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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第26章〇得知真相(加料)

禁锢的爱情 · 佚名 · 1.4万 字

  隔天周六,早上刚刚吃过饭,梁文昊就带着老婆孩子一同开车去往了横承市的岳父家,去给岳父送一台按摩椅。

  因为前段时间,沈婷告诉他自己父亲最近身体不是很好,时常会感觉腰酸背痛,四肢乏力,去医院检查了一下也没什么效果,她听朋友说按摩椅对老年人身体好,于是打算在网上给父亲买一台。

  梁文昊一听,告诉妻子自己有个同学在上海那边,专门就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如果想买的话可以托他帮忙寄回来一台,价格肯定会便宜很多,也不用担心像网上那样容易买到假货。

  沈婷点了头,梁文昊立马就给自己的老同学打去了电话,短短一个星期不到,按摩椅就寄了过来,夫妻俩趁着周末休息时候,回趟娘家,一是看望老人,二是顺便把东西送过去。

  走高速,大概用了1个多小时就到了岳父家,岳父看到女婿来,从来都是非常的热情,中午的时候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的菜,毕竟他是开饭店的,所以厨艺方面绝对是没的说。

  吃过午饭,岳父就拉着梁文昊坐在一起喝茶闲谈,对老人来说,他们身边就只有沈婷一个女儿,所以在沈洪海心里,他把梁文昊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来看待,况且梁文昊无论是人品还是学识,都令他这个做岳父的非常的满意。

  每次他们谈论起女儿女婿的时候,岳父沈洪海时常都会对沈婷的妈妈说,自己的女儿眼光好,找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有他帮着照顾女儿,咱们后半辈子完全不用为女儿担心。

  在岳父家一直坐到下午4点,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女儿吵着不想走,想多在这里玩会儿。而老人这边同样也是舍不得这个可爱的小孙女,毕竟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见了,他们心里肯定是想外孙女想的厉害,可是又不好意思在电话中表露,主要是考虑到年轻人工作忙。

  记得早些年,他们会经常坐车来秋江市看望外孙女,有时候还会在梁文昊家住上几天,可是随着年龄渐渐衰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来往的次数也就少了许多。

  梁文昊和沈婷商量着,既然女儿也不想走,不如留在这里陪着老人住一天,等到明晚这个时候自己开车过来接她。

  这样的决定,沈婷自然是没意见,和岳父岳母告了别,他们上车离开了他们家,不过刚刚开出了没多远,梁文昊突然想起了一个事,对妻子说,“诶呀,看我这记性,有个东西忘记给你了。”

  “嗯?什么呀。”

  说罢,梁文昊从一侧的储物盒中,拿出了那晚在地上捡到的大学图书馆的借阅卡,递给了沈婷,沈婷接过这个卡片,看到这张借阅卡不仅是自己学校的,而且持有人还是沈舒扬,顿时心里一阵疑惑,忙问,“咦,文昊,你这个东西哪来的?”

  “地上捡的,前天晚上回家的时候,带我回来的代驾不小心和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撞在一起了。”

  梁文昊解释道。

  “你说什么,什么撞在一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晚回来的时候开车不小心撞了个年轻人,等那个年轻人走后,我看到地上有这么一个小牌牌,估计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我捡起来一看,上边写着你们学校的名字,我就想着回来之后把这个东西给你,结果洗完澡出来可能是太困了,就把这事给忘了。”

  “……”

  沈婷沉默着没有吱声,像是在回忆着某些事情。

  “这年轻人是你们学校的吧?”

  梁文昊继续问。

  “你撞的那个人是不是个子瘦瘦的,高高的,皮肤还很黑,说话时的嗓音有些沙哑。”

  此时,梁文昊听出妻子的语气有些渐渐的严肃了起来,便扭过头去,看到沈婷脸色阴沉的望着自己,眼神带着稍许的气愤,隐约散发着一股弄弄的火药味,心里不禁一震哆嗦。

  “对呀,你认识啊。”

  “他是我的学生。”

  沈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平静,但是梁文感觉的出来,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啊,这么凑巧。”

  “你把他撞伤之后没带他去医院看,是吧?”

