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加料)
禁锢的爱情 · 佚名 · 1.8万 字
这周周末,只有沈婷一个人在家,而女儿被接去了爷爷奶奶家玩,梁文昊上午11点的时候就出门了,因为单位一个领导过生日,他要前去赴宴。
对于这种应酬,梁文昊打心底里并不喜欢,当年他选择考公务员是因为觉得政府机构是干事实的地方,不像贸易公司那样需要结交社会上各色各样的人群。他觉得只要埋头苦干,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好就能得到上级领导的赏识。
可是他完全想错了,在机关这个大染缸里,如果你想步步高升,努力工作只是前提,你更需要和周围的朋友同事打点好关系,不管对方人品好坏,不管你喜欢或者讨厌,该结识的人一定要结识,尤其是机关里的领导,这样的话在关键时候才会有人为你说话。
对于梁文昊而言,以他的性格,让他做出一些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可是他想升职,他不甘心自己只做一名小职员,尤其是成了家之后,当他从一个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男青年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有着老婆和孩子的丈夫,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的想法也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慢慢的发生着变化。
他渴望得到升迁,或许是虚荣心在作怪,因为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现如今亲朋好友在一起聚会议论最多的就是谁谁在哪工作,月薪多少?这似乎成了亲戚朋友见面时最重要的一个攀比话题。
他想让自己和妻子在朋友面前有面子,所以即便是他不喜欢的事情,他也会尽力去把这些事情做好。
回想起以前那个烟酒不沾的自己,在这几年里,他的变化真的很大,各种饭局,各种外出应酬已经成为了常态,有时候甚至是在烂醉中如何被同事送回家的都不知道。不过,他所付出的这一切也是有收获的,就在去年年底,他升到了副科,而且上面有位领导对他的工作能力很是赏识,可能近期就会给他扶正了。
这次去给领导祝寿,沈婷知道老公肯定又要喝醉了,因为他知道文昊的酒量,最多半斤,再多就要被人抬着回来了。
做过午饭之后,沈婷又熬了一些蜂蜜绿豆汤,打算等梁文昊回来给他解酒喝。
每次看到老公回到家中醉的上吐下泻,她都特别心疼,这些年来梁文昊为了家里所做的改变沈婷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可是对她而言,他还是喜欢老公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性格,因为她喜欢斯文的男人,当年嫁给他也是因为这一点。
她不希望老公为了自己而做出的这些改变,她想劝他,她想告诉他能不能升职不要紧,做不做官也无所谓,最重要是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身体健康,这就足够了。
可是她知道,梁文昊性格内向且自尊心强,她如果这样劝他,反而会起到反效果,梁文昊会因为顾忌面子更加朝着她不愿看到的反方向去努力。
下午1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沈婷过去开门,是附近快递公司的员工来收件的,昨晚沈婷打包好了一批客户购买的化妆品今天就要发出去。上午的时候,他给对方站点打过了电话。
沈婷给他拿了双拖鞋,正要招呼他进来,可是对方站在门口没有动,看着自己的眼神略显惊讶,沈婷不解,忙问道:“怎么了?”
“您是,沈老师?”
听到对方这样称呼自己,沈婷上下打量着这个年约20岁上下的大男孩,青涩的脸颊,黝黑的皮肤,额头处零星的散布着一些青春逗。他个子很高,看起来得有1米80,但是身材偏瘦,高高的个头反而给人一种弱不经风的感觉。
她确信自己不认识他,不过既然称呼自己沈老师,沈婷已经大概猜到对方或许是自己学校的学生。
“你是?”
“我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032班的,上周的时候我在阶梯教室听您讲过两堂课。”
“哦,你是我们学校的呀。”
“嗯!”
“来,快进来。”
沈婷把他招呼进了屋。
对于上周在阶梯教室的公开课,沈婷现在还记忆犹新,课程是李校长专门安排的,因为在这之前沈婷所作的一幅人物肖像的作品入围了全省百佳优秀作品展,并且在省体育馆公开展出。
为了能让这堂课表现的最好,沈婷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连续两晚上都猫在书房备课。
就在当天去学校前,她还为自己的着装做了精心打扮,衣柜中各种款式的衣服她几乎换了个遍,站在镜子前不停的尝试着各种不同的款式和搭配风格。作为一名美术老师和现代女性,沈婷最擅长的其中之一就是打扮自己,这绝对是她的强项。
七分袖白色针织打底衫,衣衫上零星点缀着一些紫色的花瓣,下身则是搭配了一件浅粉色的蕾丝纱裙,裙子刚好没过膝盖,担心太过性感惹人非议,沈婷并没有穿丝袜,不过裸露在外的那两条修长白嫩的美腿也足够吸尽异性的眼球。
刚走进教室,座位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就连阶梯的过道都挤满了学生。
某某班的美女老师要在阶梯教室讲课,这件事3天前就已经在美术系传开了。
在这之前,沈婷并没想到自己的这堂课会受到这么多学生的喜欢,见自己如此受欢迎,她的心情自然是很兴奋。那一堂课,她讲的非常开心,整整2个小时,沈婷觉得一眨眼就过去了,甚至让她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毕竟对于一个老师而言,没有什么让她觉得比自己受学生的喜欢更开心的事情了。
就在下课之后,沈婷还没来得及离开,一些同学就涌上来向她请教问题,有些甚至还拿出本子让她签名。这是沈婷师教以来从为有过的经历,或许在她觉得,只有大师级的人物才会有如此的待遇。
虽说眼前这个男孩不是自己所教班级的学生,但是对方听过她的课,自己也算是他的半个老师了,沈婷的脸上多出了一份笑容,赶忙把他招呼进来坐下,又去冰箱给他拿饮料,可是男孩显得很客气,也有些拘谨,一味的礼貌推让。
沈婷没有着急去给他拿快递包裹,而是坐在这里和他闲聊了会儿,从男孩的语气中,沈婷能够听得出对方对她的仰慕,不过更让沈婷意外的是,这个男孩和自己同姓,也姓沈,全名——沈舒扬。
沈舒扬19岁,今年刚刚考入的她们学校,他家住在本市北部的一个小乡村,这个小乡村沈婷知道,距离她们家大概有个40公里左右,但是她并未去过。
他在家是独生子,爷爷奶奶身体还算硬朗,至于他的父母一直都在乡下务农,没什么文化。而他小姑早些年前就进城打工了,现在文化路上开了一个圆通快递站点,他平时休息的时候会过去帮他小姑送些快递来赚点生活费。
沈婷见他提及自己父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突然显得有些低落,她觉得这个少年或许可能是对自己的家庭背景感到有些自卑,怕伤及他的自尊心,沈婷立刻把话题转移到了学校上。
