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归乡的前路，宿命的悲歌

红袖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拿着一件刚做好的衣裳。

她远远便看见了李修缘的模样，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她方才在屋中收拾衣物，隔着木窗便望见石桌这边孤寂的身影。她太了解李大哥了。

见过他拔剑斩魔，意气风发；见过他论道九天，气度凛然；见过他面对万千修士，从容淡然。

可唯有在面对取舍、面对内心的软肋之时，他才会流露出这般沉郁落寞的神态。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祇，他终究还是那个从红尘烟火里一步步走上来的少年人。

红袖拿着一件新的青衣，这是昨夜她新做的。

新衣服针脚细密整齐，边角处还悄悄绣了一朵极小的桃花，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是她一点小小的心意。

清晨的微风撩动她的鬓发，几缕青丝垂落在脸颊边，她抬手轻轻拢到耳后，生怕脚步声重了，惊扰陷入沉思的李大哥。

小院很静，风吹桃叶簌簌作响，远处的街巷隐约传来香香逗弄大黑的清脆笑声。

这般安稳的红尘，是李修缘拼尽全力才换回来的光景，可李修缘心中那道解不开的心结，旁人替代不得。

红袖将衣裳搭在臂弯里，走到石桌旁，轻轻坐下，伸手握住了李修缘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

即便圣人肉身不受寒暑侵扰，可心境沉郁之时，身上的气息也会跟着带上一丝冷意。

红袖掌心温热，柔软的手掌将他微凉的手裹在自己手心，一点点将暖意渡过去。

她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就这般安静的陪着他坐了一会儿，让他有时间从纷乱的思绪之中慢慢回过神来。

过了许久，红袖才柔声问道：

“李大哥，你不是决定要回蓝星一趟吗？怎么还不动身？”

一句话，便戳中了李修缘心底盘旋许久的心事。

李修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晨光落在红袖的眉眼间，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晨曦落在她的睫毛之上，投下浅浅的剪影，一双眼眸澄澈温润，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

这么多年，从初遇相逢，到见证了世间的分崩离析，也等到天道重归安宁，无论境遇是危是安，这个女孩的所在之处，始终是他心里的安稳之地。

李修缘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红袖，之前太清圣人跟咱们说过，我体内的本源并不完整。”

“我怕我回了蓝星，若是得到了那一缕缺失的天道本源……我就会立马化为无情的天道意志，回归此界。”

“到时候，我就不是李修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诉说一件无比沉重的宿命：

“而是冰冷的天道。”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修缘心底生出一阵无力。

天道，俯瞰万古众生，公正无私，无情亦无爱。

它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欢离合，不会留恋人间小院的桃花，不会眷恋灯下做新衣的佳人，不会想着福利院的一碗热饭，不会记得人世间所有滚烫的过往。

倘若那一日真的到来，世间依旧会流传着红尘剑仙李修缘的传说，可那个会笑会愁，会眷恋人间烟火的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便是他迟迟不肯动身的根源。

他不怕前路凶险，不怕空间裂缝之中潜藏的危机，不怕回归故土之后要面对的种种变数。

他唯独害怕，寻回本源的代价，是彻底丢掉自我，丢掉眼前这些弥足珍贵的羁绊。

红袖听完，握着他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传递过来的力量无比笃定，像是在告诉他，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放开。

她看着李修缘的眼睛，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生死离别，大道变迁，这些年大风大浪经历过太多，她早已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李大哥，咱们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就算是你重新化为天道，我也会一直在这片天空之下陪着你。”

红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却字字发自肺腑。

她伸手轻轻抚上李修缘的脸颊，指尖轻柔，怕惊扰了眼前满心不安的人：

“再说了，李大哥，咱们之间的感情，还有你从小长到大的经历，你游历在这两个世界的种种，这些都是假的吗？”

“这些并不是虚妄的。你有家人，有我有青禾，有腾儿，有我们这么多人关心你。”

“李大哥，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李修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中的寒意渐渐回暖。

他见过大道无情，见过诸神舍身，见过天地运转不讲半分人情。

长久浸淫在天道法则之中，他也不由自主地会去想，倘若本源归位，所有的红尘执念，是不是都会被大道冲刷干净。

可红袖的话，将他从那冰冷的设想之中拉回到眼前鲜活的人间。

红袖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锤，敲在李修缘的心上：

“就算你真的重新化为了天道，这些记忆也会永远都在李大哥的脑海之中。”

“李大哥，你只需要记住，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家人。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变化而放弃你。”

“我知晓天道本是无情，可无情，不代表就会彻底抹除过往。”

“大道是大道，可李修缘是李修缘。”

“这些红尘过往，是李大哥你这些岁月里实实在在活过的证明。”

“就算你身为天道，那些记忆，也绝非说消弭便能消弭。”

“退一万步来讲，”她微微垂眸，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纵使真有一日，你被本源力量裹挟，忘却俗世，我便等。”

“一年等不到，便十年，十年等不到，便百载千载。”

“我会守好这座小院，守好这棵老桃树，年年为你留一树花开。”

“我不信，那些刻进魂魄的过往，会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不必因为害怕失去我们，就不敢去追寻你心中道。”

“李大哥，你的根在蓝星，那里是你的故乡，你本就该回去看一看。”

“不要因为顾忌我们，便留下毕生的遗憾。”

院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像是天地在轻声应和。

外面街道上香香的嬉闹声渐渐远了，晨风吹动地上零落的桃瓣，缓缓打旋，又轻轻落回地面。

薄雾慢慢消散，朝阳越升越高，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座院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