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摆渡人

李修缘很快便带着大黑登了船，船身轻轻摇晃。

大黑蹄子踏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它好奇地四处张望，鼻子抽动着，嗅着空气中河水的气息。

老人划着船，缓缓向秦淮河中划去。

那桨是枣木的，被河水浸泡得发黑，但是老人手握的地方却光滑温润，像是一块黄玉。

远离岸边，城市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水声、桨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修缘打量着这船，大小适中，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生活的气息。

靠近船尾处有一个拱形的简易船棚，棚顶铺着厚厚的稻草，可以遮风挡雨。

两侧是用稻草编织的帘子遮着。

透过缝隙，李修缘看见里边有做饭的锅碗瓢盆，一口小铁锅里面擦得锃亮，锅底还有些焦黑的痕迹，显然是用了多年。

几只粗瓷碗。还有些叠好的衣服和被褥。

李修缘又看向老人，目光落在他脚下。

一只脚腕上竟系了一根麻绳。顺着麻绳看去，麻绳的另一端竟然系了一块足足有几十斤的青石，

李修缘看到这非常诧异，心想这位老人，为何要在脚上系一块青石？是怕风浪？还是……另有隐情？

李修缘好奇问道：

"老人家，不知贵庚？"

老人笑笑，脸上的皱纹像是岁月的沟壑，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我呀，今年已经七十有七了。虚岁的话，七十八啦。"

李修缘不解的问道：

"老人家既然已经这么大的高龄了，怎么还在这船上漂泊？为什么不回家享享清福？这风吹日晒的，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老人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的河面。水面波光粼粼，映着朝阳，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在了很久很久以前，

"我呀，没有家，无儿无女。以前倒是有过家，后来出了一些事情，就把所有的家产都变卖了，买了这只船。”

“这么多年一直在这秦淮河上当个摆渡人，已经漂了快五十年喽。"

他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眼中的沧桑，却藏不住。

那目光中，有怀念，有痛苦，还有……释然。

老人吃住都在这船上，锅碗瓢盆、衣服被褥，一应俱全。这船就是他的家，这河就是他的世界。

他想起蓝星上那些退休的老人，哪像这老人，年近八十多岁了还在江上漂泊？可转念一想，这老人或许比那些老人更自由，更洒脱，因为他属于这河，这河也属于他。

李修缘带着几分好奇又问：

"老人家摆渡来往的客人，为什么不要些钱财？只要吃食？这天下哪有不要钱的买卖？您这船，这桨，这力气，不都是本钱？"

老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我要钱财没有用，我不愿上岸去买那些吃食。岁数大了，也走不动了，上岸一趟，骨头都要散架。”

“过路的旅人要是有些吃的，我就吃一点。好多旅人特意带吃的过来找我摆渡。”

“我这人，有口吃的就行，不图别的。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要它作甚？"

李修缘笑了笑，带着些敬意。这老人家，倒是个妙人，在这红尘中漂泊，却不染尘埃，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蓝星，也是为了钱财奔波，为了生计发愁，哪有老人这般洒脱？

"看来老人家您也是一位有故事的人呐。这五十年的摆渡，怕是都能写一本书了。"

老人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沧桑，却又很快被笑意掩盖：

"嗨，都是一些往事，不提也罢。提了伤心，不如看看这河水，看看这朝阳，来得实在。”

“这河水，日日流，年年流，从不间断，从不回头。这人啊，也该像河水一样，往前看，别回头。……"

老人岁数太大了，刚刚没划多远，还没到秦淮河的一半呢，额头便流出了好多汗，顺着脸颊滑落。

后背的衣服都有些湿了，紧贴在身上。他喘着气，划桨的手有些颤抖，却依然固执地一下一下划着。

李修缘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那油纸包是红袖包的，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老人家，我带了些自家做的桃花糕，不如稍作歇息，我也不着急，咱们吃点儿东西。”

“您这身子骨，得歇歇。我不赶时间。"

老人点头，感激的笑道：

"好，那就多谢公子了。这桃花糕，闻着就香，定是出自一双巧手。公子好福气，有人给做这么好的糕点。"

老人把船棚里边的桌子搬过来，那桌子有些摇晃，他用一块木片垫了垫。

又拿了两个布垫儿，一个给李修缘，一个自己坐着。那布垫儿虽然破旧，却很干净。

船头站了大黑之后，还留有一块地方。大黑趴在一边，好奇地看着老人，它偶尔打个响鼻，像是在跟老人打招呼。

李修缘和老人就在那儿坐着，吃着桃花糕。桃花糕是红袖做的，软糯香甜，带着桃花的清香，入口即化。

老人吃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品尝到了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好吃！好吃！这桃花糕，比我吃过的都好吃！甜而不腻，香而不俗，真是好手艺！"

