道从脚底传来，不多不少，恰好阻止了他弯下腰去的动作。

　　“林恩，我们何时变得这么生分呢？”

　　汉尼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是因为那个骑士吗？”

　　汉尼薇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悲伤。

　　那悲伤并不浓烈，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久到伤口都结了痂的事情。

　　但林恩看得分明，在她那双竖瞳的深处，藏着某个从未愈合的角落。

　　林恩见此情形，刚想开口解释。

　　结果看到他慌了神的样子，汉尼薇却是收回了脚，身体向后仰了仰，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花园里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树梢上的几只白鸟。

　　那笑声清亮而肆意，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也带着几分对这个过于严肃的行商的揶揄。

　　“我逗你玩呢。”

　　她一边笑一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快坐吧。”

　　林恩看着那张笑得毫无保留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至于其他人，汉尼薇只是侧过头去，朝不远处等候的海拉吩咐了一声。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用脚搭住行商肩膀的人不是她本人。

　　海拉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夏洛特等人，带着他们去花园的其他地方逛逛，或是谈一些生意。

　　什么都好，只要不要来打扰两人的闲聊。

　　对此，海拉倒是不怎么意外。

　　宫廷内部的通讯系统极为完善。

　　当龙鳞商会的标志出现在王城门口的那一瞬间，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宫廷的最深处。

　　汉尼薇在接到通报之后，几乎是从办公室内走出来的，一路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花园，坐在凉亭下，摆好红茶与点心，然后开始等待。

　　“她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海拉在带着众人离开时想道。

　　只是看汉尼薇只愿意和林恩好好聊聊，那么其他人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海拉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趁此机会，她可以跟夏洛特好好探讨一下之后的计划。

　　两个精明能干的女性在前方的碎石小径上并肩而行，很快就陷入了关于商会事务的低声交谈。

　　至于林恩，当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儿时，脸上却露出了些许不自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