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秀才无情，稚子有义

李修缘看着明月那苍白的脸色，低着头，咬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他猜想，这姑娘和那苏秀才之间，肯定有些故事。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婶看不下去了，叉着腰站出来说道：

"苏秀才啊，你都和人家沈家姑娘退婚了，还过来纠缠什么？”

“一个小姑娘被人退了婚，让人家一点儿脸面都没有了！你还过来装模作样，装得还挺关心人家似的。”

“谁不知道你苏家现在是什么德行？还想拉人家姑娘小手？呸！美的你！"

她又转头对明月说道：

"沈家姑娘，你就别搭理这种小人！"

周围好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一直附和着：

"是啊是啊，亏他还是个秀才呢，真是老天瞎了眼，这种人也能考上秀才！"

苏秀才脸涨得通红，指着那帮妇人，手指都在发抖：

"你们……你们一帮乡野村妇！本秀才羞与你们辩论！"

刚才说话的大婶又呸了一声：

"谁稀罕搭理你？我们是为沈家姑娘抱不平！"

苏秀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到旁边人还在对他指指点点，脸上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明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明月，那我……那我先走了，等你回家，我再来你家看你……"

明月咬咬牙，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你不用来我家。我家不欢迎你，我和我爹……也不欢迎你。"

苏秀才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周围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仓皇离去，背影狼狈不堪。

待他走远了，明月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她朝着李修缘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还有些发颤：

"李公子，请随我来，前面就是我家了。"

李修缘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明月以柳枝点地，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像是在逃避什么。

巷子幽深，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偶尔有孩童探头张望，又缩了回去。

李修缘走在后面，看着这盲女单薄的背影，心中思量。

方才那苏秀才，看着也是个读书人，却做出这等薄情之事，退婚之后还来纠缠，实在不堪。

"明月姑娘，"

李修缘开口，"那苏秀才……"

明月脚步微顿，随即又继续前行，声音淡淡的：

"让公子见笑了。"

"无妨，"

李修缘说，

"只是这种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

"公子说得是。只是……这镇子不大，难免碰面。"

她说着，不再多言，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没走多远，明月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

"李公子，请进。"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墙角种着几株青菜，一只老母鸡带着小鸡在角落里啄食。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小木桌，两条长凳，看着有些年头了，却被擦得一尘不染。

明月用袖子擦了擦凳子，

"李公子，你稍作歇息，我进去带我爹出来。"

李修缘说好，在凳子上坐下。他环顾四周，见这小院虽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

墙角的青菜长得整齐，母鸡被喂得肥硕，连那木桌上的木纹都被擦得发亮。

一个盲女，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实属不易。

不一会儿，明月推着一个木质轮椅从里屋出来。

那轮椅看着简陋，像是随便拼凑的，轮子还有些歪斜。

轮椅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容精瘦，双目有神，只是双腿盖着一条薄毯。

明月她爹双手朝李修缘抱拳道：

"公子，刚才我家明月丫头跟我说了，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李修缘摆摆手：

"路过罢了，顺手而为。再说，你家姑娘心善，拼死也要救那孩子，我怎能见死不救？"

明月她爹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公子大义。明月这孩子，从小就心善，眼睛不好，却总想着帮别人……"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裤腿，

"我这双腿，也是为了救人才废的。这丫头，随我。"

李修缘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

"都是陈年旧事了，"

明月她爹摆摆手，

"公子稍作歇息，我有些好酒，取出来与公子对饮。"

李修缘笑着说好。

明月她爹推着轮椅进屋去了，应该是去找酒。明月也说：

"公子稍作歇息，我去厨房准备些吃食。"

李修缘说：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在这儿歇歇就行。"

明月刚转身刚进厨房，院门就被推开了。

来宝蹬蹬蹬跑进来，手里提着一挂肉，还有几个油纸包，显然是吃食。

他一眼看见李修缘，眼睛一亮：

"哥哥！你也来啦！"

李修缘招招手：

"来这儿看看。你拿的什么？"

来宝把肉放在桌上，喘着气说：

"我爹让我带回来的，还有一些吃的。”