聊了片刻,对这个少年有了一些初步了解之后,交谈暂时告了一个段落,沈婷起身领着他去了书房拿包裹, 就在路过其中一个房间的时候,沈舒扬不轻易间朝里边望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就停了脚步,脸上呈现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这间房间的门是开着的,从门口望去,能看到里边的景象与普通卧室截然不同。房间朝南,占据了整个套房最好的采光位置,整面墙的落地窗被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将室内每一寸空间都染上了暖金色的光晕。木质地板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米白色羊毛毯,毯子的边缘散落着几个软垫和靠枕。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立着一个深色木质画架,画架上固定着一张还未完成的油画——那是沈婷去年秋天在郊外写生时画的风景,金黄色的银杏树叶飘落在青石板路上,画面中的光影处理堪称精妙。画架旁的小推车上,各种型号的画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调色盘上残留着干涸的颜料痕迹,松节油与亚麻仁油的淡淡气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房间的四面墙壁几乎没有留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靠近门口的那面墙上是一系列人物肖像,有年轻的少女托腮沉思的侧影,有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还有一张是梁文昊坐在书房看书的速写,线条简约却抓住了丈夫专心致志时特有的沉静气质。另一面墙上则挂着风景画和静物写生,一幅描绘雨后荷塘的水彩画尤为醒目,荷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仿佛真的在滚动。
窗边角落摆放着一个带玻璃门的储物柜,透过玻璃能看到里边整齐码放着各种画材:不同品牌的油画颜料管、成沓的宣纸和水彩纸、素描本、各色炭笔和色粉棒。柜子顶层还放置着几座沈婷在大学时期获得的奖杯,其中一座是全省美术教师基本功大赛一等奖的奖杯,金色的奖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舒扬的目光在这些画作间流连,他的呼吸都变得轻了许多。他看到墙上有一幅沈婷的自画像,画中的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睫毛的阴影。那幅画的笔触细腻到能看清每一根发丝的光泽,眼神里的温柔与知性跃然纸上。这让他想起上周在阶梯教室见到真人时的惊艳——当沈婷穿着那身白色针织衫和粉色蕾丝裙走上讲台时,整个教室仿佛都亮了,她的声音轻柔但不失力量,讲解美术史的时候,纤细的手指在投影幕布上划过,腕间的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沈老师……”沈舒扬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沈婷已经走过他身边,准备进书房拿包裹。见沈舒扬愣在门口,她抿嘴笑了一下,转身折返回来,站在他身侧。
“怎么了,是不是没想到家里会布置成画室呀。”
沈婷笑着问他。她的声音把沈舒扬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少年连忙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像是偷看被人发现了一般局促不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明显偏大的拖鞋——那是沈婷刚才给他的,应该是她丈夫的拖鞋,深蓝色的绒面材质,穿在他脚上空空荡荡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我,我只是觉得……”
他想说觉得这太棒了,一个真正的画室,一个可以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肆意创作的空间。他想起自己在老家那个简陋的房间,窗边那张破旧的书桌就是他的画台,颜料是用省下的饭钱偷偷买的廉价货,画纸也是从学校美术老师那里蹭来的边角料。每次画画时都得提心吊胆,生怕被父母发现骂他不务正业——在他们眼里,画画就是“鬼画符”,是没出息的表现。能考进这所大学的艺术系,已经是他拼尽全力得来的机会。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沈老师家的画室门口,那空气里的松节油气味、墙上的每一幅作品、窗边倾泻而入的阳光,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他想走进去,想触摸那些画框,想看看沈老师用的是什么牌子的颜料,想知道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画是用什么技法处理光影的。
“沈老师,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沈舒扬抬起手,胆怯地朝画室指了指。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送快递时沾上的灰尘——虽然临出门前他仔细洗过手了,但那些嵌入皮肤的污渍不是那么容易洗净的。他意识到这一点,下意识地把手指往回缩了缩。
沈婷看着眼前这个羞涩的少年,眼神里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她能理解这种对绘画的热爱,就像当年她也曾站在大学老师的画室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去,直到那位和蔼的老教授朝她招了招手。
“当然可以。”
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得到准许的沈舒扬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眼睛瞬间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脚,动作轻缓地迈过门槛,仿佛生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惊扰到这个空间里的艺术精灵。
沈婷跟在他身后走进画室,看着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少年的背影挺拔但瘦削,蓝色的快递工作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松垮,背后印着的“圆通快递”四个黄色大字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他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些画作,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这幅人物肖像……”沈舒扬指着其中一幅画,那是沈婷几年前画的,画中一位老太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晒太阳,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充满了岁月的故事,“光影处理得太好了,您是怎么把握住她眼神里那种神情的?”
