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停职期间(388)(加料)
禁锢的爱情 · 佚名 · 1.0万 字
“你做什么?”沈婷问。
“帮你打一份辞职报道。”
“谁说要辞职了?”
“你刚刚说过的。”
“你乱说,我没有。”
“看看,舍不得吧,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李达晨装模作样,再次把表格放进了抽屉中。
“姓李的,我心里已经够委屈了,你也要和他们那些混蛋串通一气是不是,你算个什么校长,亏我还认识你这么久。”
沈婷说着说着,忍不住快要哭了出来。
“小沈,从你19岁在咱么这所学校上大学。再到当老师,这将近有11年了吧,我是看着你从学生到现在,你说在咱们学校,有哪个人还能比我更了解你的。”
“你知道还让我做这种事情?”
“我的大小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好歹是领导要脸面,且不论他之前对你做过那些个什么事,不是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吗,还被你打了一顿。我陪你一起过去给他道个歉,这不丢人,你又不是小女孩了,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想不通?”
“只是过去道个歉就行了,这么简单?”
“我陪你一起去你还怕什么。”
“姓李的,你还有脸说,昨天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根本就不会去,可是结果怎么样,我在楼上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当时在哪呢?在家怕老婆,在外怕比你官大的,你算什么男人。”
“你看你又扯我家做什么,谁知道当时那么凑巧他会在学校的楼梯口看到你,不过这次你放心好了,有我在,我就算豁出去,也不会让他碰你半点分毫。”
“我要考虑考虑。”
“要不这样,这几天你先回家休息几日,等这件事想清楚了再打电话答复我。”
“你现在就要停我的职?”
“不是我想停你的职,是昨天姓刘的把话都说到那种份上了,我也是没办法,你总得为我的处境考虑考虑吧,你就当是学校给你放了几天假,而且是带薪休假,好好在家放松一下心情。”
“李达晨,你就不是个男人,亏我以前上大学那会儿还那么仰慕你的才华,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
沈婷心里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不过李达晨再三向她保证,只是暂时给她放几天假,只要她同意去给他道个歉什么事都没有了。
难道因为赌一口气放弃自己的工作和理想吗?她知道,这样做肯定不值。
可是一想起昨天那个老东西对自己所做的事情,她的心里就恶心的想吐。从李达晨的办公室出来,沈婷回到画室在里边一直待到中午,随后便离开学校回了家,等晚上老公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梁文昊,只是随便编了一个借口对他说,最近的工作很累,感觉身体有些疲惫,就向学校请了几天假,打算在家休息几日,梁文昊没有怀疑。
这几日,沈婷去学校一直都是打车或者坐公交,因为那天晚上她去找关诗诗的时候把电动车停在了KTV门口,等隔天过去推车的时候,电动车已经不在了,她在附近转着找了几圈,也没有看到自己电动车的影子。再去买辆新的电动车,沈婷没有这个打算,她突然想开车了,于是向梁文昊说出了这个想法。其实早在几年前,他们夫妻渐渐有了些存款的时候,当时梁文昊就说打算给她买辆车,只不过那个时候沈婷一直都没有同意,因为电动车骑着方便,她平时骑电动车上班早已经骑习惯了,所以不想换,可是现在那辆陪伴自己多年的小电电却丢了。
那辆白色的电动车,沈婷骑了整整五年。每天早晨,她会把包挂在车把上,穿过小巷抄近路去学校。夏天傍晚下班时,她喜欢在路边买个西瓜放在脚踏板上带回家。车篓里放过孩子的书包,也放过她画画的工具。可现在,它就这么不见了。沈婷在那条街上找了整整两个下午,问了附近商铺的老板,也去派出所报了案,但就像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丢车的那天晚上,她原本是去找关诗诗的——那个可怜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沈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敢再去那家KTV附近了。每次路过玉华路,她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甚至会绕道走。
丢车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沈婷原本就紧绷的神经里。她开始觉得,电动车太不安全了,谁都可以推走,谁都可以在她停车的时候靠近她。那些阴暗的楼梯间,那些灯光昏暗的街道拐角,还有那些突然伸过来的手——沈婷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不行,她需要一辆车,一辆有铁皮包裹的车,一辆可以锁上门、隔绝外界一切的车。当她向梁文昊提出想买辆车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决。