  “当时我要带他去医院来着,可是你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脾气很倔,我想他可能是急着回家有事吧,说什么也不跟我去医院,我没办法,就想着陪他点钱,结果他钱也不要,骑着车就走了,我喊他都喊不住。”

  “梁文昊,你这是干嘛啊,你把人碰伤成那样一句没办法就算了,你知不知道他身上伤成什么样了。”

  沈婷突然冲他扯开了嗓子。

  梁文昊摇了摇头,“他,他没事吧。”

  “你现在怕他有事了。”

  “婷,你应该知道我性格,我不是那种遇到事不负责任的人,况且还是交通事故,只不过当时那年轻人实在是太倔了,看病不愿意,给钱也不要,我总不能把他绑着去医院吧。”

  之前梁文昊还曾担心过对方可能会是沈婷的学生,要是让沈婷知道是自己开车撞到了她学生的话,肯定会不高兴,冲自己发些小脾气,没想到还真被自己不幸言中了。

  “这件是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哎,那天回来实在是太累了,就把这事给忘了,怎么了,那个男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没事。”

  沈婷把头扭了回去,脑海中想起了那个男孩,想起了昨天下午自己在办公室责备他的那些话,心里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些愧疚。

  “你看我出面也不方便,你是他老师,和他应该能说的上话,要不等周一去学校见到他的时候赔他点钱,就当是咱们补偿他一下。”

  “算了,这事不提了,都过去2,3天了。”

  “哦!”

  看妻子心情有些不好,梁文昊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继续向前开着车,大概5点30的时候,他们就回了本市,刚刚下高速没多久,梁文昊的手机就响了,这个电话是单位李处长打来的,对方喊他出去喝酒。

  梁文昊本不想去,可是领导能叫他,是看得起把他当朋友,况且私底下这个李处长对梁文昊也很不错,他实在是没法拒绝他的相邀。

  “李处,我和爱人在车上,稍等一会儿我把她送回家再过去。”

  “送什么家呀,让弟妹一起来,好长时间没见了,怪想她的。”

  “我不去。”

  沈婷听到对方在电话中的声音,赶忙给梁文昊摆了摆手,因为她最讨厌应酬这种场合。

  “李处,我爱人身体有些不舒服,这次就算了,下次我再带她过去。”

  “唉呀,文昊,我们大伙都在这等你呢,菜都端上来了,你赶紧过来吧,咱弟妹要是不好意思来,你把她放下让她坐出租车回去呀,快点啊兄弟,老吴这边都急了,他说5分钟之内你不要不到,今晚就去你家睡你床上。”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群人哈哈的大笑声……

  “你把我放下吧,前边就是公交站牌,我坐公交车回去。”

  沈婷说。

  “这怎么行,我还是先给你送回家吧。”

  “B55公交车直接就能坐到我们家门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是个孩子,你还怕我丢了不成,你要是去晚了,就你这实在样儿,我怕他们又会针对你。”

  “那行……吧……”

  随后,梁文昊把车开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边停了下来,沈婷下车之前,再次嘱咐着他,“尽量少喝点酒。”

  “知道了。”

  沈婷虽然这样劝着,但是她知道,今晚老公肯定又是被同事抬着回来,因为喊他出去喝酒的人是他的领导,这种情况梁文昊想不喝醉都不行,况且今天又是周六,明天不需要上班,在酒店喝完酒之后一群人肯定又会跑去KTV唱歌,这样一玩,估计就到后半夜2,3点回来了,又或者更晚也说不定。

  担心老公的身体吃不消,沈婷无奈的叹了口气,一时间心疼的要命,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有些人的应酬是不能推脱的。

