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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4 节

第四百三十九章 燕子改变了结局

奇域行商从诅咒开始 · 极南之楠 · 4,034 字

  林恩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无比沉重,根本无法动弹。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否定着自己的猜测。

  “不要啊。”

  林恩在心底默念,不要是那个故事!

  但纯白的空间听不见他的心声,画面继续推进,色彩和光线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

  天空澄澈如洗,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在远山的峰顶。

  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是最适合出门的日子。

  男孩的一家人决定外出郊游,这个提议是父亲提出的,他在忙碌的工作中难得请了一天假,想要好好补偿一下对家人的陪伴。

  母亲准备了一篮子的食物。

  三明治、水果、自制的曲奇饼干,还有她最拿手的柠檬汁,装在大大的保温壶里。

  男孩兴奋地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跑来跑去,往自己的小背包里塞各种他认为‘郊游必备’的东西,放大镜,小铲子,一本鸟类图鉴,还有一个他最喜欢的恐龙模型。

  他们还带上了那只燕子。

  燕子就停在男孩的怀中,安安静静地。

  男孩用手掌圈成一个窝,刚好可以托住燕子小小的身体。

  燕子时不时发出几声轻柔的鸣叫,似乎在参与这场属于一家人的热闹。

  车内的空气里弥漫着食物微甜的香气,母亲说着路上要注意安全,父亲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哼着跑调的歌,男孩则向燕子展示他背包里的宝物,一一解释它们的用途。

  这就是幸福。

  不用任何人来说,车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这一点,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

  那种幸福并不惊天动地,它平凡得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任何一次普通的出行。

  正是这种平凡,才让它显得如此珍贵。

  可林恩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感受这种平凡的幸福。

  卡车出现的那个瞬间,男孩根本没有看到。

  他正在低头给燕子整理羽毛,嘴里哼着学校里教的新歌。

  燕子在轻轻啄他的指尖,痒痒的,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一切都碎裂了。

  那辆卡车从对向车道失控撞来时,速度快到人的神经根本来不及反应。

  父亲猛打方向盘,但山路的宽度不允许任何躲避。

  卡车的车头在他们眼前急速放大,巨大的,惨白的,像一张来自地狱的血盆大口!

  撞击的巨响吞噬了一切声音。

  玻璃碎裂,金属扭曲,车身翻滚,所有被固定在位置上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挣脱了束缚!

  水壶、食物篮、男孩的恐龙模型,它们在空中翻飞,如同一场荒谬的慢镜头。

  而人呢?

  人的身体并不比这些东西更坚固。

  这一刻,车厢里世界在翻滚,天与地不断交替,有什么液体飞溅到了男孩的脸上,还是温热的。

  等到一切终于静止下来的时候,车内已经没有了任何声息。

  车祸现场的浓烟升上半空,扭曲了原本晴朗的天空。

  空气中混杂着汽油、金属与鲜血的气味,灼热的,潮湿的,令人窒息的。

  林恩知道这个故事。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故事呢?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破碎的画面总是一次次侵入他的梦境,撞击的瞬间,翻滚的天与地,还有那此后漫长如永恒的寂静。

  他经历过这个故事,他知道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每一帧都不曾被遗忘。

  当然,他也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在故事的结局里,男孩独自一人活了下来。

  他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面对的是一片苍白的天花板,和三个亲人的死讯。

  他伤得不重,身体的创伤总能愈合。

  但从那一天起,这个世界的底色就被永远地改变了。

  他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家人,就这么一个人,开始了以后的生活。

  没有爸爸,没有妈妈,也没有那只总是等他回家的燕子。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走过那些曾经一家人一起走过的街道,一个人度过那些曾经被称作‘生日’的日子。

  阳光依然每天升起,季节依然按部就班地轮转,世界一切照旧,唯独他的世界,全部倾覆了。

  就在林恩为眼前的画面感到愤怒,疑惑着纯白空间究竟想做什么的时候,异变出现了。

  在这片纯白空间之中所演绎的故事里,命运似乎并没有按照他记忆中的走向结局。

  那个男孩,他没有活下来。

  他和他双亲的生命一样,在同一辆变形的车里,同一个血泊之中,一起走到了终点。

  小小的身体被安全气囊勉强保护了一部分,但侧面的撞击带走了他最后的生机。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那双曾经装满星星的眼睛,最终定格在了一片模糊的血色之中。

  但不知为何,只有那只燕子,完好无损地存活了下来。

  它的羽毛甚至没有沾染上一丝污渍。

  在那满目疮痍的废墟中,它就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场景的存在,干净完整到好像它从头至尾都不曾被卷入这场惨剧。

  就仿佛命运本身在它周围画了一个保护圈,将所有伤害隔绝在外。

  燕子从变形的车窗中飞出,在男孩身体的上空不停地盘旋。

  它拼命地扇动翅膀,一圈,两圈,三圈。

  它的小小身躯在变得愈发浓重的暮色中,像个不肯停歇的陀螺在虚空之中徘徊着。

  它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急促而凄切,仿佛是在呼唤着什么,又仿佛是在质问着什么。

  那叫声在山谷间回荡,回应它的却只有渐起的大风,和越来越密的雨点的前奏。

  倾盆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变形的车身上,砸在路面上,砸在那一片沉默的大地上。

  雨水冲开了车顶的铁皮裂隙,渗入车内,将血迹一点点地冲散、摊开,最终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红色的液体在雨中不断扩散,颜色越来越淡,面积却越来越大,仿佛这一家人残留的温度,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这一刻,燕子终于停止了盘旋。

