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男孩与燕子
奇域行商从诅咒开始 · 极南之楠 · 5,070 字
坚固的大门让莱安特有些怀疑人生。
“这不可能!”
莱安特喃喃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斧刃,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安然无恙的门,脸上写满了困惑。
以他此刻的力道,便是一块精铁也该被劈开一道口子了,可这扇门却仿佛将他的全力一击尽数吸收了一般。
莱安特不信邪,再次举起战斧,正准备使出第二击时,林恩伸手拦住了他。
“让我看看。”
林恩走到门前,缓缓抬起手掌,悬停在距离门面仅有一寸的位置。
他没有触碰门面,而是闭上眼睛,感知着那些纹路之下是否有某种灵能在流动。
他能感觉到,这扇门上附着着某种极其古老的力量,那力量像是一层层叠压的琥珀,将某个遥远的时刻凝固在了其中。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扇大门之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不,并非所有的纹路,而是那只飞鸟图案的眼睛位置,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林恩下意识地想收回手掌,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半透明的大手忽然从门中伸出,那手掌白皙如玉,五指修长,仿佛是由流动的水晶凝聚而成。
那只手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一把抓住了林恩的手腕。
“林恩!”
当众人反应过来时,林恩已经被那只半透明的大手拽入了门中。
他的身形就这么直接没入了那暗青色的门扉,仿佛被一潭深水吞噬了一般,连一丝波纹都不曾留下。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做出反应。
“该死!”
莱安特怒吼一声,再次抡起战斧疯狂地砸向大门。
“快,一起上!”
伊娜也冲上前去,手中的铁剑重重落下。
普莉希拉更是召唤出无数光环,伊芙琳甚至尝试使用空间秘术。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最强的攻击轰向那扇门。
一时间,神殿内部爆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各种力量撞击的轰鸣声响彻穹顶。
然而,那扇门就像是某种不可撼动的绝对壁垒,任由众人如何攻击,它都纹丝不动,甚至表面都不曾泛起任何涟漪。
“该死的,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莱安特一斧子砸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骂道。
门的那一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林恩在进入门后的空间时,只觉得精神有些恍惚。
被那只半透明的大手拽入门中之后,他就像是被投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地流淌。
光、影、声音、温度,所有感知都搅成了一团混沌。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当他终于勉强凝聚起自己的意识时,却愕然发现,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没有了幽暗的神殿,没有了焦急的同伴,没有了那扇暗青色的大门。
有的只是纯白的空间。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连天空与地面的分界都难以辨认。
他脚下没有实感,头顶没有高度,整个空间仿佛是由纯粹的光凝固而成,明亮却不刺眼,干净得令人心慌。
以及,一本手册。
那本手册就这样悬浮在他面前,书页微微泛黄,封面上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那是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朴实无华的标题。他的行商操作手册。
“行商操作手册吗?”
林恩有些意外。
自从来到精灵世界之后,他很少使用这本手册。
没有未知的敌人和威胁,这本陪伴他走过了无数商海浮沉的手册,似乎暂时失去了用武之地。
可如今,它竟是突兀地在自己的眼前,凝聚出了实体。
那白皙的书页,那熟悉的手感,就仿佛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他的意识深处轻声问候。
也正是在这时,他感到肩膀上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触感。
林恩微微侧过头,一只燕子正停在他的左肩上。
那燕子的羽毛乌黑发亮,腹部的绒毛柔软洁白,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如同两颗黑曜石,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它微微歪着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声音清脆,在这纯白的空间中显得格外鲜明。
林恩看着这只燕子,脑海中涌起了一段又一段的记忆。
在罗森城,他的商会里曾经来过一只赖着不走的小家伙。
那燕子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窗台上,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打量着他,仿佛在审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不赶它走,它也不离开,一人一燕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共存着,他甚至偶尔会为它准备一些食物和水。
他当时只觉得那是一只有灵性的鸟。
可后来,在他所经历的种种事件中,燕子的身影一次次地出现。
有时是模糊的影子,有时是清晰的身影,有时甚至是神明的身影。
它仿佛是一根贯穿了林恩命运轨迹的隐线,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编织着一张绵密的大网。
不,或许在更早的时候,燕子就已经与他接触了。
“我是该称呼你为燕子,还是该称呼你为岁月的女神,埃露娜大人呢?”
