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鬼市狐影

夜色如墨，月隐星沉。

李修缘与陆沉舟出了秦淮河，沿着城西的官道一路前行。

路上的行人渐稀，灯火渐暗，待转入一条碎石小径，四周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点幽幽的灯火，像是鬼火般飘忽不定。

"先生，前面就是鬼市了。"陆沉舟压低声音，

"这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皆有，咱们……"

"咱们什么？"

李修缘笑道，"你怕？"

陆沉舟摇头，手按剑柄，

"有先生在，晚辈不怕。只是怕冲撞了先生。"

"无妨。"

李修缘整了整衣衫，

"我就是来见识见识的。"

二人又行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废弃的窑厂，土丘起伏，窑洞错落，本是荒凉之地，此刻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无数摊位沿着土丘摆开，有的支着棚子，有的就铺块破布，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有古旧的青铜器，有泛黄的典籍，有不知名的丹药，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灯火昏黄，人影幢幢，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浮世的暗面画卷。

"来看看！前朝古墓出土的玉璧！保真！"

"百年老参！起死回生！价高者得！"

"符箓！龙虎山天师亲绘！驱邪避凶！"

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李修缘以神识扫过，大多不过是寻常货色，但那股子市井气息，却让他觉得有趣。

这里的人，不讲仁义道德，只讲利益交换，倒也别有一番真实。

"先生，这鬼市的东西，十之八九是假的。"

陆沉舟低声道，

"但偶尔也有真货，就看眼力了。"

李修缘不置可否，目光在一个个摊位上扫过。

有卖兵器的，刀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显然刚见过血。有卖丹药的，药香扑鼻，却不知是补药还是毒药。

还有卖消息的，几个黑衣人围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眼神警惕。

"这鬼市，倒是比白天的市集热闹。"李修缘笑道。

"夜里才是鬼市的真面目。"

陆沉舟解释，

"白日里那些正经商人，夜里说不定就是这里的常客。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能在这里交易。"

二人继续前行，鬼市深处，愈发嘈杂。

突然，前方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

"会说话的妖狐！稀罕物！"

"粉色的！还是两只！"

"听说已经炼化喉骨，能吐人言！"

李修缘与陆沉舟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人群中央，是一个肥头大耳的老板，锦衣华服，满脸油光，正站在一座铁笼前，得意洋洋地吆喝。

铁笼中，蜷缩着两只狐狸，一大一小，毛色竟是罕见的粉色，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大狐约莫三尺长，眼眸如琥珀，清澈透亮，此刻却满是泪水，顺着粉色的绒毛滑落。

小狐只有一尺来长，紧紧依偎在大狐怀中，浑身颤抖，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会说话的妖狐！百年难遇！"

胖老板拍着笼子，声音洪亮，

"已经炼化喉骨，能吐人言！买回去，当个宠物，当个玩物，都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露出狡黠的笑容，

"只接受以物换物！不接受金银！法器、丹药、功法，皆可！价高者得！"

人群中一阵骚动，却无人上前。

李修缘挤到前面，定睛一看，正与那大狐四目相对。

那狐狸眼中泪水盈盈，口吐人言，声音凄切，

"求……求诸位恩公……救救我们……"

声音清脆，如少女低泣，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

然而，围观的人群只是啧啧称奇，却无一人动容。

"会说话的狐狸，倒是稀罕。"

"稀罕归稀罕，买回去养得起吗？"

"妖兽终究是妖兽，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就是，看看热闹得了。"

李修缘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此地……竟还有人贩卖妖兽？"

陆沉舟凑近，低声解释：

"先生有所不知。这些妖兽，多是被一些邪修降服，封了修为，再卖给城中大户人家供其玩乐”。

“会说话的妖兽稀奇，但伤不了人，被封了修为，与寻常禽兽无异。晚辈……晚辈在城中也曾见过。"

李修缘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两只狐狸身上。

大狐见他注视，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前爪扒着铁笼，声音哽咽：

"恩公……恩公救救我们……我们母女……本是山中修炼……从未害人……却被邪修所擒……求恩公……"

话未说完，那胖老板一巴掌拍在笼子上，厉声道：

"闭嘴！再嚎，割了你的舌头！"