梁文昊当然是没有任何意见,他其实早就想给妻子换辆车了。看到沈婷终于主动提出来,他反而松了口气。“早就该买了,电动车风吹日晒的,冬天冷夏天热,开车多舒服。”他笑着说,然后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查最近的4S店。
沈婷打开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她的目光掠过各种车型的图片,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她需要一辆看起来普通、不会引人注意的车,最好是白色的,和她丢的那辆电动车一个颜色。在网上搜索着看了看的时候,有个章子怡代言的广汽本田的广告突然跳了出来。画面里的女明星笑得很优雅,站在一辆白色的轿车旁边,背景是干净的城市街道。沈婷的指尖在那张图片上停顿了几秒。白色的雅阁,线条流畅,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她喜欢得不得了。
“就这个吧。”沈婷把手机递给梁文昊看,声音很轻。
“雅阁啊?这车不错,省油,口碑也好。”梁文昊凑过来看了看价格,“二十万左右,咱们的存款够。这个周末我就带你去看看?”
沈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关掉手机屏幕,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街道上,几个放学回家的中学生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笑声传得很远。沈婷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也是骑着自行车在大学校园里穿梭。那个时候的李达晨还是年轻讲师,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讲油画史,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上。十一年了。沈婷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衣服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堆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沈婷一直待在家里。学校那边李达晨给她放了假,说是带薪休假,其实她知道那是变相的停职。只要她不去给刘主任道歉,这个假就会一直放下去。梁文昊每天照常上班,孩子也照常上学,家里白天就她一个人。沈婷试着画画,但拿起画笔手就会抖;试着看书,但一行字看半天也进不到脑子里。她大部分时间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亮变暗。有时候她会突然站起来,走到门边检查门锁有没有反锁,然后又坐回沙发上。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她盯着它看,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李达晨打过两个电话,她都没接。第二个电话挂断后,他发了条短信过来:“小沈,你再考虑考虑。只是道个歉的事,别把工作赌进去。”
沈婷把短信删了。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地响,她洗得很仔细,指甲缝、指关节、手腕,一遍又一遍地搓。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脸色苍白。她凑近了些,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瞳孔里映着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的脸——一张写满疲惫和恐惧的脸。沈婷抬手摸了摸脖子,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那天晚上留下的淤青和指痕,在过去的几天里慢慢变淡、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可她知道那些痕迹只是从皮肤表面转移到了更深处,藏在每一个毛孔里,每一次心跳里。晚上睡觉时,她会突然惊醒,觉得有只手正掐着她的脖子。黑暗中她睁开眼睛,大口喘气,手摸向身旁——梁文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沈婷盯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终于熬到了周末。周六早上,梁文昊难得没有睡懒觉,早早起来做了早餐。煎蛋、小米粥、蒸饺,摆了满满一桌。儿子也兴奋得不行,不停地问妈妈要买什么颜色的车,能不能在车里放他的玩具。沈婷勉强笑了笑,说买白色的,可以放玩具。吃早餐的时候,梁文昊一直在说买车的计划,“今天咱们就看雅阁,如果价格合适当场就订,下周就能提车。有了车以后,周末可以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写生,你不是一直想去郊区那个水库画画吗?”