沈婷走到他身边,随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幅画。午后的阳光正好打在画面上,油画颜料特有的厚重质感在光线下呈现出细微的凹凸。
“其实画这幅画的时候,我陪那位老人在她家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沈婷的声音轻柔,带着回忆的色彩,“她是我老家邻居,九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但特别喜欢有人陪她说话。我就坐在她旁边,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事,讲抗战时期她如何躲过日本兵的搜查,讲她丈夫早逝后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她的眼神里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也有对逝去岁月的怀念。我在画的时候,脑子里回荡的就是她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
沈舒扬听得入神,他的侧脸在阳光中显得青涩而专注。他微微偏过头,看向沈婷的侧脸,看着她说话时睫毛轻颤的模样。今天沈婷在家穿得很随意,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松松地披在肩上,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衫,下身配着一条米色的休闲长裤。她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时那样扎成利落的马尾,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卷,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能看清细腻的肌肤纹理,比在学校里少了些教师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
沈舒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想起上周在阶梯教室,沈婷站在讲台上的模样——那时她化了淡妆,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线让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更显神采。她讲解文艺复兴时期艺术特点时,手指轻轻敲击着讲台,腕上那只银色的细手链随着动作闪着细碎的光。台下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她,而她从容自若,偶尔与某个学生的目光交汇时,会露出鼓励的微笑。
当时沈舒扬坐在靠后排的位置,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清沈婷纤细的脖颈线条,以及那件白色针织衫勾勒出的胸前柔和的弧度。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阶梯教室,像柔和的泉水一样流淌进每个人的耳朵。课程结束后,他鼓起勇气想上前和她说句话,但被涌上去的学生们挤到了外围,只能远远地看着她被围在人群中,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而现在,她就站在自己身边,距离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是茉莉花的味道,清新而淡雅。她说话时,声音不像在教室里那么清晰响亮,而是更轻柔、更放松,像是与朋友闲谈般的语气。
“沈老师,您……您平时在这里创作吗?”沈舒扬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沈婷身上移开,转向房间中央的那个画架。
“嗯,只要有空就会过来。”沈婷走到画架旁,手指轻轻拂过画布边缘,“我丈夫工作忙,应酬多,有时候晚上很晚才回来。女儿还小,八点前就要哄睡觉。等她睡着后,如果文昊还没回家,我就可以在这里画上一两个小时。”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是梁文昊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银色表链,简约的方形表盘。现在是下午一点二十,距离梁文昊的生日宴结束还有很长时间,就算回家,估计也得是醉醺醺的状态。她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下午可以好好整理一下画室,顺便把那幅秋景画的最后部分完成。
沈舒扬注意到了她看表的动作,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待太久,他是来收快递的,不是来做客的。可他又舍不得这么快离开这个空间,舍不得这么快结束与沈婷独处的时光。
“那幅未完成的画……”他试图找话题延长停留的时间,“是在什么地方画的?”
沈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画架上的风景,嘴角浮现出一丝怀念的微笑:“就在北郊的银杏大道,去年十月底的时候。那天文昊难得不加班,我们就带着女儿去那边散步。满地的落叶,金黄金黄的,美得不像话。女儿在前面跑,文昊在后面追,我就站在路边支起画架……可惜刚画到一半,女儿就摔了一跤,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们只好提前回家。”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沈舒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笑意背后的微妙情绪——那是一种温情的、却也带着些许遗憾的情绪。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丈夫,年幼的女儿,秋日午后的阳光,以及站在画架前专注作画的妻子。那样温馨的家庭场景,离他现在的世界太远了。
沈舒扬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侧缝线。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们粗糙的手掌,想起他们总是皱着眉头算账的样子,想起他们不止一次地说“画画能当饭吃吗”这样的话。他把考上艺术系的通知书拿回家的时候,母亲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忧心忡忡地问他:“这专业毕业了能找到工作吗?听说美术生找工作难得很。”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杂念压下去。眼前的画室里,阳光依旧明亮,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依旧清晰,沈婷就站在自己身边,近在咫尺。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温柔而美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舒扬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婷的手上——那是一双很适合画画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刚才抚摸画布边缘时,指尖的动作轻盈而熟悉,像是对待亲密爱人般的温柔。
“沈老师,您真厉害。”沈舒扬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不仅画得好,还在学校教书,还……还有这么幸福的家庭。”
沈婷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的探究。她能看出这个少年话里的羡慕,也能听出那语气深处隐藏的自卑。她想起他刚才提到自己父母时低落的神情,想起他说自己家在农村,父母务农,他是靠小姑帮忙才能在周末送快递赚生活费。
