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被书卷困住的年华

听闻此言，彤彤心头一颤，连忙抽回小手，端正身姿、微微垂首，语气执拗道：

“万万不可！尊卑有序、君臣有别，不可逾越。”

“我是布衣出身，殿下身居储妃尊位，身份天差地别，万万不敢乱了规矩、逾矩相称，还望殿下莫要折煞我。”

少女根深蒂固的礼法，严于律己的性子，让亭内众人看在眼里、怜在心底。

就在这时，一旁坐着的李修缘缓缓放下手中酒杯，目光落在拘谨不安的少女身上：

“彤彤，当年你年纪尚幼，懵懂无知，我从未告知你我的真名。今日重逢，我便告诉你。我姓李，名唤修缘。”

“往后，你不必时时唤我仙人哥哥，你只管跟随明月、来宝他们一般，唤我一声李大哥即可。”

“还有明月刚才说的不错，你直接叫她姐姐就行。”

彤彤迟疑片刻，抬眸看向李修缘，心底暖意滋生，轻声唤道：

“李大哥。”

随后她又转头看向笑意温柔的明月，眼底终于多了几分松弛与亲近，轻声唤道：

“明月姐姐。”

明月瞬间眉眼大亮，紧紧回握住她的小手，温柔应声：

“哎！这才对！咱们本就是自己人，这般亲近相处，多好。”

亭内的氛围愈发融洽，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李修缘侧目打量着身侧的彤彤，心里满是怜惜感慨。

少女不过一十三岁的年纪，本该是活泼贪玩、嬉笑打闹、肆意欢愉的少女年华。

可眼前的彤彤，坐姿端正刻板、言行循规蹈矩、举止沉稳克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被诗书礼法牢牢束缚，无半分寻常少女的鲜活烂漫。

她的脊背时刻都挺得笔直，进食也慢条斯理、一丝不苟，眼里除了书卷学问、圣贤大道，再无他物，沉静得让人心疼。

李修缘心底轻叹，柔声开口询问，想要深入了解下她这些年的生活与心境：

“彤彤，一别数年，你潜心治学、远赴京城。这些年在国子监课业如何？师从大儒、修习圣道，可有所得？诸位师长待你可好？”

听闻李大哥和她说话，彤彤立刻放下手中碗筷，端正身姿，认认真真的作答：

“回李大哥，我的际遇极佳、福泽深厚。”

“我的授业恩师乃是大赵闻名天下的文坛大儒，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师德高尚，数年以来倾囊相授，对我毫无保留。”

她条理清晰的细数自身所学所得：

“我随恩师在老家苦修一载，夯实经义基础、打磨心性德行。”

“随后便跟随恩师入天启京城，又入了国子监深造。”

“国子监内的授课师长皆是举国的顶尖文人学者，经史子集、策论时务、礼乐法度、治国安民之道，无一不精。”

“我日日潜心听讲，习得了无数在老家难以触及的广博学问。”

李修缘微微颔首，脸上皆是赞许之色，又继续柔声追问，关切她的生活：

“学业精进可喜可贺。那这些年远离故土、身居京城，你的日常生活可还舒心安稳？家中父母可还安康顺遂？”

彤彤闻言微微一怔，眼眸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稍作沉默，才规规矩矩如实作答：

“恩师体恤我的出身，当年迁居京城之时，便一并将我的父母双亲接入城中妥善安置，帮我们安家置业，能够安稳度日。”

“我归家便可与父母相见，衣食无忧，生活安然无虞。”

李修缘一眼便看穿她只答表象、避重就轻，并未直面自己真正的问题。

他语气愈发柔和，耐心追问：

“彤彤，我问的不是衣食安稳、父母安康这些事儿。”

“我想问问你的本心，问你自己的喜好与欢愉。”

“经年苦读之余，你可有真心喜爱的消遣玩乐？”

“闲暇之时，喜欢去往何处散心漫步？可有偏爱眷恋的特色吃食、心头美味？”

“国子监学子众多，可有能够交心闲谈的闺中密友和同龄玩伴？”

一连串贴合寻常少年少女生活的问题，将彤彤彻底问懵。

她怔怔的坐在原地，大脑一片茫然。

自幼年蒙学、得遇恩师、身负文道期许以来，她的人生之中，便只有读书、治学、温书、悟道四件事贯穿始终。

她从未有过玩乐消遣、从未贪恋过美食滋味、从未主动结交过玩伴，也从未闲暇之时散心嬉闹。

她的世界里，唯有书卷笔墨、圣贤大道、课业策论和勤学精进。

这些普通人与生俱来、习以为常的欢愉琐事，于她而言，全然陌生，这些年从未触碰过。

连大儒的问题都能对答如流的少女，此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她指尖微微攥紧衣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来宝看着彤彤窘迫茫然的模样，心生不忍，连忙主动开口解围，代替她如实诉说，道出她数年苦读的真实日常：

“李大哥，这些事我身为她的同学最清楚，我替她细说吧。”

“彤彤是我们国子监数千学子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天资绝世、悟性惊人、学识渊博。”

“但凡同窗遇上经义晦涩、策论难解、典籍不通的难题，只要前去请教她，她总能条理清晰的耐心拆解难点，帮我们答疑解惑，从不藏私，也从不倨傲。”

话音一转，他脸上满是无奈：

“但她太过太过严于律己了。”

“入学这么久，我从未见过她与任何同窗嬉笑打闹、结伴游玩。”

“她永远都是独坐一隅、埋首书卷，身边从无亲近的玩伴和交心挚友。”

听着来宝的诉说，彤彤的脑袋愈发低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也有些落寞。

李修缘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里愈发心疼，柔声继续问道：

“如今大赵新政推行，打破千年世俗桎梏，开放女子科考、准许女子入朝为官、辅政安民。”

“国子监之中，除你之外，想必亦有诸多同龄的女学子一同修习课业，你平日里，也从不与她们结伴相处、闲谈交友吗？”

彤彤轻轻摇了摇头，沉默无言，唯有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