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花魁的猫猫是妖

金陵。

从江宁府沿秦淮河而下，不过二百里，便到了这座繁华的府城。

这里的街巷与江宁府相似，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掌磨得发亮，两旁的店铺林立，绸缎庄、茶肆、酒楼、当铺，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街边的摊贩吆喝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今日，百姓口中议论的，却是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红袖招出大事了！"

"怎么没听说？昨日，那后院上方突然雷光大作，三道银白色的雷劈下来，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可不是嘛，那阁楼塌了一半，客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裤子都没提好就往外跑……"

"天谴还是人祸？"

"谁知道呢，红袖招背后可是镇邪司，谁敢触他们的霉头？"

议论声在街巷间流转。

红袖招。

金陵最红火的青楼，坐落在秦淮河畔最繁华的地段。三层的朱红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是这金陵城最耀眼的所在。但此刻，那后院的一处阁楼，却塌了半边，断壁残垣间，露出焦黑的木梁和破碎的瓦砾。

昨日下午，正是此处，雷光乍现。

……阁楼内。

红袖抱着一只小橘猫，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今年二十有三，正是女子最盛的年华，一袭绯红纱衣衬得身段窈窕。

她是这红袖招的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一身清冷气质，不似风尘女子，倒像是深闺中养出的千金小姐。

但此刻，她的清冷被打破了。

怀中的橘猫忽然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竖了起来。

红袖低头，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窗外，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香香？"

这是她十五年前捡来的小猫。，后腿受了伤，趴在阁楼外的窗台上，奄奄一息。

红袖心软，将它抱进来，敷药，喂食，取名"香香"，因为它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十五年。对于一只猫来说，已是高寿。

但香香却始终精神，毛色鲜亮，行动敏捷，通人性得近乎妖异。红袖只道是自己养得好，从未想过其他。

此刻，香香忽然从她怀中跃出。

"香香！"

橘黄色的身影如一道流光，跳出窗外，向后院飞奔而去。红袖急坏了，提着裙摆便追，

"香香，你去哪里？"

她冲出阁楼，刚到后院，便僵住了。

天上，雷云翻滚。

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某种更加深沉的墨色，像是一口倒扣的锅，将整个后院笼罩其中。

云层中有银白色的电光在游走。

"姐姐，别过来！"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清脆如铃。

红袖愣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香香，她养了十五年的橘猫，此刻正站在后院那株老梅树下，仰头望天。

它的嘴巴在动，它在说话。

"香香……你会说话？"

"姐姐，此事稍后再说。"

香香的尾巴高高竖起，毛发在静电中微微蓬起，

"今日有仙人赐下造化，我妖族终于又可以化形了。姐姐退后，怕雷劫伤着你！"

红袖目瞪口呆。

她本以为自己捡的是一只通人性的猫，却没想到，竟是……妖？

十五年的朝夕相处，那些她以为只是"通人性"的默契，原来它都听得懂。

"香香，你……"

"姐姐，我要化形了！"香香的声音带着欣喜，

"这么多年，我想告诉姐姐，陪姐姐说话，但我怕姐姐知道我是妖之后会怕，赶我走……"

话音还没落，第一道雷已经落下。

银白色的雷光如同一柄利剑，直直劈向梅树下的橘黄身影。

红袖尖叫一声，想要冲过去，双腿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雷光将香香吞没，刺目的光芒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轰隆！

巨响震得她耳膜生疼，她勉强睁开眼睛，只见梅树已经焦黑。而香香……

它的身形在雷光中扭曲，橘黄色的毛发正在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皮肤。

化为一个人类的轮廓。

"洗髓……"

香香的声音从雷光中传来，带着痛苦的呻吟，却又有某种解脱的快意，

"姐姐，这是第一重……"

第二道雷紧随其后。

这一次，红袖看清了。那雷光分化成无数细丝，缠绕在香香的身躯上，像是在重新编织她的骨骼。

她看见香香的四肢在伸展，指节在成形，原本属于猫爪的部位，正在化为纤细的人类手指。

"塑骨……姐姐，别怕……"

第三道雷最为漫长。

那是一道纯粹透明的雷光，从云层深处缓缓垂落，如同一道瀑布，将香香整个笼罩其中。

红袖看见她的面容在雷光中逐渐清晰，柳叶眉，杏核眼，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嘴唇。

那是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

雷光终于散去。

一个少女跪在焦黑的梅树下，肌肤白皙，一身橘黄色的衣衫披在身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与香香一模一样。

"姐姐……"

她开口，带着些许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试图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显然还不太适应这具新的身躯。

红袖终于回神："香香？"

"是我，姐姐。"

少女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我终于……终于可以拉着姐姐的手了。"

她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红袖。

伸出手，那十根纤细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却准确地握住了红袖的腕子。

"姐姐的手，还是这么凉。"

她轻声道，眼眶忽然红了，

"这么多年，我多想告诉姐姐，可我就是怕……。

红袖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想起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

有些心疼，笑道：傻妹妹你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姐姐又怎会因为你是妖就赶你走，你不知道我多想你能和我说说话呀。

姐妹俩相视一笑。

香香握紧红袖的手，忽然神色一凛，

"姐姐，此地不宜久留”。

“这红袖招归镇邪司管辖，金陵分部的司主，是宗师境的高手，相当于我们妖族的二阶圆满。我刚刚化形，境界未稳，还不是他的对手。"

她拉着红袖的手，急切地道："姐姐一直想脱离这红袖招，不如今日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去寻一个……一个不用卖笑的地方！"

红袖愣住了。

脱离红袖招？她当然想过。从被卖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想。

但这里是金陵，是镇邪司的眼皮子底下，她能逃到哪里去？那个镇邪司的刘宗师，她见过一面，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香香，我……"

她犹豫了。十五年的猫，忽然变成人，说要带她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她无法思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何方小妖，敢在我镇邪司的地盘撒野！"

那声音从楼阁远处传来，红袖香香猛地转头，只见远处的房顶上，一道身影正飞速跃来，身形如鹰，每一步都跨出数丈之遥，所过之处，瓦片碎裂，木梁震颤。

"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