“每个人的人生节奏都不一样。”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开导自己班上的学生,“你现在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只要你坚持下去,用心去画,总有一天也能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话虽这么说,但沈婷心里其实明白,艺术这条路有多难走。她自己是幸运的,有梁文昊这样一个支持她的丈夫,有稳定的教师工作,还能在属于自己的画室里继续创作。可更多像沈舒扬这样的孩子,可能因为家境、因为现实压力,最终不得不放弃梦想。
想到这里,她看向沈舒扬的眼神里更多了一份怜惜。她注意到他的鞋,注意到他指甲缝里的污渍,注意到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工作服。这个少年让她想起自己大学时带过的那些贫困生,他们眼睛里都闪着对艺术的热忱,却又不得不为生计奔波。
“你……在学校有加入什么社团吗?”沈婷转换了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沈舒扬摇了摇头:“还没有,我刚入学没多久,而且周末要打工,时间不多。”
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到小区里郁郁葱葱的绿化带,以及远处高层建筑的轮廓。这个小区比他小姑租住的城中村公寓好太多,干净、安静,连空气都好像更清新一些。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但并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沉浸在艺术氛围中的宁静。沈婷走到储物柜前,拉开了玻璃门,从里边取出一本厚厚的速写本。
“我以前带学生的时候,会鼓励他们每天画速写,记录生活里的小细节。”她把速写本递给沈舒扬,“这本是我几年前画的,你可以看看。”
沈舒扬双手接过本子,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他翻开第一页,入眼的是各种人物速写——地铁上打瞌睡的上班族,公园里下棋的老人,咖啡厅里聊天的情侣……每张画只有寥寥几笔,却抓住了人物的神韵和动态。翻到后面,还有一些静物和风景速写,角落里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他翻到某一页时,动作突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裸体模特的速写,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性的背部,流畅的脊柱线条,腰窝的凹陷,臀部柔和的弧度……笔触虽然简约,但却精准地捕捉到了人体之美。翻到下一页,又是同一位模特,这次是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枕在头下,胸部的曲线若隐若现。
沈舒扬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婷,眼睛里满是慌乱:“沈老师,我,我不是故意……”
沈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翻到了哪一页。她轻轻笑出声,那笑声温和而自然,没有任何尴尬或责备的意味。
“那是几年前上人体写生课时的练习。”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学画画的人都要经历这个阶段,人体结构是最基础的功底。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是艺术的一部分。”
话虽如此,但沈舒扬的脸还是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手忙脚乱地想合上速写本,但因为紧张,手抖得差点没拿稳。沈婷见状,伸手扶住了本子的另一端。
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一起。
沈舒扬像是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速写本失去了支撑,啪一声掉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好又是那张人体速写——女性模特柔软的腰肢曲线,在阳光下泛着纸页特有的微黄光泽。
沈婷弯腰去捡,沈舒扬也跟着俯身。他们的头在弯腰时靠得很近,沈舒扬甚至能闻到沈婷头发上的清香——不是沐浴露的茉莉味,而是更深层的、属于她发丝本身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沈婷的手指触碰到速写本的封面,刚要抬起来,沈舒扬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人的手指又一次短暂地相触。这次沈舒扬没有立刻缩回去——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沈婷指尖的温度,比他的手要凉一些,皮肤细腻光滑。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沈婷若无其事地捡起了本子,拍了拍封面,合了起来。沈舒扬保持弯腰的姿势僵在那里,心跳如擂鼓。他盯着沈婷的手,看着她手指弯曲的弧度,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细细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上周在阶梯教室,沈婷转身去写板书时,那件浅粉色的蕾丝纱裙随着她的转身轻轻扬起,裙摆下露出的小腿线条笔直白皙,没有穿丝袜,肌肤在教室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当时坐在他前排的几个男生都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有人还低声说了句“这腿绝了”。
而现在,沈婷就站在他面前,穿着居家的休闲长裤,布料柔软地贴着她的双腿,勾勒出修长的轮廓。弯腰时,裤子的布料绷紧了些,能看出大腿的线条……
沈舒扬突然直起身,动作幅度大得有些突兀。他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撞到身后的画架,画架晃了晃,沈婷及时伸手扶住。
“对不起!对不起沈老师!”沈舒扬的声音里充满了慌乱。
“没事,画架没倒。”沈婷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分若有所思。她把速写本放回储物柜,转身看着这个局促不安的少年。
她能理解他的反应。一个来自农村的羞涩男孩,可能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比较保守,第一次看到女性人体写生,还是在一位年轻女老师的画室里,会觉得不好意思很正常。何况刚才两人还有了肢体接触——虽然只是手指碰了一下。
“其实绘画和道德无关,和欲望也无关。”沈婷重新走回画架旁,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在画人体的时候,看的不是性别,是结构,是线条,是光与影的关系。就像医生看病人的身体,想的不是别的,而是病症和治疗方法。”
沈舒扬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过大的拖鞋。他知道沈婷说得对,学艺术的人不该有那么多龌龊的想法。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控制不住刚才指尖相触时心头涌上的那股莫名的悸动。
他想起自己躲在被窝里看手机里偷录的沈婷讲课视频时,半夜里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想起昨晚睡前,他又一次翻出那个模糊的视频,看着屏幕上那个白色身影在讲台上走动,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电流的杂音却依然温柔动听。然后他的手滑到了自己的裤子里……
“沈舒扬?”