  想着老公的事情,仅仅等了2分钟左右,B55公交车就过来了,随着人群,沈婷慢慢的上了车,不过就在她刚刚刷过卡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离沈舒扬所居住的城中村很近,相隔也就两个路口的路程。

  “小姐姐,你走不走啊,堵在门口让我们怎么上啊。”

  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看到沈婷站在刷卡投币的地方发呆,向她催促道。

  “哦,对不起。”

  沈婷向他道了声歉,赶忙向前走了几步,站在车内,她没有立刻找位置坐下,脑子里此时想着那个男孩。之前老公告诉她那些事情的时候,沈婷的心里极不舒服,原本想着等到周一见到他时再好好谈谈,可是现在看到离他所住的地方如此之近,不知为何,她突然现在就很想见他,她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讲。

  就在公交车即将启动的时候,沈婷立刻跑去了后门,“师傅,开下门,我有急事要下车。”

  沈婷不打算回家了,从公交车上下来,朝着另一个条路走去,短短10分钟时间就步行来到了城中村,站在城中村的大门口,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没有继续朝里边走。

  之前下车的那一刻,她一心只想着过来,可是现在到了,她顿时又有些后悔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跑来他的住处找他,这有失她当老师的身份,是不适合的,她想扭头离开,可是却又迈不开脚步。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从身边陆续走过,沈婷此时的心里极其矛盾,不停的在发生着争斗。她站在城中村杂乱的大门入口处,身后是拥挤的人流,摩托车的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麻将馆里传来的洗牌声交织成一片市井的嘈杂。她的高跟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鞋跟和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她紊乱的思绪中显得格外突兀。

  对于见不见他,她站在这里犹豫了好一阵。傍晚的天色开始黯淡下来,城中村里各家各户陆续亮起了灯,那些窗户透出的光亮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暧昧不明。沈婷的手紧紧攥着挎包的皮质肩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今天穿的是一条米白色的半身裙,上身是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配着素色的打底衫,这是她周末探望父母时的穿着,干净得体,透着些许成熟女性的温婉。可现在站在这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门口,这身装扮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局外人。

  她脑海中反复浮现出沈舒扬那晚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那个瘦高的男孩弓着腰站在她面前,脸上的淤青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他说话时嗓音沙哑,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她。她记得自己当时严厉的训斥,记得自己指责他不该打架斗殴,记得自己让他写检讨时的冷漠语气。而现在她知道,那些伤是丈夫开车撞的。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原本理性的判断。作为老师,她本不该在周末独自来到学生居住的地方,尤其还是一个男学生。这违背了教师职业规范,也违背了她一直以来恪守的行为准则。可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小声说:只是道个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再把丈夫想要赔偿的意愿传达给他,这有什么不妥?她是在弥补丈夫犯下的错误,是在履行一个老师的责任——关心受伤的学生。

  这借口听起来冠冕堂皇,可沈婷心底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真的只是想道歉和谈赔偿,完全可以等到周一在学校办公室,那里才是合适的场所。她现在站在这里,更多的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她想起那晚在办公室里,沈舒扬转身离开时单薄的背影,想起他沙哑着嗓子说“对不起老师”时的模样,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让她胸口发闷。

  还有更深的、她不敢细想的原因——丈夫那晚撞了人,却没有告诉她。如果不是今天发现了那张借阅卡,这件事可能永远会被埋藏起来。沈婷不愿意承认,但某种失望的情绪正在她心里悄然滋长。她一直以为梁文昊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可在这件事上,他的处理方式让她感到陌生。这种失望让她下意识地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仿佛通过自己的行动,就能抵消丈夫在那件事上的失职。

  天色又暗了一些,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条杂乱的街道。沈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油炸食物的味道、垃圾堆散发的酸腐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劣质香水气息。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从挎包里拿出了手机。屏幕的亮光在暮色中有些刺眼,她点开微信,找到和沈舒扬的聊天窗口——那是上次通知他交检讨时加的,之后就再没聊过。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沈婷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她知道一旦发出这条消息,就没有回头路了。可脑海里那个男孩受伤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愧疚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指已经敲下了那行字:

  “你现在在家吗?”

