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代价
奇域行商从诅咒开始 · 极南之楠 · 4,381 字
羽毛落地的那一刻,有声音凭空响起,那是燕子最后留下的留言,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呓语,但每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抱歉,没能救下你的家人。”
“对不起。”
“抱歉。”
“抱歉。”
那声音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无形。
雨依然在下,血泊依然在扩散,男孩的身体依然冰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纯白空间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寂静与空旷。
那些森林、山峦、车祸现场、倾盆大雨,所有的幻象都如同退潮一般迅速消退了,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白色,和一盏无声悬浮在虚空中的操作手册。
林恩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
他看看眼前的书册,又看看身旁那只安静的燕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有些问题,他已经不需要问了,因为答案就在刚才那一幕又一幕的幻象中,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
但在漫长的沉默之后,林恩还是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所以,那阵白光,其实是你们搞出来的?”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之时的景象。
那是他人生中最平凡的一天,刚刚结束一场重要的考试,从考场的大门中走出,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
他正想着待会儿回家路上买点什么吃的,然后,白光骤现。
那光芒没有任何预兆,也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它就像是突然被打开的聚光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淹没了他全部的视野。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脑海里唯一闪过的念头其实是蓝星可能炸了。
荒唐的念头,但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
毕竟,什么样的光能如此彻底地吞噬一切呢?
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那片陌生的森林。
寂静之森,后来他才知道它的名字。
那里古木参天,空气中有灵能粒子在微微发光,一切都与他所知的世界截然不同。
从那一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成为了行商。
成为旅者。
成为了在帝国维度搅动风云的人。
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伙伴,新的敌人,以及,新的命运。
可是他一直都不知道,那场将他带到这里来的白光,究竟是什么。
他起初只是以为那是某种随机的、无法解释的穿越现象。
可伴随着他的知识积累,以及见闻的不断增加,他意外地得知了一件事,阿斯特丽德大陆在被耀阳转移之时,也是被白光包裹的。
一模一样的光。
一模一样的穿越。
这让林恩将自己的穿越与耀阳这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
“恐怕都是耀阳搞的鬼吧?”
林恩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身旁的燕子。
燕子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它只是安静地停在林恩的肩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深邃得仿佛能装下整个人间的岁月。
林恩又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
“是因为行商操作手册吗?
还是说,岁月之书?”
他在试探。
他需要确认自己的猜测。
他没有见过类似的场景,或者说,他见过,但他当时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在克朗大陆时,岁月女神埃露娜似乎使用了某种手段。
在那个时候,他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原本已经确定的败局,已经倒下的伙伴,已经在血泊中停止呼吸的挚友,忽然之间,一切都被逆转了。
他们回到了被伊拉莫斯杀死之前的早些时候,带着那已经经历过一次的记忆,就此锁定了胜局。
他自然记得有关爱露娜的种种传说。
在漫长的冒险历程中,他走过各个维度,听说过无数关于神器的故事。
在那些故事中,四季的王座几乎无人不知,那是岁月之神遗留下来的权能之器,在各个维度的神话中都有所提及。
三相织机同样赫赫有名,它连接着命运的纺线,是命运众神最核心的权柄显现。
但唯独岁月之书,几乎无人知晓。
没有传说,没有记载,没有任何一个吟游诗人唱过关于它的歌谣。
仿佛关于它的一切都被刻意地从历史中抹去了,只留下一片巨大的、可疑的空白。
现在看来,想必是因为那位岁月女神,将这一切封存了。
她把自己的神器藏了起来,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藏在一个平凡的,死于车祸又被她强行救回的男孩灵魂深处。
而正是这本被藏起来的书册,以‘行商操作手册’的面貌,陪伴着他走过了一段又一段旅程。
它不是一本普通的书,它是岁月女神最重要的神器的一部分。
那些所谓的操作指引,那些莫名其妙的商机情报,也许,都不仅仅是巧合那么简单。
面对着林恩的连串询问与推测,燕子终于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恩一直在看着它,几乎会错过。
但它的含义却重若千钧,这是一个确认,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确认。
随即,纯白的空间继续开始了演绎。
画面再次流转。
这一次,视野跟随着那位被从命运维度拖走的黑袍身影。
祂被凝固命运的丝线牢笼束缚着,穿越了无数维度的边界。
那些命运的丝线比她想象的更加坚固,它们不仅束缚着祂的身体,还在不断地侵蚀着祂的存在本身。
祂本就深受重伤,在岁月之书被撕扯殆尽的情况下,祂的力量已经跌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但祂的敌人犯了一个错误。
祂们低估了一位女神在绝境中的判断力。
在穿越某个维度的裂隙之际,黑袍身影找到了一瞬间的机会,命运丝线在通过裂隙时会短暂地波动,而就是这短暂的波动,让祂得以释放出自己藏匿已久的最后一张底牌。
祂引爆了自己的一小部分神格核心。
那爆炸的威力不足以摧毁命运丝线,但足够让它们在紊乱中松开一道缝隙。
祂从那道缝隙中遁走,不断更换维度,不断抹去自己的轨迹,不断在时空的缝隙中穿梭跳跃。
祂勉强逃过了三相织工的追捕。
但祂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溃,神明的躯壳在失去了神格核心的支撑后,就像是失去了地基的建筑,正在从最深层开始瓦解。
祂的神力几乎耗尽,意识也在反复的逃亡中变得支离破碎。