沈婷的呼唤把他从那些不堪的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沈婷关切的眼神。
“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沈婷走近一步,伸手想探他的额头,但沈舒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没,没事!”他的声音高得有些异常,“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热。”
确实,画室朝南,午后的阳光温暖得甚至让人有些燥热。沈婷自己也感觉到后背有些微微出汗,针织开衫下的T恤衫贴着皮肤。她伸手把开衫脱了下来,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这一动作让沈舒扬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脱掉开衫后的沈婷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圆领T恤,布料轻薄柔软,贴在她身上,隐约能看出内衣的轮廓。那是一件浅色的内衣,透过白T恤能看清肩带在她锁骨下延伸的痕迹。她的手臂很白,皮肤细腻,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闪着细碎的光。
沈婷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对少年造成的冲击。她转身走向窗边,想把窗户再拉开一些通风。沈舒扬盯着她的背影,看着T恤布料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被提起一些,露出一小截腰部的肌肤——白皙,紧致,没有任何赘肉。然后随着她放下手臂,衣摆重新落下,那抹白色又被遮住了。
窗户被彻底推开,午后的风吹了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桂花的淡香。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光影在房间里摇曳。
沈婷站在窗前,背对着沈舒扬,伸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身材在白色T恤下显得匀称而柔美,肩背的线条流畅,腰臀的曲线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几秒,像是在望着窗外远处的风景,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沈舒扬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画室里咚咚作响。他想离开,想逃出这个让他心神不宁的空间,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沈老师。”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该去收快递了。”
沈婷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向他。她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刚才整理头发的手指还停留在肩头,又轻轻顺了一下垂落的发丝。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她露出歉意的微笑,“光顾着聊天了。包裹在书房,我带你去拿。”
说着,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针织开衫,却没有重新穿上,而是随意地搭在了手臂上。白色的T恤完整地展现出来,胸前的布料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走到了门口,回头朝沈舒扬示意跟上。
沈舒扬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跟在沈婷身后走出画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小腿和脚踝上。她今天在家穿的是浅灰色的棉袜,没有穿拖鞋,光脚踩在木质地板上。袜子包裹着她的脚踝,线条纤细,踝骨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她走路的姿势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书房门口。沈婷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沈舒扬进去。书房比画室小一些,但依旧布置得整洁有序。一整面墙的书柜,另一面靠窗的位置是梁文昊的书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和电脑。房间的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都用胶带封好了,上面贴着打印好的快递单。
“就是这些。”沈婷指着那几个纸箱,“一共六箱,都是化妆品,所以有点重,你一个人搬得动吗?要不要我帮忙抬到楼下?”
沈舒扬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用不用,我能搬。我们平时送快递比这重的都有。”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包装。纸箱用胶带缠得很结实,边角处还用气泡膜做了缓冲。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箱子掂了掂,确实不轻,但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内。
“沈老师,这些是要寄到不同的地方是吗?”沈舒扬看着快递单上的地址,有三个要寄到外地,三个是本市的。
“嗯,外地的那三个发快件,本市的发普通件就行。”沈婷也蹲下来,帮他整理箱子。她的蹲姿很自然,双腿并拢屈膝,手肘撑在膝盖上,T恤的领口随着这个动作微微敞开了一些。
沈舒扬的目光不敢停留,迅速移开,但那一瞬间还是看到了她锁骨下细致的肌肤,以及从领口处透出的一抹更深的阴影——那是内衣的边缘。他的喉咙又开始发干,连忙低头去检查箱子上的快递单,假装在认真确认地址信息。
两人一起把六个箱子从书房搬到玄关。这个过程花了十来分钟,因为一次最多只能搬两个,得分三次。每次搬箱子时,沈舒扬都会刻意与沈婷保持距离,但狭小的走廊和进门处的转弯,难免会有肢体接触——她的手臂擦过他的胳膊,她的头发拂过他的肩膀,一次转弯时,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在搬运箱子时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隔着布料几乎要蹭到他的手臂。
搬完最后一箱时,沈舒扬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是紧张的。他站在玄关处,看着地上整齐摆放的六个纸箱,又看了看正在锁书房门的沈婷。
“喝点水再走吧。”沈婷说着,没有等沈舒扬拒绝,就走向厨房。
沈舒扬站在玄关,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背影。她走路时腰臀摆动的幅度很自然,休闲长裤的布料随着步伐绷紧又放松,勾勒出腿部的线条。她的脚踩在木地板上依旧没有声音,只有棉袜摩擦地板的轻微沙沙声。
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沈舒扬的目光扫过客厅——装修简约但温馨,浅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角落里摆放着一架钢琴,那是给女儿准备的。墙上挂着几幅小尺寸的画作,应该都是沈婷的作品。整个家干净整洁,充满了艺术气息和生活情调。
他想起了自己小姑租住的城中村单间,十平米的空间里挤着床、柜子、折叠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墙上贴满了快递单的底联,记录着每天的工作量。那个空间里没有艺术,没有美,只有生存的压力和汗水的气味。
沈婷端着一杯水走了出来,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她把玻璃杯递给沈舒扬,手里那瓶水则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这瓶你带着路上喝。”她温和地说。
沈舒扬接过玻璃杯,指尖又碰到了沈婷的手指。这次他没有立刻缩回去,而是稳稳地接住了杯子,小声说了句谢谢。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到下颌线。
沈婷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水。少年的脖颈线条在仰头时绷紧,喉结凸起,皮肤因为出汗而泛着健康的光泽。快递工作服的领口敞开着,能看到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身材虽然瘦,但并不孱弱,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搬箱子时已经显露出力量感。
她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单独和丈夫之外的男性在自家独处这么久。梁文昊此刻正在饭局上推杯换盏,女儿在爷爷奶奶家,家里只有她和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学生。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感,但那异样感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沈舒扬是她的学生,虽然只听过她两节课,但那也是学生。老师在自己的家里招待学生,没什么不合适的。