沈婷嗯了一声,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盯着碗里漂着的几粒米。梁文昊还在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期待和开心。沈婷听着,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楚。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被人按在楼梯扶手上,不知道她差点被强奸,不知道她现在每天做噩梦,不知道她连学校都不敢回。他还在这里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周末自驾游。沈婷放下勺子,站起身。“我去换衣服。”
趁着周末梁文昊休息,他们夫妻一起去了4S店看车。出门前沈婷特意选了件高领的针织衫,虽然天气还没那么凉,但她需要把脖子遮起来。深灰色的针织衫,配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最后决定披着,这样头发可以遮住一部分侧脸。梁文昊在门口催了,“快点啊,去晚了人多。”
“来了。”沈婷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口红涂得有点淡,她又补了一层。抿了抿嘴唇,颜色均匀了,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卧室。
4S店在城东的汽车城里,周末人果然很多。刚刚走进大厅,各种车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销售顾问穿着笔挺的西装穿梭其中。沈婷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的车,最后落在了展厅中央那辆白色的雅阁上。它就停在那里,车身光洁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光斑。沈婷一眼就看中了。她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引擎盖。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很实在,很安全。
“喜欢这款?”梁文昊也跟了过来,绕着车走了一圈,“确实漂亮。要不要坐进去试试?”
销售顾问立刻迎上来,热情地拉开车门。沈婷弯下腰坐进驾驶座,座椅很软,包裹感很好。她调整了一下位置,手握上方向盘。皮质的方向盘握起来很舒服,粗细刚好。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出去,展厅里的人群、其他车辆、明亮的灯光,一切都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沈婷的手指收紧,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想象着每天早晨,她坐进这辆车,关上门,按下中控锁——咔嗒一声,所有的东西都被锁在外面。学校、楼梯间、李达晨的办公室、刘主任那张油腻的脸,还有那只掐在她脖子上的手。车窗贴上深色的膜后,从外面就看不到里面了。她可以在车里哭,可以在车里发抖,可以在车里把脸埋进方向盘里,没有人会知道。
“感觉怎么样?”梁文昊从副驾驶那边探进头来问。
沈婷松开方向盘,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挺好的。”
“那就定这款?颜色呢?白色还是黑色?”
“白色。”沈婷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接下来的流程很顺利。谈价格、选配置、签合同、交定金。梁文昊和销售顾问聊得热火朝天,沈婷大部分时间就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窗外。4S店的落地窗外是停车场,停满了等待交付的新车。一排排的白色轿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沈婷眯起眼睛,突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个成语——金蝉脱壳。蝉从土里爬出来,褪掉那层旧壳,展开翅膀飞走,留下一个空壳在原地。她现在也想褪掉一层壳,把过去几周发生的一切都留在那辆丢失的电动车里,然后开着这辆新车,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幻想。她还得回学校,还得面对李达晨,还得决定要不要去道歉。沈婷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买完车之后,梁文昊显得特别高兴。一家人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今天难得有这个机会,况且天气又这么好,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他提议去附近的旅游景点转转,“反正都出来了,孩子也高兴,咱们就玩一天再回去。”
沈婷本来想拒绝,她累了,只想回家躺在床上。但看到儿子期待的眼神,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好吧。”
他们去了城郊的一个古镇。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周末的游客很多,熙熙攘攘的。梁文昊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揽着沈婷的肩膀,在人群中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卖糖画的摊位时,儿子非要买个龙形的糖画,梁文昊爽快地付了钱。沈婷看着儿子举着琥珀色的糖画,开心地舔着,嘴角沾上了糖渍。她拿出纸巾,蹲下身想给他擦擦,儿子却一扭头跑开了,糖画的尾巴差点戳到她的眼睛。沈婷保持着蹲姿,愣了几秒。周围的人流从她身边涌过,脚步声、谈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梁文昊回头找她,“怎么蹲那儿了?快起来,前边有坐船的地方,咱们去划船。”
沈婷扶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跟着丈夫往前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处游移。人群中,她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背影有点像刘主任;又看到一个秃顶的男人,侧面像李达晨。她的心跳加快了,手指蜷缩起来。等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只是陌生的游客。沈婷松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她已经到了看谁都像他们的地步了吗?