  消息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沈婷的心脏骤然收紧。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复。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周围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她能清晰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动的声音。挎包的肩带被她攥得更紧了,皮革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她开始后悔了。也许应该直接离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周一在学校见面时再谈也是一样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沈婷的手也跟着抖了抖,她低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了沈舒扬的回复:

  “怎么了,沈老师,有事?”

  简短的文字,正常的疑问句,可沈婷却觉得这几个字里藏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直接说“我在你门口”吗?这太突兀了。可如果不说,又该怎么解释自己在这个时间点突然联系他?

  沈婷的思绪乱成一团。她抬头看了眼城中村深处错综复杂的小巷,那些狭窄的通道蜿蜒伸向黑暗,像一张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里一无所知——不知道沈舒扬具体住哪栋楼、哪个房间,不知道这里的治安状况,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进去了,该怎么找到他。如果是一个女学生,她或许不会有这么多顾虑,可对方是个成年的男学生,而她是个独身的年轻女老师,在这样的环境里见面,实在太过冒险。

  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对方也已经回复了。如果现在改口说“没事了,周一再说”,反而显得更加可疑。沈婷咬了咬牙,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干脆把话说清楚。她快速敲击着屏幕,打出了第二句话:

  “我在你城中村的门口,方便的话出来一下,好吗?”

  发送。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了。沈婷等了三分钟,屏幕依然没有亮起。她开始焦虑起来,在路边来回踱着小步,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是不是太唐突了?他会不会觉得奇怪?他会不会不想见到我?各种猜测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离开。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沈婷几乎是慌乱地点开消息,沈舒扬的回复跳了出来:

  “哦,你等我,我马上就过去。”

  沈婷盯着这行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不但没有落下,反而提得更高了。他答应了。他真的要出来了。这意味着她必须面对他,必须亲口说出那些道歉的话,必须直视他脸上的伤——那些她丈夫造成的伤。一股巨大的压力忽然笼罩了她,让她呼吸困难。

  她颤抖着手指,回了一个最简单的词:

  “好的!”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屏幕,把手机塞回挎包。做完这一切后,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继续站在大门口等,还是找个显眼的地方?她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几个叼着烟的男人正坐在那里打牌。她决定不过去,就站在路灯下面,这里光线充足,人来人往,相对安全。

  沈婷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她理了理开衫的衣襟,又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这些细微的动作是她缓解紧张的习惯。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单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每一秒都被拉伸得无比漫长。她盯着城中村的入口,目光在每一个走出来的人身上扫过,心想着沈舒扬会从哪个方向出现。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见面时的场景——她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是先道歉,还是先问他的伤势?如果他问她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她该怎么回答?如果他要赔偿,她该给多少合适?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沈婷感到一阵无力,她发现自己在处理这件事上完全乱了方寸,这和她平时在课堂上那个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沈老师判若两人。也许是因为牵扯到了丈夫,也许是因为愧疚感太强烈,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喇叭声,尖锐刺耳。沈婷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忽然意识到,这里的环境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也太危险了。如果沈舒扬晚几分钟出来,如果她站的位置再偏僻一些,如果……

  “沈老师。”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婷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沈舒扬就站在她右手边两三米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暮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沈婷能隐约看到颧骨位置那片淤青的轮廓,在昏黄的路灯下呈现出深紫的颜色。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弓着背,这是年轻人惯有的那种有点松散、有点戒备的站姿。他的眼睛看向沈婷,目光在接触到她的视线后又迅速移开,落在了她脚边的地面上。

  “沈老师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沙哑的质感。

  沈婷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她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沈舒扬,你来了。”

  说完这句,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准备好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脸上的伤,那些淤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对她无声的控诉。愧疚感再次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沈舒扬见她不说话,主动问道。他说话时微微抬起头,目光短暂地掠过沈婷的脸,然后又迅速垂下。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学生面对老师时那种常规的、略带拘谨的语气。

  沈婷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关于你脸上的伤。”

  沈舒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又插了回去,这个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沈婷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些伤……是我丈夫造成的。就是上周四晚上,他开车不小心撞到了你,是不是?”

