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混乱的来访

　　午夜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夜未散的寒意，刮过瓦莱丽裸露的脚踝时，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噩梦的触感再次浮现。

　　她指尖触到的床单还带着冷汗的湿冷，就像刚才那场噩梦里，森林里沾在裙摆上的晨露。

　　她的手再一次覆上了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隔着一层温热的皮肉，有一个小小的、鲜活的生命正在安稳地沉睡。

　　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轻微的胎动，一下，又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瞬间就抚平了她心底残留的惊悸。

　　刚才梦里那些动物撕心裂肺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

　　“快跑！

　　祂们正在注视你！”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可现在醒过来，卧室里只有卡伦平稳的呼吸声，从房间另一张单人床上传过来，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鸟的啼鸣，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是我太紧张了吗？”

　　瓦莱丽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再次闭上眼睛。

　　可眼皮刚合上，梦里那片迷雾笼罩的森林就再次浮现，那些眼神惊恐的动物，还有藏在迷雾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注视感，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的后颈上，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忍不住又睁开了眼，看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被浓重的阴影笼罩着，月光照不到，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床垫突然陷了下去。

　　瓦莱丽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叫出声来，转头就对上了卡伦带着担忧的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半跪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月光，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又做噩梦了？”

　　卡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覆上瓦莱丽的手，和她一起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烫得瓦莱丽鼻尖一酸。

　　自从瓦莱丽的肚子显怀之后，卡伦就执意分床睡了。

　　他睡觉向来不老实，总怕翻身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妻子，伤到孩子。

　　这个在治安所里以冷硬果决著称的治安官，在面对自己怀孕的妻子时，总是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可分床睡之后，瓦莱丽的噩梦就越来越频繁了。

　　一开始只是零碎的、模糊的片段，后来就变成了完整的、光怪陆离的梦境，一次比一次真实，一次比一次让人恐惧。

　　卡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找了城里里最好的医师来看，都说只是孕期激素波动导致的精神紧张，没有任何灵能侵蚀的痕迹，只能开一些安神的草药，聊胜于无。

　　“还是那个森林的梦？”

　　卡伦见瓦莱丽不说话，又轻声问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瓦莱丽点了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哭腔，把梦里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那些会说话的动物，那句震耳欲聋的警告，还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一字一句，都带着未散的恐惧。

　　她以为卡伦会像之前一样，抱着她轻声安慰，可没想到，听完之后，卡伦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居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瓦莱丽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卡伦连忙收住笑，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亲爱的，你就是因为这个被吓醒的？”

　　他伸手把妻子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语气故作夸张地说道。

　　“哦，我的宝贝儿，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噩梦。

　　等这个小家伙出生之后，没完没了的夜醒，永远换不完的尿布，婴儿房里永远散不去的奶味和尿骚味，还有长达好几年的哺乳期，这些都只是开始。”

　　“等他再长大一点，亲戚朋友们的来访和念叨就来了，会围着他说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会追问你什么时候生第二个，会对着你的育儿方式指手画脚。

　　再往后，他要上幼儿班，要上学校，要经历叛逆的青春期，要担心他学坏，担心他受伤，担心他未来的工作和婚姻。”

　　卡伦低头，在瓦莱丽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里带着笑意，却又藏着几分真切的忐忑。

　　“很抱歉，亲爱的，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呢。”

　　瓦莱丽先是愣着，听着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膛，眼角的泪意倒是彻底散了。

　　心里的恐惧被丈夫这几句半开玩笑的话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是啊，和未来这些鸡飞狗跳的日子比起来，一个噩梦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重新靠回卡伦的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胸口的衣服，那里有冷光猎人特有的灵能纹路，平时都隐藏在皮肤下面，只有在他动用灵能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

　　她轻声说道。

　　“那我希望这是一个男孩。”

　　“嗯？”

　　卡伦挑了挑眉。

　　“这样一来，我就能教他怎么应付像他妈妈一样脾气倔强的女人了。”

　　瓦莱丽抬起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

　　卡伦被她逗笑了，伸手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安神草药的清香。

　　卧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馨得让人心安。

　　过了一会儿，瓦莱丽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快要睡着了。

　　卡伦却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眼神里的温柔渐渐褪去，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其实，不只是瓦莱丽，他最近也一直在做古怪的梦。

　　“说起来，说到噩梦，我最近也总做些奇怪的梦。”

　　卡伦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怀里快要睡着的妻子。

　　“我总是梦到，一个怪怪的家伙，就站在旁边看着我。

　　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月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不止是噩梦，甚至还有幻听。