坐船的时候,小小的乌篷船在狭窄的河道里摇晃。船夫在后面撑篙,竹篙插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婷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柳枝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儿子趴在船舷上伸手去够柳枝,梁文昊赶紧把他拉回来,“小心掉下去!”船晃得更厉害了,沈婷下意识地抓住了船舷。木头的触感粗糙,带着河水的湿气。她抓紧了,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妈妈你看,鱼!”儿子指着水里喊。
沈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浑浊的河水里确实有几条黑影游过。它们在水下灵活地扭动身体,一闪就不见了。沈婷盯着那片水面,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KTV的卫生间里,洗手池的水也是这么浑浊。关诗诗蹲在地上哭,眼泪混着脸上的妆,黑一道白一道。下水道口堵着几团头发,湿漉漉地缠在一起。沈婷闭上了眼睛。
“不舒服吗?”梁文昊问她。
“有点晕船。”沈婷低声说。
“快靠岸了,坚持一下。”
船靠岸后,他们在古镇里找了家餐馆吃午饭。梁文昊点了几个特色菜,又要了瓶饮料。吃饭的时候,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梁文昊边听边给他夹菜。沈婷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餐馆临河,窗户开着,能听到外面河水流过的声音。那声音绵绵不绝的,像是某种低语。沈婷盯着窗外河对岸的一栋老建筑,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飘出来,又收回去。飘出来,又收回去。
下午他们又逛了几个景点,看了场民俗表演。表演者穿着传统服饰敲锣打鼓,热闹非凡。沈婷坐在观众席里,鼓声震得她胸口发闷。表演到一半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李达晨发来的短信:“周一刘主任在办公室。你想好了吗?”
沈婷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按下了删除键。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脸。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拉上拉链,用力地,拉到头。
表演结束了,观众开始退场。梁文昊拉着儿子站起来,“走吧,咱们再去买点特产,然后就回家。”
沈婷跟着人群往外走。出口很窄,人们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沈婷感到有人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下,撞到了前面的人。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是个陌生男人。沈婷立刻低下头,连声说对不起。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出了那个拥挤的出口。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沈婷站在空地上,大口喘气。梁文昊和儿子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没注意到她没跟上。沈婷看着他们的背影,丈夫个子不高,微微有点驼背;儿子蹦蹦跳跳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沈婷脚下。她踩在丈夫的影子上,一步一步跟上去。
直到天黑,在外边吃过饭之后他们才回来。从早上9点多出门,晚上10点回来,在外边整整玩了一天。回到家之后,儿子累得趴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梁文昊把他抱回房间,脱鞋盖被子。沈婷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点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咔,咔,咔。像是某种倒计时。
梁文昊从儿子房间出来,打了个哈欠。“累死了,我先去洗澡。”
沈婷嗯了一声,开始收拾今天买的东西。几包特产糕点,一个木头雕刻的小玩具,还有一沓景区的宣传单。她把糕点放进柜子,玩具放在儿子书桌上,宣传单扔进垃圾桶。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机械,脑子里空空的。卫生间传来水声,哗哗的,持续不断。沈婷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街道上的车流也稀疏了。城市的夜晚终于安静下来。
梁文昊洗完澡出来,浑身累的都快散了架。他穿着睡衣晃晃悠悠地走进卧室,刚躺回床上还不到2分钟,双眼就困的差点睡着。沈婷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很久。她先卸妆,洗面奶在脸上打圈,冲掉,再擦护肤品。然后刷牙,刷得很仔细,里外上下都刷到。最后洗澡,水温调得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她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水从头顶淋下来,流过头发,流过脸颊,流过脖子,流过胸口,流过小腹,最后从脚边流进地漏。她觉得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好像有什么东西黏在皮肤上,黏在毛孔里,黏在骨头缝里。她挤了很多沐浴露,搓出厚厚的泡沫,一遍又一遍地涂抹全身。浴室里蒸汽弥漫,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沈婷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抹出一片清晰的区域。镜子里的人脸颊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不知道是水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自己看,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脖子。热水冲过的地方,皮肤很烫,烫得有点疼。