何况,这还是个家境困难需要靠打工维持生计的孩子。她能看出他的敏感和自卑,能看出他对绘画的热爱,也能看出他刚才在画室里表现出的局促不安。作为一个老师,她有义务给予这样的学生一些关怀和鼓励。
至于那份不安是什么原因,沈婷没有深究。青春期男孩面对年长女性时的紧张?对老师身份的敬畏?或者只是单纯的内向性格?都有可能。她想起了自己大学时那个羞涩的助教,每次和她说话都会脸红,眼睛不敢看人。那样纯粹而笨拙的少年心性,反而让人不忍苛责。
“沈舒扬。”沈婷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课堂上指导学生,“如果你在学校里遇到什么困难,无论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虽然你不是我班上的学生,但只要是咱们美术系的,我都愿意帮忙。”
沈舒扬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水面倒映出天花板的灯,也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谢谢,想说沈老师您真好,想说我会努力的,想说我也想成为像您这样的画家……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会的。”
沈婷笑了,那笑容很真诚,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她伸手拍了拍沈舒扬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就像她常常拍班上那些努力学生的肩膀一样。
但她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沈舒扬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的肩膀很宽,肌肉结实,隔着工作服的布料能感受到年轻男性身体的力量感。沈婷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了回来。
“那,那我先走了。”沈舒扬把玻璃杯放在鞋柜上,拿起了那瓶矿泉水。他的动作有些仓促,弯腰去搬箱子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发红的耳根。
他把两个箱子叠在一起抱起,动作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以确保平衡。纸箱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闪烁着,不敢与沈婷对视。
“你等等,我帮你开门。”沈婷走到门前,拉开了厚重的实木门。楼道里的光涌进来,与室内的光线交融。
沈舒扬抱着箱子走出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沈婷一眼。她站在门口,背后是温馨明亮的家,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朝他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刚才尚未褪去的微笑。
“路上小心。”
沈舒扬点点头,想说“沈老师再见”,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转身朝电梯走去。他的背影在楼道里显得瘦削却挺拔,抱着两个大箱子依旧走得很稳。
沈婷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电梯门合上的声音传来,然后是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直到电梯下行的指示灯亮起,她才轻轻关上了门。
锁舌咔嚓一声扣上的响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沈婷靠在门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伸手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某种说不出的情绪上的疏离感。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下午一点五十。梁文昊的饭局应该还在进行中,一群大男人推杯换盏,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喝着一杯杯灌下肚的白酒。她仿佛能看到丈夫强撑着笑脸敬酒的模样,看到他喝多了之后额角暴起的青筋,看到他回到家后冲进卫生间上吐下泻的痛苦。
想到这里,沈婷的心口微微发紧。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那是去年国庆节在游乐场拍的,女儿骑在梁文昊的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她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丈夫的手臂,另一只手举着相机自拍,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眼角都是笑意。
那段时间梁文昊还没这么忙,还没这么多应酬,周末还能陪她们去游乐园。可现在……沈婷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丈夫的脸。照片里的他也笑得灿烂,不像现在,眉头总是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客厅的安静。沈婷拿起手机,是梁文昊发来的短信:
“老婆,我这边刚开席,可能要吃到下午三四点。你先吃饭,别等我。”
沈婷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才回复:
“少喝点酒,记得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信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一旁,起身走向厨房。灶台上的砂锅里还温着蜂蜜绿豆汤,淡淡的甜香飘散在空气中。她揭开锅盖看了看,拿勺子搅动了一下,又盖上盖子继续温着。
然后她走回画室。
房间里还残留着沈舒扬存在过的痕迹——画架被移开了一点位置,地上留下了几个不太明显的鞋印,窗边那张椅子上的坐垫微微凹陷。空气里除了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还多了一股年轻男性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洗衣液的气息,很淡,但隐约可闻。
沈婷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不一会儿,她看到沈舒扬的身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抱着两个大箱子,走得有些吃力。他把箱子放在停在路边的电动三轮车旁——那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身满是灰尘和划痕,后车厢的挡板上贴着圆通快递的蓝色标识。
他转身又进了单元门,应该是去搬剩下的箱子。沈婷就站在窗前看着,看着他一次两个,分三次把六个箱子全部搬上车。最后一次搬完时,他站在车旁喘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仰头喝了几口那瓶她给的矿泉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件旧工作服晒得泛白,汗水浸透了后背一小片布料。
沈舒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沈婷下意识地侧身躲到了窗帘后面。等她再悄悄探出头时,沈舒扬已经骑上了三轮车,发动了车子。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响声,载着六个纸箱和他本人,缓缓驶出了小区。
她一直目送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消失在小区门口,才重新回到画室中央。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沈婷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调色盘和画笔,准备继续完成那幅秋景画。
但她握着画笔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刚才被碰触过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沈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看着手指上沾染的、已经干涸了的油画颜料——是之前画画时蹭上的深褐色。她又想起了沈舒扬的手,想起了他指甲缝里的污渍,想起了他接过水杯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了自己拍他肩膀时感受到的年轻身体的坚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画笔蘸上颜料,在调色盘上反复调匀。深褐,土黄,一点点橘红,再加一点点钛白……秋日阳光的颜色在调色盘上逐渐显现。她专注地调着色,努力让思绪回到画面上,回到去年秋天那条洒满落叶的大道上。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现出那些零碎的画面——阶梯教室讲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今天下午站在画室里羞涩低头的少年,两人手指相触时那瞬间的悸动,还有少年抱着箱子离开时瘦削却挺拔的背影……