他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以前我妻子给我做的桂花糕，也是这么好吃。"

老人又拿出一只茶壶，倒上水沏了一壶茶，壶身有些陈旧，壶嘴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来往的旅人，有一些才子或读书人给我留下的茶，说是上好的龙井。”

“平时我都舍不得喝，今日沾公子的光，也奢侈一回。这茶，我存了三年了，一直没舍得动。"

李修缘接过茶杯笑道：

"好，那就沾老人家的光了，我还没喝过那些读书人喝的茶呢。”

“今日也尝尝，这文人雅士的滋味。老人家，您这茶，可比那些茶楼里的珍贵多了。"

老人哈哈一笑，给他斟上，茶水清澈，香气清幽。

"公子请。这茶啊，要慢慢品，像品人生一样。第一口苦，第二口涩，第三口回甘。人生也是如此，先苦后甜，先涩后甘。"

二人坐在船头，吃着桃花糕，喝着茶，唠着秦淮河的风景，说着家常。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惬意得很。

李修缘忍不住好奇又问：

"老人家，不知有个问题当不当问？若是冒犯了，您别见怪。我这人，有时候好奇心太重。"

老人笑着说 ：

"你问吧。在这船上，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这把年纪，生死都看透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修缘指着老人脚边的麻绳和青石，

"我看您的脚上为何系一根麻绳，上面栓了块大青石？这船一旦来了风雨，老人家您这……这不是累赘吗？万一船翻了，这青石岂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人一笑，刚要解释，只见远处河面上有一道青影游来。那青影在水中灵活自如，像是一道青色的闪电，正是李修缘曾经见过的大青鱼。

它围着船转了一圈，一直盯着船上的桃花糕。

李修缘莞尔一笑，拿起一块桃花糕扔下：

"又是你呀。你这馋嘴的家伙，鼻子倒是挺灵。"

那青鱼一下从水中跃出，稳稳接住那块桃花糕，溅起一圈水花。

老人惊讶问道：

"公子可识得大青？它灵性得很，一般人它不理的。"

李修缘笑道：

"以前来过此地，与它有过一面之缘。老人家也认识它？"

老人哈哈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怎么能不认识？我在这秦淮河的船上漂了快五十年了，大青就在这附近游荡。”

“它经常救人，有时候落水的人还没沉下去，它就把人顶上来了。”

“有一次我也救人，和大青碰见了，一来二去的，这么多年也就熟悉了。我看着它这么有灵性，怕是要成了精喽。”

“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就叫大青。有时我得了好一点的吃食，便会喊大青过来，和它一起吃。"

李修缘赞叹道：

"老人家倒是洒脱，能和这大青鱼交上朋友。”

“这世间，人与妖、人与兽，往往隔阂甚深(san哥除外)，老人家却能与之相交，真是难得。晚辈佩服。"

老人目光深邃的望向水面，像是看透了世间：

"万物皆有灵，大青一心向善，救了不少人。我和它交个朋友，又有何不可？这世间啊，有时候人不如兽，兽不如鱼。”

“大青比很多人都强。人呐，复杂得很，不如这鱼，简单，纯粹。"

李修缘转移话题，

"老人家还没有说，这脚下绑着青石是何意？晚辈实在好奇，也实在……有些担心。您这身子骨，绑着这么重的石头，万一……"

老人叹了口气，又哈哈一笑。那笑容中带着豁达，

"都说年近七十古来稀，但咱们百姓真正能活到七十的又有多少呢？活到六十都算高寿了。”

“我这能活到将近八十，活也活够了。这些年我在江上摆渡，有口吃的就行，也救过许多落水的人。”

“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给我的福报，还是……还是让我多受些思念的苦。"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也没有家，没有后人。就只有大青这一个朋友。”

“我跟大青约定好了，哪天我要是真的死在了船上，就让大青把这小船儿给顶翻，然后我就顺着这青石沉下江中。”

“我这大半生都在这秦淮河上摆渡，这河就是我的家，沉入这河中，也算是落叶归根了。这青石，就是送我回家的东西。"

李修缘拱了拱手，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敬意。这老人，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家"，什么是"归宿"。

"老人家真是豁达。这红尘中，能像您这般看透生死的，不多。晚辈受教了。"

老人又哈哈一笑，

"我估摸着，我这儿没剩几天可活了。昨日睡觉，我还梦见我那去世的儿子跟妻子，他们说要来接我呢。”

“只是这河水，这朝阳，看了一辈子，还是看不够啊！"

他说着，目光温柔地看着水面，像是在看着最珍贵的宝物。

正说着呢，远处传来嘶吼和惊叫，尖锐的喊叫声，划破了宁静。

"救命啊！走水啦！走水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