  沈舒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

  “他那天回来没有告诉我。”沈婷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今天下午他才提起。所以那天在办公室,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是跟人打架……”

  “没事的老师。”沈舒扬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都过去了。”

  “怎么能没事呢?”沈婷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这下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伤了——颧骨位置一片深紫色的淤青,额角还有一道细小的结痂的伤口,下巴的位置也有些红肿。“撞得这么严重,你应该去医院检查的。我丈夫也真是的,当时就应该坚持送你去医院,怎么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是我自己不愿意去的。”沈舒扬说,“不怪梁叔叔。”

  这个称呼让沈婷愣了一下。“梁叔叔”?他怎么会知道丈夫姓梁?但随即她就想起来了,那张借阅卡上有丈夫捡到时随手写的联系方式,大概是看到了名字。这个解释合理,可不知为何,沈婷心里还是闪过一丝异样。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是我们的责任。”沈婷稳住情绪,继续说,“我今天过来,一是想亲自向你道歉,那天在办公室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批评你,是我的不对。二是想问问你,伤势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如果需要去医院检查,所有费用我们来承担。”

  沈舒扬摇了摇头:“真的没事了,老师。就是一些皮外伤,已经好多了。”

  他说着,抬手轻轻碰了碰颧骨的淤青,这个动作让沈婷的心里一紧。她几乎能想象出撞击发生时的那一幕——丈夫的车撞上他的自行车,他摔倒在地,脸上、身上擦伤,疼痛,惊恐……而丈夫居然没有坚持送他去医院,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沈婷的语气坚决起来,“你明天有没有空?我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或者……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我可以现在带你去附近的诊所看看?”

  这个提议说出口的瞬间,沈婷自己都愣住了。现在?带他去诊所?天已经黑了,她一个女老师带着男学生去诊所,这算什么?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沈舒扬显然也愣住了。他抬起头,这次目光在沈婷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很深,沈婷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不用麻烦老师了。”半晌,他终于开口,“真的没事。”

  “不是麻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沈婷坚持道,“我丈夫犯了错,我作为他的妻子,有责任替他善后。而且……而且我是你的老师,看到学生受伤,我也有责任关心你。”

  她把“老师”和“责任”这两个词说得格外重,像是在强调什么,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是的,她是出于老师的责任才来的,是出于对学生的关心,是替丈夫弥补过错。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沈舒扬沉默了。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轻轻碾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沈婷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心里那股愧疚感又翻涌上来,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这个孩子,家境应该不太好,住在城中村,穿的衣服也很旧,被车撞了不敢去医院,大概是为了省钱吧。

  “如果你不想去诊所,那至少让我看看你的伤。”沈婷的声音软了下来,“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了?胳膊?腿?有没有伤到骨头?”

  她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碰沈舒扬的手臂。但手伸到一半,她猛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越界了,又硬生生停了下来,尴尬地悬在半空。

  沈舒扬看到了她伸过来的手,也看到了她停顿的动作。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手臂上有一点擦伤,已经结痂了。腿没事。”

  “让我看看。”沈婷这次没有退缩,既然已经来了,既然已经决定要负责到底,那就彻底一些。“如果伤口处理得不好,可能会发炎感染。”

  沈舒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卷起了左边衣袖。他的手臂很瘦,能清晰地看到骨骼的轮廓。在小臂外侧的位置,确实有一片擦伤,大概有手掌那么大,伤口已经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有些红肿。

  沈婷凑近了一些,仔细看着那片伤口。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伤口虽然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明显发炎了,红肿的范围不小。“这得消毒处理一下。你家里有碘伏或者酒精吗?”