面对林恩的询问,燕子并没有给出任何语言上的回答。
它只是扇动翅膀,从他的肩头飞起,在林恩的头顶盘旋了几圈。
那飞行的轨迹优美而流畅,像是在空中划出一个看不见的符号。
紧接着,燕子开始朝着纯白空间的深处飞去。
它飞得不快,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清晰可见,仿佛是在刻意等待林恩跟上。
林恩见状,没有犹豫地跟了上去。
事实上,到了这个地步,他也已经没有了犹豫的理由。
他直接迈开脚步,跟在了燕子身后,朝着纯白空间的更深处走去。
而伴随着林恩踏出脚步,纯白的空间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光不再是均匀的白,而是开始分化出色彩。
先是一抹淡淡的绿,然后是棕褐色的树干,接着是天光透过树叶缝隙筛下来的斑驳光影。
这一刻,空气中开始出现声音。
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人声。
这是一片看上去稀松平常的森林。
树木高耸,枝叶繁茂,树冠之间漏下的阳光被切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洒在覆满落叶的地面上。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松脂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周围的灌木丛中偶尔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松鼠或者野兔之类的小动物在穿行。
但就在林恩以为这里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时候,眼前出现的人却让他倏然瞪大了眼睛。
那是几个结群在山间游荡的旅客。
他们的装扮在林恩眼中,既熟悉又陌生。
冲锋衣,登山鞋,硕大的背包,还有人肩上扛着折叠帐篷和睡袋。
这些人的衣着、装备、乃至走路的姿态,都与林恩家乡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们是现代人。
他们穿着现代蓝星的服装,肩上扛着野营用的道具,显然是来此地露营的。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林恩猛然转头,看向身旁的燕子。
但燕子只是重新落在了他的肩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似乎是在告诉林恩,他只需要慢慢地,耐心地,观察眼前的一切就好。
林恩长舒了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惊用力压下去。
他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稳,然后死死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不愿放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细节。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林间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衬衫,脸蛋被林间的凉风吹得微微发红。
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掌心之间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手心里大小的燕子,浑身是血,羽毛凌乱,一只翅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胸腹之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燕子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连维持清醒的力气都已经所剩无几。
“爸爸。”
男孩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眶明显已经红过了一圈。
“它,它好像受伤了!”
被那男孩称作爸爸的男人,在听到儿子的呼唤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男孩手中那只奄奄一息的燕子时,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只燕子伤得极重,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除了翅膀的骨折之外,腹部还有一道深深的撕裂伤,大概率是被某种猛禽的利爪造成的。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这意味着感染的风险很高。
对于一只体型如此娇小的燕子而言,这样的伤势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想救活它,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
更何况,他们现在正在野营。
最近的城镇在数十公里之外,而在这条盘山公路上,最近的宠物医院也要开至少一个多小时的车。
现在已是傍晚,天色正迅速暗下来,山路难行,来回的时间只会更长。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些理智的判断。
这只鸟救不活了,我们把它放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它安息吧,或者类似的什么话,这样的话其实有很多。
但他低头看到了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焦急,有期盼,还有一种只有孩子才有的、对奇迹的毫不怀疑的信任。
男孩的眼睛力无声的诉说着对父亲的信任。
男孩相信爸爸一定有办法的。
爸爸一直都是万能的!
男人看了那眼睛许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臭小子。”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在男孩的脑袋上揉了揉,动作里带着父亲特有的笨拙温柔。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是最大的。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人摸了摸男孩的脑袋,俯身检查了一下燕子,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简单地为它做了止血处理。
然后他抱起儿子,连同他手中那只奄奄一息的燕子一起扛了起来,就这么重新走回了停在林间小道上的越野车旁。
引擎发动的声音打破了森林的宁静。
那一刻,越野车犹如一头钢铁巨兽办,在林间的小道上呼啸而过。
轮胎碾过碎石和落叶,车灯在前方切割出两道明亮的光柱,将越来越浓的暮色撕开一道口子。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男人喜欢的老歌,后座上的男孩紧紧抱着用自己外套裹住的燕子,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山峦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又消失,暮色从淡紫转为深蓝,最终化为浓墨般的黑暗。
越野车穿越重重的山峦,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盘山路仿佛没有尽头。
一个多小时后,当男人终于把车停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口时,护士告诉他们医生已经准备下班了。
男人几乎是连求带逼地把医生留了下来,然后将那只用外套裹着的小小生命交到了对方手中。
诊室的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医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了燕子的伤势,然后很快便摘下手套,摇了摇头。
医生斟酌着措辞,艰难地说道。
“说实话,这只鸟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它的伤势太重了,内脏可能也有损伤。
我们的建议是。”
“不!”
