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才女？书呆子？

李修缘心底一叹：

“那除却往返国子监听课治学、归家温书预习，你的闲暇时光，都用来做些什么？”

彤彤闻言说道：

“晨起天未亮便起身诵读诗书、研习典籍；白日端坐学堂，听讲课业。”

“傍晚散学归家，即刻闭门不出，逐字逐句温习每日所学，还要预习明日课业、打磨策论、批注书籍，从无懈怠。”

李修缘继续追问细节：

“国子监可有定例休沐、闲暇假日？”

“有的。”彤彤点头：

“国子监定规，十日一休沐，每月可得三日完整的闲暇假日，准许学子归家休憩。”

“那休沐之日，你难得空闲，都会如何消遣休憩？”

面对这个问题，彤彤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

“休沐之日，自然是闭门苦读、潜心学习啊！”

“平日里往返家校、奔波路途，会耗费诸多光阴、耽误学习时辰。”

“休沐之日无需赶路奔波，能省下大把的时间。”

“这般来之不易的光阴，万万不可虚度荒废。”

“我可以埋首书卷、博览古籍、精修策论，多读一卷书、多学一字理，便是最大的收获、最好的休憩。”

听完这番近乎偏执的回答，亭内众人皆是默然心怜、五味杂陈。

明月更是听得满心酸涩、万般心疼，当即紧紧攥住她的小手，满是疼惜，轻声感慨：

“你这傻孩子啊。举国上下人人传颂，说你是大赵百年难遇的文道奇才，并且天赋绝世、气运加身，人人羡慕你的天赋、艳羡你的机缘。”

“可谁都看不到，你这份天赋的背后，是数年如一日，舍弃掉所有的欢愉、耗尽全部心神的苦读得来的。”

明月轻轻叹息，柔声问她：

“漫漫数年苦读岁月，你就从来没有片刻贪玩的念头？”

“就从来不想走出书籍，看一看京城烟火、尝一尝世间美味、交一交同龄好友、享一享少女的快乐吗？”

彤彤的眼眸之中，掠过一抹极其短暂的黯淡与向往，转瞬便被坚定覆盖。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无比笃定：

“我没有格外喜爱的吃食，没有想要游玩的去处，也无需结伴嬉闹的玩伴。”

“我唯一所愿、唯一所求，便是深耕文道、精进学识、悟道成才。”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李修缘，脸上盛满了数年不变的感念：

“当年若不是李大哥渡我苦难、予我新生、赠我文道天赋、予我逆天机缘，我如今依旧在山野间，懵懂愚钝、碌碌无为。”

“我唯一的执念，便是潜心求学、刻苦精进。”

“万万不敢懈怠，绝不能辜负李大哥当年的提携之恩、期许之望！”

一语落地，满庭寂静。

李修缘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心性纯粹、执念深重的少女，终于明白了所有始末。

原来，她数年如一日、不近欢愉、不交挚友、拼命苦读，舍弃了少女天性，从不是天性冷漠，也不是生性孤僻，而是心底始终怀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感恩与执念。

她所有的偏执，皆是为了不辜负当年他的善意和期许。

李修缘看着彤彤这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亭外的夜风裹挟着荷塘的荷香缓缓飘入凉亭，拂动彤彤垂落在肩头的几缕青丝。

少女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双手规矩的放在膝头。

方才谈及朋友玩乐时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向往，此刻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修缘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身前的酒杯。

彤彤变成现在这样，一大部分的责任都在他这里。

当年他途经贫瘠的石头村，初见彤彤时，小姑娘一身祭祀的红衣，虽然受到江底恶蛟的惊吓，但还能保持着天真烂漫。

他见她天生身负文道灵根，心有恻隐，不忍这般绝佳天赋埋没在山野泥土之中。

便碎了恶蛟妖丹，注入其体内来托举她的文运。

又让赵国皇帝为她寻来学识渊博的大儒做师长，亲手铺好了一条能够一展胸中抱负的坦途。

彼时他只想着，授人以渔，赠予她改变命运的机缘，便是最大的善意。

却从未细细思量，一纸书卷、满身学识，还有女孩对他的感激，或许也会化作捆缚人心的枷锁。

他只看见了她的文运，却忽略了一个少女本该拥有的鲜活少年时光。

这些年他游历山河，行走红尘各处，见过山野少年追蝶捕鱼，嬉笑打闹，春日摘野花，夏日摸河鱼，秋日拾野果，冬日堆雪人。

这些孩子活的无忧无虑，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

也见过市井寻常人家的小姑娘，偏爱街边软糯糕点，会为一件好看的碎花衣裳欢喜大半日，会因一点小事委屈落泪，也会转眼便忘，开怀大笑。

可彤彤，就像是一株被刻意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柏，硬生生掐断了所有肆意生长的枝叶，如今只剩下刻板的形状。

他不能让彤彤再这样下去了。

李修缘的目光轻轻落在彤彤安静的侧脸上。

少女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桌角的空盘之上，半点没有少女该有的鲜活跳脱，他心底的愧疚更浓了。

他修行红尘剑道，道心讲究体察人间百态。

如今近在眼前的小姑娘，因他当年的一番善举，反倒让其困在书山学海之中，弄丢了自己的本心，这般结果，绝非他想要看见的。

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本该是最快乐的年纪，如今反倒活成了这般模样。

小小年纪便摒弃了自己的思想，为国家、为他人而活，这样是不对的。

少年的肩膀上本来就应该是草长莺飞、天真烂漫(和现代大学生中和一下就好了)。

一旁留意着李修缘神色变化的明月，敏锐捕捉到他的愧疚与愁绪。

她轻声开口，满是心疼道：

“李大哥，我明白你心中所想。”

“每一次见彤彤，我心里都发酸。”

“天底下哪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不爱热闹、不爱吃食、不爱游山玩水？”

“唯独她，把‘勤勉’二字刻进骨血，时时刻刻苛待自己，仿佛但凡生出一点玩乐之心，便是愧对师长、愧对这一身文道天赋。”

刘景恒也轻声附和明月的话：

“明月所言不假。国子监诸位授课大儒时常入宫与我议事，每每提起彤彤，皆是赞不绝口。”

“称其为百年难遇的文道奇才，可最后，总会带上几分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