  “没。”沈舒扬简短地回答。

  沈婷直起身子,做出了决定:“附近应该有药店,我去买点消毒的东西。你在这里等我,还是……”

  “老师,真的不用……”

  “等我。”沈婷打断了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她转身就往街对面走去,那里确实有一家亮着绿色灯箱的药店。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舒扬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她的心突然被某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那里面有愧疚,有责任,有老师的关心,还有一种……她不愿意去细想的、类似母性的柔软。这个孩子太让人心疼了,受伤了不敢去医院,家里连基本的消毒药品都没有,一个人住在城中村这种地方……

  沈婷甩了甩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出脑海。她快步走进药店,买了碘伏、棉签、纱布和胶带,又买了一只消炎药膏。付钱的时候,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动作干脆利落。柜台后的店员是个中年女人,用有些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大概是在猜测这个穿着得体、气质温婉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来城中村买这些东西。

  沈婷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拎着塑料袋走出药店,回到刚才的位置。沈舒扬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回来,他抬起了头。

  “走吧。”沈婷说。

  “去哪?”

  “找个地方给你处理伤口。”沈婷的目光扫过四周,“这里不合适,太脏了,容易感染。你住的地方离这里近吗?如果方便的话,去你那里吧。”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去他的住处?一个男学生的住处?沈婷,你到底在干什么?脑海里警铃大作,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话已经说出口,东西也买了,她现在如果退缩,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用老师的口吻补充道:“处理完伤口我就走,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沈舒扬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潭不见底的井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婷几乎要后悔自己的提议了。终于,他点了点头。

  “那……老师跟我来吧。”

  他转身朝城中村的深处走去,沈婷跟在他身后。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狭窄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这里变得稀疏,很多地方只能靠临街店铺透出的光亮照明。路面坑洼不平,沈婷穿着高跟鞋走得很小心,鞋跟不时卡进地面的缝隙里。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杂乱。晾晒的衣服在头顶的电线上滴水,炒菜的油烟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沈婷。她感到一阵不自在,加快了脚步,想离沈舒扬近一些,可又不敢靠得太近。

  沈舒扬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他走得很快,显然对这里的路很熟悉,在各个小巷里穿梭自如。沈婷只能勉强跟上,她的高跟鞋在坑洼的路面上不断发出声响,这声音在安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这里连路灯都没有,只能靠两边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辨路。沈婷的心提了起来,她开始后悔了,不该跟他进来,这太危险了。可现在已经走到一半,退回去也不容易。

  “老师小心点,这里有水。”沈舒扬回头提醒了一句。

  沈婷低头看去,地上果然有一滩污水,她小心地绕开。这个细小的关心让她心里微微一暖,但警惕并没有因此放松。她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塑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又走了一段,沈舒扬在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房前停了下来。这栋楼的墙面斑驳,露出了里面红色的砖块,窗户大多安装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楼道口没有门,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住四楼。”沈舒扬说着,率先走进了楼道。

  沈婷在楼道口犹豫了一秒,然后一咬牙,跟了进去。楼道里很黑,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一点月光。她摸索着扶住了冰凉的楼梯扶手,跟着沈舒扬的脚步声往上走。

  楼梯间堆满了杂物,旧自行车、破纸箱、空酒瓶,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尿骚味。沈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上走,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爬到三楼时,她已经开始喘气了。平时缺乏运动,加上穿高跟鞋爬这种老楼,确实有些吃力。沈舒扬似乎察觉到了,在四楼的平台上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她。

  “老师,到了。”

  沈婷走到平台上,借着月光,她看到面前是一扇漆皮剥落的深绿色木门。沈舒扬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老师请进。”

  沈婷站在门口,忽然又迟疑了。真的要进去吗?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就说突然想起还有个急事要处理,东西给他,让他自己处理伤口……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看着沈舒扬脸上那片淤青,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安静等待的模样,心里那股责任感又占了上风。她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现在离开,那之前的一切算什么?