油画笔落在画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深褐色的树干,金黄的叶片,青石板上斑驳的光影……沈婷的手很稳,每一笔都精准而流畅。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在创作上。
窗外的阳光缓慢地移动着,照在墙上的那些画作上,照在储物柜的玻璃上,照在她纤长的手指和紧握的画笔上。整个房间里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以及她偶尔换气时轻微的呼吸声。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门铃声再次响起。
沈婷手中的画笔顿了顿,一滴颜料滴在了调色盘上,漾开一个小点儿。她从画作中抬起头,看了眼时钟——下午两点二十。这个时间会是谁?梁文昊不可能这么早回来,女儿也不会。
她放下画笔,起身走向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住了。
是沈舒扬。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额头和鬓角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表情有些局促,又有些急切,站在门外不停地调整着站姿,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婷迟疑了一秒,还是打开了门。
“沈老师!”沈舒扬一看到门打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随即又垂下视线,不敢直视她,“对不起又来打扰您……是,是这样的,刚才我骑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下我检查包裹,我打开箱子核对信息,结果发现……发现您填的快递单上,有一个地址写错了区。”
他磕磕巴巴地说着,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那是快递站点用的那种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快递单的底联。
沈婷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果然,其中一个寄往广州的单子,地址一栏她把“天河区”错写成了“越秀区”。这确实是个失误,如果按这个地址寄出去,包裹很可能会被退回或者延误。
“这……”沈婷有些不好意思,“真抱歉,是我粗心了。那现在要怎么办?重新写一张单子吗?”
沈舒扬点点头:“我车上带了空白的单子和笔,您把正确的地址和电话写在白单上就行,我回去重新贴。”
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沓空白的快递单递过来。沈婷接过笔和纸,转身去客厅的茶几上,俯身写起地址。她写得很专注,一笔一画都清晰工整,白色T恤的布料随着弯腰的动作在她背上绷紧,勾勒出后背脊柱凹陷的线条。
沈舒扬站在玄关口,依旧穿着那双过大的拖鞋,目光不敢乱看,就盯着自己的脚尖。但他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能闻到空气中沈婷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能看到她弯腰时T恤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腰部的肌肤——比刚才在画室里偶然瞥见的那一抹更清晰。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沈婷写完了地址,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直起身。她转过身,看到沈舒扬还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双手垂在身侧,姿势僵硬得像是在站军姿。
她把填好的单子和笔递还给他:“好了,这次应该没错了。真是麻烦你又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沈舒扬连忙接过,动作太急,手指又一次碰到了沈婷的手。这次两人的手都停顿了一下,仿佛时间在那瞬间凝滞了零点几秒。
沈舒扬迅速收回手,把那几张纸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尖都有些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沈婷看着他这副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这孩子太紧张了,紧张到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的。她想起自己大学时那些从偏远地区考来的学生,他们第一次进城时的茫然无措,第一次在画室里面对裸体模特时的面红耳赤,都像极了此刻的沈舒扬。
她轻声问:“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沈舒扬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婷的眼睛。那一瞬间,沈婷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渴望,犹豫,紧张,自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被注视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老师,我……我能……我能再来找您请教画画的问题吗?”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立刻就红透了,像是说出这句话耗费了他全部的勇气。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沈婷,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了他紧握的手指上。
沈婷愣住了。
她想说可以,想说我随时欢迎学生来问问题,想说这是我的工作职责。可话到嘴边,她看着眼前这个青涩紧张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小心翼翼却又充满希冀的眼睛,那句公事公办的“可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窗外的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吹动着沈婷披散在肩上的头发,也吹动了她T恤的领口。她抬起手,把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的手臂抬高,T恤的腋下位置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肌肤的阴影。
沈舒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又立即像被烫到一样移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可以。”沈婷终于开口,声音轻柔但清晰,“你是我校的学生,只要我在家,随时可以来。如果我不在学校的话,也可以提前打电话。”
她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递给沈舒扬。
“这是……私人号码,一般不轻易给学生。”沈婷看着他接过便签时颤抖的手指,“但我觉得你很认真,对画画也有热情。如果需要帮助,就联系我。”
沈舒扬握着那张便签,指尖几乎要把薄薄的纸片揉皱。他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重要的密码。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折好,放进工作服内侧的口袋里,那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有多么剧烈。
“谢谢沈老师。”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连忙清了清嗓子,“我,我会好好学的。”
说完,他朝沈婷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幅度大得有些笨拙。然后他直起身,飞快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向了电梯。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随着他的跑动,那双过大的鞋子差点掉下来,他又手忙脚乱地稳住。