  它就那么降落下来,停在了血泊之中。

  雨水打湿了它的羽毛,它的身体在血水中剧烈地发抖,但它没有离开。

  它站在那片不断扩散的红色中央,身形开始发生变化,那变化扭曲而剧烈,像是一只蜷缩的幼兽正在挣脱束缚它的茧。

  羽毛逐渐褪去,骨骼在延伸,轮廓在膨胀,乌黑的发丝从虚无中凝结而出,如同最浓郁的夜色。

  滂沱大雨中,在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中央,出现了一位披着黑袍的女性身影。

  雨幕模糊了她的面容,但从她颤抖的双肩上,任何人都能感受到那几乎要溢出灵魂的哀恸。

  祂在雨中站了许久,久到时间似乎都凝固了,久到雨水将她的黑袍浸得透湿。

  然后,祂动了。

  祂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不容反悔的决心。

  从祂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中,林恩甚至能感受到某种类似恐惧的东西,不是对祂将要做出之事的恐惧,而是对失败后果的恐惧。

  祂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黑袍身影猛然将手掌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那一幕没有丝毫血腥,或者说,祂的身体在这个状态下已经不能称之为肉体了。

  手掌穿入胸膛的位置没有血液涌出,只有无数细微的光芒从伤口处溢出,像是碎掉的星辰。

  祂在自己的胸膛中摸索着,然后,猛地向外一拽。

  一本书册出现在了祂的手中。

  那书册并不厚重,但散发着某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书页仿佛不是纸质的,而是由流动的时间凝结而成,每一页都在微微发光,每一页上都流转着无数的符号和轨迹。

  那是岁月之书,是埃露娜作为岁月女神的核心神器,是她存在本质的一部分具现化。

  祂开始疯狂地撕扯着书册上的纸页。

  那姿态称不上优雅,甚至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祂像是溺水的人在撕碎自己最后一件衣服,像是要从这些纸页中找到唯一的、那一丝可以改变的线。

  每一页被撕下的时候,纯白的空间都会剧烈地颤抖一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股力量下摇摇欲坠。

  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天空在昼与夜之间疯狂切换。

  大地在春与冬之间反复更迭。

  山峦在升起与崩塌之间循环往复。

  万物都在经历着加速的生死轮回,花开即谢,水凝即融,生命从出生直接跳向消亡,然后又重新开始。

  这是时间本身在失控,是岁月在被篡改时发出的哀鸣!

  祂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对这个维度来说,祂不过是一位外神。

  突兀的出手干扰世界底层逻辑一般的岁月规则,无异于是在挑衅!

  甚至,祂的敌人,那些在更高维度上注视着命运走向的存在,会立刻发现祂的位置。

  撕扯岁月之书就像是点燃了一盏在无尽黑暗中的烽火,会被所有在暗中窥伺的目光察觉到祂。

  祂的存在会暴露。

  祂躲藏了这么久的努力将功亏一篑。

  但祂没有停下。

  祂需要改变眼前的结局。

  祂必须改变眼前的结局!

  这个男孩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这个家庭不应该就这样被碾碎。

  哪怕只有一个人,哪怕只能挽回一条生命,祂也要做!

  书页就这样在祂手中一页页地减少。

  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力量的透支让她的轮廓不断模糊,但祂依然没有停下。

  祂就那样站在雨中,站在男孩的尸体旁,疯狂地、执着地、不顾一切地撕扯着自己的一部分。

  就在那本书册即将被这黑袍身影撕扯殆尽之时,岁月的痕迹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世界的规则被祂撬动了。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是几乎无法被肉眼察觉的可能性。

  但它是真实存在的!

  那根决定男孩死亡的命运丝线,在岁月之力的反复冲刷下,终于微微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它从固定的节点上松脱了一瞬,而就是这一瞬,足够让结局发生根本性的偏移。

  男孩的胸膛中,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搏动了一下。

  那心跳声微弱而缓慢,但却是真实的!

  黑袍身影挣扎着将男孩从死亡的结局之中解救了出来。

  祂用自己的力量编织成新的命运丝线,缠裹住那根即将断裂的生命之线,一点一点地将它从深渊中拉回。

  这个过程消耗了祂最后仅存的力量,祂的身体已经接近透明,黑袍之下几乎可以看到身后雨水划过的轨迹。

  但也就在这时,祂的敌人已经找到了祂。

  这一刻,天空被撕裂了。

  但或许被撕裂的不是天空,而是更高维度的规则本身。

  无数道光芒从虚无中射出,每一道光芒都是一根丝线,凝固的,不可弯折的,比任何枷锁都要牢固的命运丝线。

  这些丝线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牢笼,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精准无误地锁定了黑袍身影的位置。

  那是三相织工的追捕。

  祂被这些凝固命运丝线牢牢束缚住,然后,连同那些丝线一起,被从这个世界中拖拽了出去。

  这个过程快到祂甚至来不及再回头看男孩一眼,快到祂的最后一片黑袍的衣角在空气中飘落,还没有触及地面,祂的整个存在就已经被拽离了这个维度。

  但祂没有就此放弃。

  在被彻底拽离的最后一瞬,祂用仅存的一丝力量,扬起了手臂。

  那本几乎被撕扯殆尽的书册,从祂的手中飞了出去。

  书页散落,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然后这些光芒汇聚在一起,重新凝结成一本袖珍的书册的形态。

  它穿过雨幕,穿过那些支离破碎的命运丝线,穿过生与死的边界,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男孩刚刚恢复微弱的胸膛上。

  书册缓缓地、温柔地,融入了男孩的灵魂之中。

  金光敛去,书册消失,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男孩胸膛处残留的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证明着某个存在曾倾其所有,为他换来了这第二次生命。

  而在书册消失的位置,一片乌黑发亮的羽毛轻轻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