  沈婷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门。

  房间里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大概只有二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叠得还算整齐。一张旧书桌靠窗,上面堆着几本书和一个台灯。一个简易衣柜立在墙角,门关着。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地面是水泥地,但扫得很干净。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窗边挂着一串用废光碟做成的风铃,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沈舒扬跟着进来,关上了门。门锁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婷的心脏也跟着那声音重重跳了一下。

  “老师随便坐。”沈舒扬说着,走到书桌边,拉开了那把唯一的椅子。他自己则坐到了床边。

  沈婷没有坐,她环顾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她的学生住的地方,简陋,但整洁。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还有一些手写的英文单词卡片,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书桌上的书大多是教材和习题集,最上面一本是《大学英语四级真题详解》。

  这是一个努力的学生,沈婷心想。住在这样的环境里,还在认真学习。这个认知让她的愧疚感更深了——他这么努力地生活、学习,却被丈夫的车撞伤,还被自己误会、批评……

  “老师?”沈舒扬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沈婷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着发呆。她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拿出碘伏和棉签。“我来给你处理伤口。你把袖子卷起来。”

  沈舒扬照做了,又卷起了左臂的衣袖,露出那片擦伤。沈婷把椅子拉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个距离很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手臂上皮肤的毛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年轻男性特有的、带着点汗味的气息。

  沈婷的心跳又开始加快,她努力忽略掉那些不自在的感觉,用专业的态度开始处理伤口。她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了一些棕褐色的液体。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她轻声说。

  “嗯。”

  沈婷的手有些发抖,她稳住手腕,用棉签轻轻触碰伤口边缘。碘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沈舒扬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沈婷小心翼翼地沿着伤口边缘擦拭,把那些已经凝固的血迹和污垢清理掉。伤口周围的皮肤确实发炎了,红肿明显,有些地方甚至有些化脓。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得很小心处理才行。”她说着,又换了一根新的棉签,继续清理,“你这两天有没有发烧?或者伤口周围有没有发热的感觉?”

  “没有。”沈舒扬回答得很简短。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因为距离太近,沈婷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发丝。这让她更加不自在,她强迫自己专注在伤口上,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清理完伤口,她打开消炎药膏的盖子,挤了一些在指尖。药膏是白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她用手指轻轻把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动作尽可能轻柔。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皮肤。很烫,而且紧绷。沈婷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硬度,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这种触感让她心里一阵慌乱,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老师。”沈舒扬忽然开口。

  “嗯?”沈婷没敢抬头,继续涂抹药膏。

  “谢谢你。”

  沈婷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对上沈舒扬的目光。他正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房间里昏暗的光线,还有她的影子。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拘谨,还有一种沈婷读不懂的情绪。

  她的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孩子,受了伤,被误会,却还在跟她说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婷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没有计较我丈夫的过失,也没有计较我的误会。”

  她低下头,继续涂抹药膏,借此掩饰自己有些失控的情绪。药膏涂完了,她拿出纱布和胶带,仔细地把伤口包扎起来。她的动作很熟练,以前她父亲开饭店时经常会有员工在厨房受小伤,她学会了这些基本的处理。

  包扎完手臂的伤,沈婷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的淤青上。“脸上的伤呢?也处理一下吧。”

  沈舒扬点了点头。沈婷重新蘸了碘伏,这次她得站起来,因为要够到他的脸。她起身,微微俯身靠近他,用棉签轻轻触碰他颧骨那片淤青。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毛孔,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纹路。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脖颈,温热的,带着年轻男性特有的干净气息。沈婷的手又开始抖,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专注。

  但有些感觉是控制不住的。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脸颊发热,手心开始冒汗。她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处理完离开,可动作却慢了下来,每一次擦拭都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舒扬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她处理伤口。但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沈婷能感觉到。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棉签擦拭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个人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沈婷的手一抖,棉签偏离了位置,擦过了沈舒扬的嘴角。

  “对不起。”她慌乱地道歉,想收回手,但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沈舒扬的手很烫,力道很大,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沈婷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炙热,危险,像黑暗中潜伏的兽。

  “老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表面。

  沈婷想抽回手,但他的力气太大了,她挣不开。“沈舒扬,你干什么?放开我。”她试图用老师的威严,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他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移,落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又回到她的眼睛。“老师为什么要来?”