祂需要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让她暂时躲藏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她在彻底消散之前,将自己的意志保存下来的容器。
那便是提灯神殿。
提灯神殿本就是祂以防万一准备的后手,在更久远的年代,在她还没有将自己的岁月之书藏入那个男孩灵魂中之前,祂就已经在无数个维度埋下了许多这样的‘安全屋’。
每一个安全屋都是一盏提灯,每一盏提灯都是一座神殿。
它们是祂预防自己真正彻底死亡的手段,是祂在这个充满敌意的无尽维度中最后的避难所。
可如今,既然已经被发现,她的存在便再也藏不住了。
凝固命运的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而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承受再一次的追捕。
与其让敌人找到祂的残骸、剖析祂的神格残余、进而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男孩,不如,祂主动选择消散。
只要将这句化身崩解,就能抹除最后的痕迹了。
提灯女神,岁月的化身,就这样将自己的身体、灵魂与意志,彻底地消解了。
那不是死亡,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死亡。
对于一位神祇而言,尤其是对于岁月这种概念本身对应的神明而言,死亡是一个暧昧的词汇。
祂的消解更像是一种转化。
将自己从一个有意识的主体,转化为弥漫在提灯之中的岁月本质。
就像是水流融入大海,虽然不见了水的形体,但水本身依然存在于大海的每一个角落。
祂化为了一场无声的泪雨,融入了提灯神殿中的每一盏提灯之中。
这一过程同时完成了另一件事,它将‘岁月’这一概念从祂原本的神格中解放了出来。
祂不再是岁月的主人,岁月也不再受祂的控制。
概念回归到了它本应有的状态,自由地流淌在无尽维度的每一个角落,不再被任何意志所独揽。
这样一来,祂的敌人就再也无法通过锁定‘岁月之神’的位置来追踪祂。
因为祂已经不再是那个意义上的神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意识残片,需要一个新的容器来承载。
祂需要一具化身,一具不会被怀疑、不会被追踪、能够安全地隐藏在诸神之中的化身。
祂需要让自己变得与过去截然不同,以至于没有人能将那个撕裂命运的女神,与眼前这位温和无害的新神联系起来。
于是,在阿斯特丽德众神之间,多了一个新的名字。
画面转换,林恩看到那位头顶花环、身穿白衣的女性。
祂的面容被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着,让人看不清具体的五官轮廓,但林恩从祂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冬日里忽然闻到了一种久违的花香,你知道你闻过,但你记不起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
遗忘的女神,莫莉亚。
岁月最是擅长遗忘。
“这个选择,还真是毫不意外的答案。”
林恩找到了真相。
从一开始莫莉亚就对他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关注。
那不是偶然的善意,不是随机的恩赐,而是一个在漫长岁月中始终暗暗注视着他的人,终于找到机会站到他面前时,所能给予的全部温柔。
可就在这时,正当林恩以为一切的谜底都已经揭开、真相已经完整地摆在他面前的时候,纯白空间中演绎的幻象,与现实忽然重叠在了一起。
那只一直停在他肩头的燕子,从肩膀振翅飞起,朝着前方的虚空飞去。
它的身影在飞行过程中不断放大,黑亮的羽毛逐渐褪去,化作一袭垂落在地的长发。
小巧的轮廓逐渐抽长,幻化出女性的形态,从模糊到清晰,从光晕到实体。
幻象之中的遗忘女神莫莉亚,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切实的血肉。
祂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来到了林恩的面前。
当她终于站定的时候,那层面容上的光晕也消散了。
林恩看到了一张他从没有见过的面容,不再是莫莉亚那总被柔光环绕的脸庞,而是一位黑发红眼的女性。
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沉淀着无数时光的痕迹,温柔而深沉。
那是祂最初的模样,是祂还是岁月女神埃露娜时的本体模样。
埃露娜看着林恩,目光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愧疚,怜爱,欣慰,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感的潮涌。
祂张了张嘴,但声音似乎堵在了喉咙里,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祂放弃了组织语言,直接伸出手,将林恩拥入怀中。
祂的拥抱很紧,很用力,仿佛要把眼前这个少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然后,那堵在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化作了一句又一句、止不住的道歉。
“抱歉。”
“我没有想到会给你带来如此多的磨难。”
“我原本只是希望你能开心地过完这一生。”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声音在颤抖。
这是一位女神在道歉,却没有任何神明的威仪与疏离,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真挚的歉意。
祂说话的时候,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着祂的面颊滑落,落在林恩的肩头,滚烫而又沉重。
埃露娜从来就没有将林恩当作棋子的打算。
在那个决定性的夜晚,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山路上,她选择撕碎岁月之书救回那个男孩,不是出于任何宏大的战略考量,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天赋或使命,也不是因为他未来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那时候的林恩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孩。
一个会为受伤的燕子流泪的男孩。
一个在生日那天失去了全家的男孩。
祂救他,只是因为无法看着他死去,仅此而已。
在那之后,祂将自己残存的力量封存在岁月之书的核心中,融入男孩的灵魂深处。
祂的计划很简单,让这本残留着岁月之力的书册以某种方式保护这个男孩,让他能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平平安安地长大,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也许偶尔会有些好运气,也许会在困难时刻获得某种说不清的直觉指引,但至少,他不会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一本神器的核心。
祂希望他开心地过完这一生。
平凡的,安宁的,不再经历那样惨烈的失去。
但在祂自己沉寂在阿斯特丽德大陆的这段时间里,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秩序阵营屡屡落败,守护各个维度的壁垒接连崩塌,深渊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侵蚀着无尽维度。
祂们需要新的力量来进行支撑,需要能够打破僵局的关键棋子。
也是在那时,耀阳终于找到了埃露娜曾经留下的某些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