大狐浑身一颤，将小狐护得更紧，泪水却流得更急。

李修缘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敖汐以龙气温养的一把刀，寒光凛冽，灵气内敛。

"这把刀，换你这两只狐狸。"

胖老板接过刀，眼睛顿时亮了。他虽只有筑基境，但眼力不差，一眼便看出这把刀非凡。

刀身隐隐有龙气流转，锋利无匹，绝对是上品法器，甚至可能……是灵器！

"好刀！好刀！"他连连赞叹，

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这位先生好眼力！这刀……这刀我要了！狐狸归您！归您！"

他忙不迭地打开铁笼，将两只狐狸提了出来，塞入李修缘怀中。

李修缘一手一只，将狐狸揽在臂弯。

那大狐浑身僵硬，显然受惊不小，小狐更是瑟瑟发抖，却都乖乖地不敢动弹。

"先生……"陆沉舟欲言又止。

"先离开这里。"

李修缘淡淡道，转身向鬼市外走去。

陆沉舟连忙跟上，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多问。

二人出了鬼市，李修缘抓住陆沉舟的肩膀，一步踏出。

天地颠倒，再睁眼时，已来到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坳。月光如水，洒落林间，四下无人，只有虫鸣声声。

李修缘将两只狐狸放在地上，后退一步，温声道：

"好了，这里安全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那大狐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就这样自由了。

她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见李修缘确实没有恶意，这才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恩公大恩……小妖……小妖没齿难忘……"

她抬起头，月光下，粉色的绒毛泛着柔光，眼眸中泪水未干：

"小妖名唤胡三娘，这是小女胡小满”。

“我们母女本是栖霞山中修炼的狐妖，已有三百年道行，从未害过人，只食山果，饮清泉……"

她顿了顿，又道：

"我们修炼三百年，已达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的先天之境。

妖兽分一至九阶，九阶最高，一阶最低，对应着人族修行的五境九阶。

“可二十年前，天道崩塌，雷劫不再降下，我等妖族……再也化不了形了……"

李修缘眉头一皱，

"天道崩塌？为何你们化不了形？"

"恩公不知？"

胡三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恍然，

"是了，恩公是人族修士，或许不知妖族之苦”。

“二十年前，天道崩塌，雷部无主，蜕凡三重雷不再降下。我等妖族，修为再高，也只能是兽身，不得人身……"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凄切，

"那蜕凡三重雷，本是天道对我等妖族生灵的馈赠，而非劫难”。

“第一重洗髓雷，洗去体内浊气，脱胎换骨”

“第二重塑骨雷，重塑骨骼经脉，化出人身”

“第三重定魂雷，定住元神，稳固人形，从此不再受原身束缚。三重雷劫渡过，方可真正化形，成为妖修，与人无异……"

她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地上，

"可如今，雷劫不再，我等终生不得化形”。

“更可怕的是，已化形的妖族，因无定魂雷维系，十年之内必打回原形，小妖就是十年前被打回原形的，修为也一落千丈……"

"而且，"

胡三娘声音愈发苦涩，

"我们这些山野小妖，与那些上古妖族不一样”。“

“像鲲鹏族、龙族、凤族，他们有天生的血脉之力，有种族的气运加持，深厚的底蕴”

“即便是天道崩塌，他们也能凭借雄厚的底蕴维持人形，助后辈化形”。

“可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只能依靠天雷。天雷一断，终生不得化形，就算侥幸化了形，也会被打回原形……"

她抬起头，望向李修缘，

"恩公，那雷劫……其实并不是劫难，而是天道对于我们这些生灵的馈赠啊”。

“ 没有雷劫，我们便永远是兽，是妖，是被人捕捉、被人玩乐的畜生……"

"而且，"小狐忽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却清晰入耳，

"我们妖兽化形之后，才能成为真正的妖修”。

“妖修与人一样，有经脉窍穴，可修功法，可炼丹服药，修为会一日千里”。

“可我们现在……永远都是兽身，空有修为，不得法门，只能靠着本能吞吐灵气，进境慢如蜗牛……"