　　有时候他在城里擦拭猎弓，会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他听不懂的、古老的语言，可等他凝神去听的时候，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前段时间进阶冷光猎人时，畸变的灵能侵蚀了精神，毕竟天职者的进阶，本就伴随着极高的精神污染风险。

　　可这些天下来，除了噩梦和偶尔的幻听，他没有任何其他的症状。

　　灵能运转稳定，精神力检测也一切正常，城里的医师说，大概率是他最近太过紧张了，既要忙着城里的治安巡逻，又要时时刻刻担心着怀孕的妻子，精神绷得太紧，才会出现这些幻觉。

　　卡伦也只能这么说服自己。

　　可他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突然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窗户缝里灌了进来，带着一股甜腻到发腻的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卧室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原本温馨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阴冷刺骨。

　　紧接着，一道带着玩味的、慵懒的女声，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缓缓飘了出来，像毒蛇吐信子一样，黏腻地缠上了两人的耳朵。

　　“你梦里看到的那个家伙，是我吗？”

　　这是陌生的声调！

　　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卡伦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瞬间就把瓦莱丽护在了身后，身体挡在床沿，右手猛地抬起，体内的冷光灵能瞬间爆发，银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飞速凝聚，眨眼间就凝成了一把泛着冷光的猎弓，弓弦紧绷，一根由灵能凝聚而成的羽箭已经搭在了弦上，箭头死死地对准了声音传来的角落！

　　这一系列动作，快到几乎只在一瞬间完成。

　　他可是治安所里最出色的治安官，进阶冷光猎人之后，灵能强度更是达到了劣石级的巅峰，哪怕是面对成熟的畸变体，他也有一战之力。

　　可刚才，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甚至连对方的灵能波动，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感知！

　　就好像对方本来就藏在那片阴影里，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谁？

　　出来！”

　　卡伦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猎弓的手稳如磐石，灵能源源不断地注入到羽箭之中，箭尖的银光越来越亮。

　　“这里是私人领地，立刻离开！

　　否则我不客气了！”

　　瓦莱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后的床单，手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肚子，脸色苍白，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怕打扰到卡伦。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给丈夫添乱。

　　阴影里的女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蝼蚁般的轻蔑。

　　“不客气？”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伦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猛地松开！

　　嗡！

　　灵能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瞬间爆射而出！

　　银色的冷光划破了卧室里的黑暗，像一道流星，直直地射向了角落的阴影！

　　这一箭，卡伦用了全力，哪怕是一块厚钢板，也能被这一箭直接射穿！

　　羽箭精准地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可预想中的撞击声、惨叫声，都没有传来。

　　卧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羽箭破空之后残留的嗡鸣，还有窗外的风声。

　　卡伦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极其危险的预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就在这时，那片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融化的夜色。

　　她的容貌极其美艳，眼尾上挑，带着天生的魅惑，嘴唇涂着猩红的口红，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她的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捏着那根卡伦刚刚射出去的、凝聚了他全部灵能的羽箭。

　　徒手抓住了！

　　卡伦的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那根羽箭，是他用冷光灵能凝聚而成的，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和冲击力，就算是同等级的治安官，也不敢徒手去接！

　　可这个女人，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箭尖，甚至连指尖都没有晃动一下！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羽箭上的灵能，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飞速流逝，眨眼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变成了一缕银色的烟尘，从女人的指尖散落开来。

　　“不错嘛。”

　　女人随手丢掉了手里已经失去灵能的箭杆，笑吟吟地看向了眼前如临大敌的夫妇，脚步缓缓地向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年轻的治安官，你有成为猎人的潜质。”

　　她的目光扫过卡伦，最终落在了他身后的瓦莱丽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瓦莱丽隆起的肚子上。

　　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炽热，像饿狼看到了猎物，看得瓦莱丽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把肚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是谁？

　　你想干什么？”

　　卡伦把猎弓再次拉开，又一根灵能羽箭在弦上凝聚，他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不让女人的目光落到妻子身上，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我警告你，立刻离开这里！

　　否则治安所不会放过你的！”

　　“治安所？”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好半天才停下，眼神里的戏谑变成了冰冷的漠然。

　　“一群蝼蚁组成的玩意儿，也配在我面前提？”

　　她停下脚步，站在了离床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性的傲慢。

　　“感到荣幸吧，你们被神明宣召了。”

　　“你们将有幸，成为狂猎伟大计划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人抬起了手，指尖对着卡伦，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灵能冲击波，瞬间朝着卡伦轰了过来！

　　卡伦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撞在了自己的胸口，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瞬间倒飞了出去！

　　砰！

　　一声巨响，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砖石结构的墙壁直接被撞出了一个蛛网般的裂痕！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手里的猎弓瞬间溃散，体内的灵能像是被打乱了一样，疯狂地乱窜，疼得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