沈婷站在门口,看着他慌慌张张跑走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再次关上。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还站在打开的门口,手里握着那张写错地址的快递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风吹过楼道,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沈婷伸手关上了门,重新回到客厅。她走到沙发上坐下,把那张快递单放在茶几上,目光却落在了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照片里的梁文昊笑得灿烂,女儿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头发。而她靠在丈夫身边,笑容里满是幸福。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看了眼梁文昊的最后一条信息——刚才她没回复,而梁文昊也没有再发来消息。可能还在喝酒,可能在和其他领导说话,可能在强撑着笑脸应付一个又一个的客套。
沈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快递小哥原来是自己学校的学生,对绘画有着惊人的热爱,在她画室里紧张局促的模样,搬箱子时坚实的肩膀,还有最后要联系方式时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期盼的眼神。
还有那双手指,年轻,有力,掌心有因为常年搬运货物而磨出的薄茧,指尖相触时传递过来的温度和震颤……
沈婷睁开眼睛,伸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像是要驱散那些杂乱的思绪。她起身走向厨房,打算给自己倒一杯水。经过画室门口时,她顿住了脚步。
房间里,那幅未完成的秋景画还立在画架上,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半干。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画布上投下窗棂的影子。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沈舒扬来过时的气息——年轻男性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淡淡洗衣粉的味道,以及他刚才在玄关处因为紧张而散发出的、带着温度的气味。
沈婷走进画室,站在画架前。她拿起画笔,再次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到创作上。画笔在画布上移动,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在笔下逐渐成形,叶脉的纹理,边缘的卷曲,阳光透过叶片时半透明的质感……
可她握着画笔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只手,刚才与少年相触过的手指,此刻仿佛还残留着那份陌生的温度。沈婷放下画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指上沾染的、已经半干的油画颜料。她想起了沈舒扬那双手,想起了他指甲缝里的污渍,想起了他接过水杯时颤抖的指尖,想起了自己拍他肩膀时感受到的那份结实的年轻的力量。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吹得窗帘哗啦作响。沈婷走到窗边,伸手想把窗户关小一些,但手却在窗框上停留了一会儿。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小区道路,望着沈舒扬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曾经停过的地方,望着那条路延伸向小区门口,延伸向繁华的城市街道,延伸向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年轻人的世界。
手机在客厅里响起铃声。
沈婷猛地回过神,快步走出画室。来电显示是梁文昊,她迅速接起。
“老婆,我这边差不多了,大概半小时后到家。”梁文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里还有嘈杂的说话声和酒杯碰撞的响声。
“嗯,绿豆汤还温着,你回来就能喝。”沈婷的声音很自然,语气里是惯有的温柔,“开车注意安全,别着急。”
“好,知道。”
电话挂断后,沈婷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蜂蜜绿豆汤加热的活计。她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打开电磁炉,调好温度,看着锅里淡黄色的汤水开始微微冒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丈夫要回家了,她要准备好解酒的东西。女儿还在爷爷奶奶家,晚上才会接回来。家里安静,整洁,温馨。这就是她的生活,平静、规律、幸福。
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婷关了火,把绿豆汤重新盛到碗里。她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刚才被风吹乱的发丝重新理顺。镜子里的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素颜的脸上透着居家状态的松弛感,眼神依旧温柔,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微妙的波澜。
她摇摇头,伸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那些杂乱的思绪也随之沉静下来。她用毛巾擦干脸,重新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十分。距离梁文昊到家还有二十分钟。
沈婷走到画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里面的一切——画架,画作,散落的画笔,调色盘上的颜料,以及空气中已经逐渐散去的、那个年轻男孩留下的气息。然后她轻轻关上了画室的门,把那个空间暂时隔绝在身后。
她走向玄关,弯腰拉开鞋柜,拿出梁文昊回家后要穿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门口。她又看了看门后的全身镜,确认自己的着装没有不妥——白色圆领T恤,米色长裤,素颜,头发规整地披在肩上,符合一个妻子在家里等待丈夫归来的形象。
然后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未看完的美术杂志,翻到之前做书签的那一页。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杂志上的艺术评论文章中,但视线扫过那些印刷的文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沈舒扬的模样——羞涩低头时的侧脸,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搬箱子时绷紧的手臂肌肉,以及他接过电话号码时那双几乎颤抖的手。
还有最后他说“我能再来找您请教画画的问题吗”时,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小心翼翼又充满期盼的光芒。那光芒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当她还是一名美术系的学生时,也曾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导师,渴望得到肯定和指导。
而现在的她,成了那个被仰视、被期盼的人。
窗外的阳光继续西斜,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沈婷放下杂志,侧过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写错地址的快递单。她已经重新填了一份正确的,那张旧的就没有用了。
她拿起那张单子,准备扔进垃圾桶,但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纸张上有沈舒扬握过的痕迹,边缘有些微微翘起,墨水的字迹工整清晰。她的目光落在收件人的信息上,然后又移开。
最终,她还是把那张单子扔进了垃圾桶。纸片飘落,盖住了桶底的几片茶叶和废纸巾。
沈婷重新坐回沙发上,等待着丈夫的归来。她的表情平静,眼神温和,和往常一样。只是她的左手,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右手的手指——那根在下午与少年相触过的食指,此刻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度,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感,在她平静的表象之下,悄悄地、持续地蔓延着。
沈舒扬从小也酷爱画画,今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这所大学的美术系,因为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曾经有位导师对他说过,他在美术方面很有天赋,努力下去肯定会前途无量,导师的这番话更加坚定了他在这条路走下去的决心。
记得上周,沈婷的那堂课给沈舒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他还拿着手机录下了沈婷的讲课过程,虽然画面比较模糊,可当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连续看了两遍都感觉意犹未尽,沈婷站在讲台上的一言一动,他都深深的印在了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