她说着，眼中泪水盈盈，

"我娘修炼多年。可若是维持化形成为妖修，以她的资质，百年便可结丹，……如今，却都只能是一场空……"

李修缘沉默片刻道：

"带我去你们修炼的地方看看。"

胡三娘一怔，随即点头：

"恩公……恩公请随我来。"

她转身向山林深处跑去，小狐紧随其后。

李修缘与陆沉舟跟上，穿过密林，越过溪流，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山谷之中。

这便是栖霞山深处，胡三娘母女的修炼之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李修缘眉头紧锁。

山谷中，本应有灵泉潺潺，奇花异草，如今却是一片荒芜。

树木枯萎，泉水干涸，地上散落着各种妖兽的残骸，有的已经风化，有的还带着血迹。

"这……"

陆沉舟倒吸一口凉气。

"恩公请看……"

胡三娘声音哽咽，

"这便是如今山野小妖的生存之地……"

她带着李修缘走向山谷远远望去，只见一处山崖下，蜷缩着数十只妖兽。

有兔子，有松鼠，有山鸡，有蛇……它们大多已开灵智，眼中带着人性化的恐惧与绝望，却都只能以原身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它们……它们都是附近修炼的小妖。"

胡三娘解释道，

"以前，它们虽不能化形，但山中灵气充沛，大家各自修炼，互不打扰”。

“可天道崩塌后，灵气日渐稀薄，邪修四处抓捕，我们只能躲在这里，抱团取暖……"

她指向一只断了腿的白兔，

"那是白大姐，已修炼两百年，本已化形，也是十年前化回了原形，如今被邪修打断了一条腿，修为尽废……"

又指向一只瞎了眼的松鼠，

"那是灰叔，为护我们被邪修挖去了一只眼……"

再指向一条鳞片脱落大半的蛇妖，

"那是青姨，本是四阶妖兽，相当于人类金丹境，也因无定魂雷，正在慢慢退化，鳞片脱落，修为跌落……"

李修缘看着这些妖兽，它们或伤或残，或老或弱，眼中却都带着同样的神情，绝望。

这不是一处的惨状，这是全天下的山野小妖共同的命运。

"恩公……"胡三娘跪下，

"这全天下的山间野妖，都是这般生活状态”。

“ 我们不求化形，不求长生，只求能安稳修炼，不被邪修抓捕，不被凡人玩乐……可如今，连这点，都是奢望……"

小狐也跟着跪下，小小的身子颤抖着，眼中满是泪水。

李修缘沉默良久。

他想起白虎，想起敖汐。不对啊，白虎和敖汐都化形了。

他细细一想，恍然醒悟，敖汐被封印之前就说自行修炼可以化形，应是龙族底蕴深厚。

白虎化形，都是靠他金光化形的。他以金光替天道行化形之责，助他们脱胎换骨。

当时他怕露怯也没敢多问，原来这就是化不了形的原因。

原来，这世间的妖族，都在承受着这样的苦难。天道崩塌，雷劫不再，化形无路……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他问。

胡三娘茫然摇头：

"小妖……不知……山中洞府已被邪修毁去，无处可去……"

李修缘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两只狐狸身上，又望向那群蜷缩的妖兽，思绪飘远。

他来此界，遇到的妖不多，却个个印象深刻。

白虎憨直忠诚，修行百年护佑一方百姓；敖汐温婉坚韧，；眼前这胡三娘，还有这满山谷的残伤残妖，它们何错之有？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

妖如何？人如何？草木禽兽如何？不过是生灵各有其道，各有其情。

他想起泰山之巅那个老瞎子的话："修补界缘，正当其时。"彼时他不懂，如今渐渐明了。

这世间天道崩坏，受苦的不只是人，还有这天下妖族。

雷劫不再，化形无路，它们被困在兽躯中，被邪修捕捉，被凡人玩乐，千年修行毁于一旦。

既然让他遇到了，便是缘法。

他李修缘不是什么救世主，也没想过拯救天下。

但眼前这些狐狸，这些残妖，纯善无辜，不该落得如此下场。这红尘游历，不就是为了寻道？道在何处？道就在这一念之间。

"起来。"他轻声道，

随即望向山谷深处，

"再往里走走，带我看看这栖霞山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