“我来……感谢明月姐姐，正好哥哥你也在，谢谢你救了明月姐姐！"

李修缘拍拍旁边的凳子：

"过来坐。"

来宝乖巧地坐下，眼睛却一直往厨房方向瞟，看着明月忙碌的身影，愣愣地出神。

李修缘问：

"来宝，想什么呢？"

来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李修缘一眼就看出了孩子的心思：

"为何？"

"我当时……"

来宝的声音更小了，

"没有跳下去救姐姐，也没有折树枝什么的把姐姐拉上来……我就顾着自己跑回去喊人……"

他说着，眼眶都红了，小手攥着衣角，非常不开心的样子。

李修缘语气温和：

"你仔细想想，你明月姐姐把你救起来，是为了让你再跳进去，和她一块儿沉进去吗？"

来宝想了想，摇头：

"不是的，明月姐姐从小就对我特别好，肯定是想把我救下来。"

"那就对了。"

李修缘说，

"如果你手里有绳子和树枝，你能把你明月姐姐拉上来吗？"

来宝看看自己幼小的身体，摇头：

"不能吧，我没有那么大力气……我只会被一起卷进去。"

"这不就得了。"

"你明月姐姐也不会怪你的。你当时没有能力把她救出来，回去找人是对的。”

“你若跳下去，不过是多送一条命，你明月姐姐的苦心就白费了。"

来宝抬起头，眼中还有泪光，

"真的吗？哥哥？我没有做错吗？"

"真的。"

李修缘肯定地说，

"在当时那个场景下，你附近没有别的大人，你并没有做错”

“你飞奔回去找人，是对的。你明月姐姐拼死救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来宝听完，笑了笑，但还有些犹豫：

"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姐姐……"

李修缘又说：

"你既然对你明月姐姐有愧疚，又从小叫她姐姐长大，她对你又有救命之恩，这么大的缘分……你不如就认她当亲姐姐，怎么样？”

“等你以后厉害了，有能力了，可以回报她更多。而不是现在在这儿自怨自艾。"

来宝眼睛一亮，猛地抬头：

"对呀！我可以认明月姐姐当我的亲姐姐！以后我也有姐姐了！我要保护她！"

他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家里跑，明月正好端着菜出来，问道：

"来宝来了？和李公子说什么呢？"

来宝冲着明月喊：

"明月姐姐，我先回家，一会儿再过来！"

说完，蹬蹬蹬跑走了。

明月愣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

"这孩子……怎么突然就跑走了？"

李修缘笑了笑：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明月摇摇头，把几样家常小菜摆好，看着朴素，香气却扑鼻。她又说：

"那……公子，我继续进去做饭了，还有一道汤。"

"去吧去吧。"

明月转身进了厨房，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李修缘坐在院中，听着这市井烟火的声音，倒也觉得闲适。

过了一小会儿，明月她爹推着轮椅出来，怀里抱着一坛封存多年的老酒，泥封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他笑道：

"公子，这酒存了十年了，今日正好开封！"

正好看见桌子上的肉和吃食，问道：

“李公子这些是？”

李修缘说：

“这是刚刚来宝送来的”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明月去开门，只见赵大叔、来宝，还有来宝他娘，一家子都来了，手里又提了不少肉和吃食。

明月她爹连忙说：

"你们怎么还提东西来？刚才来宝已经送过肉了，这可不用！大家家里都不富裕，这是干啥？乡里乡亲的……"

来宝他爹摆摆手，憨厚地笑道：

"刚才来宝来，是为了感谢明月和这位救明月的李公子。这次提东西来……是因为别的事儿。"

明月和她爹更加疑惑，互相看了看。

赵大婶儿推了推来宝：

"来宝，跪下。"

来宝扑通一声，又给明月跪下了。

明月听见，慌忙要去扶：

"来宝，你这是干啥？不都谢过了吗？乡里乡亲的，你这样让姐姐也不好意思了……"

来宝抬起头，声音清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姐姐，这次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儿要和你说！"

明月愣了一下：

"什么事儿？起来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