沈婷关掉水龙头,用浴巾擦干身体。她换上干净的睡衣,纯棉的,很柔软。吹头发的时候,吹风机的噪音填满了整个卫生间。热风扫过发根,头发渐渐干了,蓬松地披在肩上。她关掉吹风机,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走出卫生间时,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沈婷推门进去,梁文昊侧躺着,背对着她,呼吸已经变得深长均匀。他睡着了。沈婷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被子掀开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梁文昊用的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沈婷拉好被子,盯着天花板。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一动不敢动。身边的男人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声。沈婷的眼睛睁得很大,耳朵竖起来,听着屋子里的每一个声音——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楼上邻居走动的脚步声,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每一种声音都被她的神经放大,然后在脑子里转译成潜在的威胁。窗户有没有关好?门有没有反锁?楼下有没有人?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白天在古镇时就一直搁在心里的事。关于关诗诗,关于那家KTV,关于那些可能正在发生的、更可怕的事。沈婷猛地坐起来,床垫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晃动。梁文昊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沈婷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老公,我给你说个事。”
梁文昊没反应。
沈婷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老公,醒醒。”
“嗯……”梁文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怎么了?”
“我给你说个事。”沈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卧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什么?”梁文昊打了个哈欠,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他的眼睛半闭着,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沈婷转过身,面对着他。夜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玉华路上有一家KTV不干净,”沈婷说,“里边强迫年轻女孩卖淫。”
梁文昊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清。“不会吧,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几天我去找的那个女孩,你知道吧,她被她男朋友控制起来了,强迫在那里当小姐,如果不听话就打她,你说可恨不可恨。”沈婷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她的眼睛盯着梁文昊的脸,看着他的表情从困倦慢慢变成惊讶。
“哦。”梁文昊应了一声,又躺了回去,拉高被子盖住肩膀,“这种事……咱们管不了吧。”
“哦什么哦,”沈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那个KTV正在从事违法犯罪的事情,你不管管啊?”
“这个我管不了啊,”梁文昊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疲惫,“这是公安部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怎么插手?再说了,你又没证据,万一搞错了怎么办?”
“怎么没证据?那个女孩亲口告诉我的!她被逼着接客,一天要接十几个客人,不听话就被打,被关在暗房里不给饭吃……”沈婷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她身上有多少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新伤叠着旧伤。她哭着求我救她,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我打不过那些人,我也找不到地方报警,我甚至不敢再靠近那条街……”
说到这里,沈婷突然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不敢再靠近那条街。为什么不敢?因为丢电动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梁文昊会不会追问?沈婷的心跳得像打鼓,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屏住呼吸,等着丈夫的反应。
梁文昊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小婷,我知道你心善,看不得这种事。可是咱们就是普通老百姓,这种事真的管不了。你要是不放心,那就报警,打110,让警察去查。”
“我在派出所不是有朋友吗,”沈婷抓住丈夫的胳膊,“就不能把这个事情告诉你朋友,让他们查查那家KTV,一查不就全都明白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女孩有多可怜,至于那次在酒店她冤枉你的事情,这个事真的不能怪她,她也是被人威胁,身不由己才会做出那种事情。我想不光是她,里边肯定还有很多女性都被那些个流氓逼迫在那里实施卖淫。”
