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双目虽盲，心比月明

来宝跑走的同时，明月也正往漩涡底下沉去。

江水冰冷，旋涡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她的身子往下拽。

明月早已没了力气，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本就是一片黑暗，此刻更是连那一点光感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窒息。

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后一刻，一股柔和的力量忽然托住了她的身子。

那力量温暖而绵长，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从那夺命的旋涡中缓缓托起。

李修缘出手了。

他本在远处看着，想瞧瞧这凡间女子能做到哪一步。

待看见明月拼尽全力把来宝推上岸，自己却沉入江底时，他再不犹豫，心念一动，身形已至漩涡之上。

他指尖轻点，一道温柔的力量便探入江中，将那已经昏厥的盲女从漩涡中轻轻卷出。

江水从她身上滑落，像是被什么隔绝了一般，半点不沾。

明月身子轻飘飘地飞起，最后轻轻落在河边一棵老柳树下面。

李修缘踏浪而至，落在她身前。

他低头看着这女孩儿，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秀，却因常年目盲而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衣衫本已湿透，此刻却被他以仙力蒸干，变得干爽整洁，连头发丝都不再滴水。

只是她双目紧闭，眉头微蹙，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缓过来。

"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李修缘轻声叹道。

他盘腿坐在一旁，也不着急，只静静等着。

没过多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明月身子一颤，猛地翻身，半趴在地上，咳出几口江水来。

"你醒了。"李修缘开口。

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下意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明月浑身一僵，随即撑起身子。

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准确地对上了李修缘所在的位置。

"我……我记得我已经沉入水底……"

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是……是您救了我吗？"

李修缘说道：

"正好路过，看着你往下沉，便顺手把你捞上来了。"

明月闻言，连忙翻身跪起，双手撑地，朝着李修缘的方向深深一拜，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她的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后怕。

李修缘摆摆手，

"快起来吧，你这刚缓过气来，别又折腾坏了。"

明月却固执地跪着："公子大恩，明月无以为报……"

"报什么报，"

李修缘失笑，

"说了是顺手，你再跪着，我可就走了。"

明月这才慌忙起身，腿脚发麻，一个踉跄差点又摔倒。

李修缘以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了她一把，她才站稳。

此时她还没从慌乱之中回神，并未发现异常。

她站定后，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

"来宝！他……"

"他已经走了，"

李修缘说，

"爬上来了，没事。"

明月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靠在柳树干上。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喃喃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说着，她忽然察觉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衣衫，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你的衣服已经干了，"

李修缘淡淡道，

"我救你上来有一会儿了，日头好，晒干了。"

明月点点头，虽觉得有些蹊跷，却也没再追问。

她摸索着站起身，朝着李修缘的方向微微躬身，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姓李，"

李修缘说，

"李修缘。"

"李公子，"

明月轻声念了一遍，又问道，

"公子……是路过这临江镇吗？"

"正是。"

明月沉默了一瞬，随即鼓起勇气道：

"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可否……可否随明月去家中一坐？让明月略尽地主之谊，感谢公子大恩。"

她怕李修缘拒绝，又急忙补充，

"我家就在镇上，不远……"

李修缘本就是要去这城镇走走，跟着她去瞧瞧也好。

他看着这双目失明却心地善良的女孩儿，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想去看看她住在什么样的地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好，"

"正好要去镇上，一块儿走吧。"

明月面露喜色，连忙应声，

"公子请跟我来"

她说着便要往前走，却因目盲，脚下磕磕绊绊，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

李修缘站在原地，看着她摸索前行的背影，随手折下一根柳枝，递到她手中。

"你先用这个探路吧。"

明月接过柳枝，指尖触到枝条，心中一暖，低声道：

"多谢公子……"

"走吧。"

李修缘迈步前行，明月以柳枝点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沿着江边小路，缓缓往镇上走去。

两人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呼啦啦来了一大帮村民，有的裤腿还挽着，脚上带着泥，显然是从地里匆忙赶来的。

最前面一个大汉背着来宝，来宝正趴在他爹背上，伸着小手往前指。

"就在那边！明月姐姐就在那边！"

来宝眼尖，一眼便看见柳树下的明月，急忙跳下地，撒腿跑了过来。

他跑到明月身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明月姐姐！你没事！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明月连忙蹲下身子，摸索着抱住来宝，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被这位好心的公子救上来了，没事……"

来宝抬起头，小脸哭得花一道泪一道，抽噎着说：

"姐姐……对不起……我上来之后，想回头救你的，可是我看不见你了……我不敢跳下去……呜呜……对不起……"

明月心中一酸，将他搂得更紧，

"傻孩子，姐姐怎么会怪你？你要是真跳下来，姐姐不就白救你了？到时候咱们俩都要沉进去……"

她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这时，那一个大汉也赶了过来。

他看见明月安然无恙，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拉着来宝，扑通一声跪在了明月面前。

"明月姑娘！"

明月虽然看不见，常年失明也能听出来大叔给他跪下了。

吓了一跳，连忙去扶，

"大叔！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赵大叔却固执地跪着，双手托住明月的手，不让她扶自己，

"这一跪，是你该受的！今日要不是你，来宝的命就没了！"

他说着，转头呵斥来宝，

"来宝！快给你明月姐姐磕头！"

来宝乖巧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明月手足无措，急得眼眶都红了，

"赵大叔！快起来吧！都是邻居，不要这样……"

赵大叔声音哽咽，

"你虽是我们邻居，却也是来宝的救命恩人！"

周围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明月，你没事吧？"

"听说你为了救来宝，自己沉进去了，可把我们吓死了！"

"还以为你今天……"

话没说完，大家都默契地咽了回去。

明月勉强笑了笑，朝着众人方向欠身，

"多谢各位叔叔婶婶关心，明月没事……大家都回去吧”

“以后……以后别让孩子们独自来江边玩耍了，危险……"

村民们一阵后怕，纷纷点头，又叮嘱了明月几句，才渐渐散去。

待众人散尽，明月转身，朝着李修缘的方向微微躬身，

"李公子，我们走吧。"

临江镇依江而建，离江边极近，没走多远便进了城门。

此时正是午后，街上行人不多，却也有三三两两的商贩在叫卖。

明月对这镇上的一草一木都熟悉至极，即便不用柳枝，也能凭着脚步声和气味辨别方向。

"你和那孩子，是什么关系？"

李修缘忽然开口。

明月脚步微顿，随即答道：

"来宝……是邻居赵大婶家的孩子。我们住在一个巷子里，他从小便叫我姐姐。"

"所以你就舍命救他？"

明月抿了抿唇，轻声道："当时……什么也没想，只听见他呼救，便知道说什么也要把他救上来……"

李修缘侧头看她，

"你双目失明，也敢来水边救人？就不怕自己也搭进去？"

明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怕……自然是怕的。但当时顾不得想其他了，只想着……不能让他死在我面前。"

李修缘沉默片刻，叹道：

"你倒真是个心善的姑娘。"

明月被他夸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来宝从小叫我姐姐长大，我……我虽看不见，却也不能忍心……不忍心看着他就这么……"

她没说完，李修缘却已明白。

她说着，以柳枝点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李修缘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

没走多远，前方忽然跑来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和明月相同的年纪，面容秀气，一身灰布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

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一看见明月，便急忙冲了过来。

"明月！听说你……听说你掉江里了！有没有事？怎么样？"

他说着，伸手便要拉明月的手。

明月身子一僵，猛地后退一步，将手缩回袖中，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连柳枝都差点脱手。

那年轻人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修缘站在一旁，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临江镇上，还有些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