男孩打断了医生的话,声音尖利得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但他固执地用手背一把抹去,挺直了小小的脊梁。
“它不会死的!
我来照顾它!
我来!”
医生看向男孩的父亲,男人的眼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最终只剩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宠溺。
他对医生点了点头。
“我们试试吧。”
于是,在那之后的日子里,男孩就陪伴在了燕子身边。
宠物医院的医生给出了消炎药和外敷的药膏,但真正的护理工作,全部落在了那个岁男孩的肩头。
他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燕子的小箱子前,轻轻掀开盖在上面的纱布,检查它的情况。
他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清理着它伤口周围的污渍,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最脆弱的琉璃。
他按照医生的嘱咐定时喂药,把药片碾成细粉混在糖水里,用小勺子一滴一滴地喂进燕子勉强张开的喙中。
他甚至把装燕子的小箱子搬到了自己的床边。
每天晚上入睡前,男孩都会对着那个小箱子小声说话。
他很喜欢说学校的事。
同桌的女孩又借了他的橡皮没还。
体育课上他跑了第三名。
今天的饭菜里有他最讨厌的肥肉。
他不知道燕子能不能听懂,但他就是想说话。
仿佛只要他在说话,那只小小的生命就能听见,就知道有人还在等它,就不会轻易地离开。
或许也正是因为男孩的这份执着,奇迹,就这么被引动了。
某一天清晨,当男孩在睡眼朦胧中醒来时,他似乎听到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那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不是窗外麻雀的啁啾,不是屋檐下雏鸟的乞食声,而是另一种,他已经有好多天不曾听到的婉转鸣叫。
男孩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几乎是扑到了床边的小箱子前。
他颤抖着掀开纱布,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只燕子会动了。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瘫软无力地躺在棉花垫上,而是微微昂起了小小的头颅,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正看向他,目光里透出某种只有生命才能拥有的亮光。
它身上的伤口正在愈合。
虽然还没有完全收口,但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不再发黑,也不再渗血。
最让人惊喜的是,它的右翅不再像之前那样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而是收拢回了身体两侧,虽然还不能飞,但至少骨骼已经恢复到了正确的位置。
这无疑是好转了。
男孩趴在箱子边沿,小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
“你好了!
你真的好了!”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滚烫的欣喜。
紧接着,又过了几天。
那只燕子终于彻底痊愈了。
羽毛重新长齐,乌黑油亮。
翅膀可以自如地展开,拍打有力。
飞行的姿态优美如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它重新恢复了作为一只燕子的全部本能。
捕食昆虫,在雨中低飞,在电线上和同伴们排列成音符般的队形。
但它并没有离开。
这只燕子,成为了男孩家庭中的一员。
它经常陪着男孩四处玩耍。
男孩在院子里踢球,它就落在晾衣绳上歪头观看。
男孩在巷子里骑自行车,它就在上空盘旋跟随。
男孩坐在台阶上发呆,它就落在男孩的膝盖上,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一人一燕之间形成了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仿佛他们本就该是这样相处的。
甚至就连男孩上学的时候,它也会跟随到学校。
当然,教室里不允许宠物进入,所以它就停在教室窗户外的窗台上,隔着玻璃,静静地、耐心地看着男孩记笔记的样子。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燕子乌黑的羽毛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
有时候男孩偶尔抬头,四目相对,燕子就会轻轻晃一下脑袋,像是在好奇地问他听懂了没有?
“不会吧。”
林恩瞪大了眼睛,某种冰冷的预感从脊背升起,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这些温暖的画面,似乎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