  “我……我来给你处理伤口啊。”沈婷的声音越来越小。

  “只是这样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沈婷心上。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此刻全都涌了上来——她为什么一定要今晚来?为什么不能等到周一?为什么坚持要亲自处理伤口?为什么要跟他进到这个房间里来?

  理智告诉她,这是因为愧疚,因为责任,因为她是老师。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冷笑:是吗?沈婷,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放开我。”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恐惧。

  沈舒扬没有放开,但他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透。沈婷觉得自己的皮肤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开始发烫,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感到羞耻,也让她感到……某种危险的兴奋。

  不,不是兴奋,是恐惧。她对自己说。是恐惧。

  两人僵持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风吹动风铃的声音再次响起,叮当,叮当,清脆而寂寞。

  终于,沈舒扬松开了手。

  沈婷像触电一样把手缩回来,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书桌上。她站稳身体,看着沈舒扬,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马上,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条小巷,离开城中村,回到她安全、正常的世界里去。

  可她动不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无法挪动分毫。

  沈舒扬也站了起来。他比沈婷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沉沉。

  “老师。”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你走吧。”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沈婷。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陷入了某种危险的境地。她抓起桌上的挎包,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慌乱,甚至忘了拿桌子上剩下的药品。

  走到门口,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却又停了下来。她背对着沈舒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该说的还没说完,该做的事还没做完,她不能就这么落荒而逃。

  沈婷转过身,强迫自己看向他。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沈舒扬,刚才……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我们还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今天我来,只是为了处理伤口,为了道歉。明白吗?”

  她在说服他,也在说服自己。

  沈舒扬点了点头,表情恢复了平静,又变回了那个拘谨的学生模样。“我明白,老师。”

  “关于赔偿的事……”沈婷继续说,“我丈夫想给你一些补偿,你看两千块钱够不够?如果后续伤势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随时联系我,所有医疗费我们都会承担。”

  “不用了,老师。”

  “不行,这是必须的。”沈婷从钱包里抽出事先准备好的两千块钱现金,放在书桌上,“你收下,就当是安心。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完这些,她再次转身,这次终于拉开了门。

  “老师。”沈舒扬在她身后说,“路上小心。”

  沈婷没有回头,她快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冲出那栋楼,冲进夜色笼罩的小巷。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高跟鞋在坑洼的路面上不断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下,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冲出城中村,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站在路灯下,沈婷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脏还在狂跳,脸颊滚烫,浑身都在发抖。刚才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像电影回放一样在她脑海里闪现——他握住她手腕的触感,他看着她的眼神,他沙哑的声音,还有那种危险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想吐。

  沈婷直起身,扶着路灯杆,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呼吸。没事的,她想。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碰了一下我的手腕,因为我的棉签擦到了他的嘴角,他只是下意识地拦住我,没有别的意思。至于那个眼神……也许是灯光太暗,我看错了。

  对,一定是看错了。他只是个学生,一个家境不好但努力上进的学生。我是他的老师,我是来道歉的,来给他处理伤口的。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

  沈婷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这些话,像念咒语一样。慢慢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心跳也恢复了正常。她睁开眼睛,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远处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灯,看着这个正常的世界。

  她安全了。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沈婷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她给梁文昊发了条微信:“我去见了个朋友,现在准备回家了。你少喝点酒。”

  消息发送出去,沈婷把手机放回包里,迈步朝公交站走去。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又是那个优雅、得体、从容的沈老师了。

  只是手腕上,他握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