沈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她松开了梁文昊的胳膊,手指滑下来,落在被子上。眼睛看着远处,焦点却不知道落在哪里。夜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一动不动。
卧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窗玻璃微微震动。楼下有只野猫在叫,声音凄厉,拖得很长。梁文昊看着妻子的侧脸,昏暗中她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背着一个看不见的重担。他突然觉得,妻子这几天确实不太对劲。不爱说话,经常走神,晚上睡觉时会突然惊醒。问她怎么了,她总说累,说工作压力大。现在又说KTV强迫卖淫的事……梁文昊皱起眉头,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沈婷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妻子是个老师,平时生活圈子很简单,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能遇到什么事?大概是真的同情那个女孩吧。沈婷从小就这样,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上大学那会儿,她在校园里看到受伤的流浪猫都会抱回家,更别说是一个活生生的、被逼迫的女孩了。
想到这里,梁文昊的语气软了下来。他伸出手,搂住妻子的肩膀。“好吧,等明天有空我帮你问问。”
“什么叫有空,”沈婷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转过头,“你有没有把我给你说的这些话当回事?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啊!她们可能正在被折磨,被殴打,被逼着做那种事……而我们在干什么?我们在睡觉!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流出来。那是一种干涸的、燃烧般的痛苦。梁文昊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体,把她搂进怀里。“好了好了,老婆大人,我会当回事的,你放心好了。明天一早我就给我朋友打电话,行不行?我让他去查查那家KTV,如果真有这种事,警察肯定不会不管的。”
沈婷僵硬地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的脸埋在丈夫的肩膀上,闻到他睡衣上淡淡的汗味和薄荷沐浴露混合的味道。这个味道很熟悉,是梁文昊的味道,是她结婚八年、每晚同床共枕的男人的味道。可是现在,这个味道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男人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种难以形容的、混杂着欲望的体味。那天晚上在楼梯间,那个味道几乎要把她淹没了。
她打了个冷战。
“冷吗?”梁文昊感觉到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沈婷摇摇头,没说话。她还想对丈夫说些什么,比如那家KTV的名字,比如关诗诗的长相特征,比如最好现在就打电话,万一那些人连夜转移那些女孩怎么办……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就算梁文昊的朋友去查了,又能怎么样?那些人有后台吗?会不会查到最后不了了之?如果真是那样,会不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关诗诗?还有她自己——如果警察去查KTV,会不会查到那天晚上她也去过?会不会调监控?会不会有人认出她?刘主任会不会知道是她报的警?
这些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把沈婷的脑子搅得一片混乱。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梁文昊已经重新躺下了。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深长,双眼紧闭,显然已经睡着了。今天玩了一天,他是真的累了。
沈婷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她听着丈夫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还揪着被角。夜灯的光渐渐暗了下去,电池快耗尽了。卧室里最后一点光线消失时,沈婷终于躺了下来。她侧过身,背对着丈夫,蜷缩成一团。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墙上的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随着窗外树木的摇晃而微微晃动,像是一只巨大的、无声的手,在慢慢地,慢慢地,向她伸过来。
沈婷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是秒针在走,像是倒计时在数,像是某种无可挽回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逼近。
“老公,我给你说个事。”
“什么?”
“玉华路上有一家KTV不干净,里边强迫年轻女孩卖淫。”
“不会吧,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几天我去找的那个女孩,你知道吧,她被她男朋友控制起,来了,强迫在那里当小姐,如果不听话就打她,你说可恨不可恨。”
“哦。”
“哦什么哦,那个KTV正在从事违法犯罪的事情,你不管管啊?”
“这个我管不了啊,这是公安部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怎么插手?”
“你在派出所不是有朋友吗,就不能把这个事情告诉你朋友,让他们查查那家KTV,一查不就全都明白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女孩有多可怜,至于那次在酒店她冤枉你的事情,这个事真的不能怪她,她也是被人威胁,身不由己才会做出那种事情。我想不光是她,里边肯定还有很多女性都被那些个流氓逼迫在那里实施卖淫。”
“好吧,等明天有空我帮你问问。”
“什么叫有空,你有没有把我给你说的这些话当回事?”
“嗯嗯,老婆大人,我会当回事的,你放心好了。”
沈婷还想对丈夫说些什么,可是梁文昊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