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江宁风流

晨光熹微，江宁府渐渐苏醒。

李修缘与陆沉舟并肩走出悦来客栈，迎面便是一阵带着水汽的晨风，吹得人神清气爽。

街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摊贩们支起棚子，生起炉火，整个城池像是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你那好兄弟，可联系上了？"

李修缘忽然问道。

陆沉舟一怔，随即抱拳道：

"回先生，昨日处理完山庄的事，已经传信联系上了。我那兄弟……躲在大别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我已秘密派人把他接回来了。"

李修缘笑了笑，

"接回来？那这些事，还得再来一遍。你们山庄……保得住他？"

陆沉舟沉默片刻，目光坚定，

" 保不住，也要保。"

李修缘看着他，想起昨夜这年轻人护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说"此事与你无关"时的决绝。这份情义，倒是难得。

"行，好人做到底。"

李修缘拍拍他的肩膀，

"你让人送你那好兄弟去安平县吧。让他去云台观找清微观主，清微观主可保他后半生无忧。"

陆沉舟大喜，深深一揖，

"是！多谢先生！"

李修缘摆手，

"走吧，带我逛逛这江宁府。你是地主，你说了算，我只管跟着，管饭就行。"

陆沉舟也笑了，这几日的生死奔波，在这位先生身边，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指着远处一座高塔，

"那是江宁府的标志性建筑，名为'阅江楼'，高七层，登临绝顶，可俯瞰全城，远眺长江。先生可想去看看？"

"走。"

二人沿着秦淮河漫步而行。

河面上薄雾未散，几艘早起的渔船正在撒网，船娘的歌声悠扬婉转，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

行至一处街巷，李修缘忽然驻足。

眼前是一座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春风楼"三个金字。

只是大门紧闭，帘幕低垂，与昨夜的灯火通明、莺声燕语截然不同，此刻静悄悄的，像是一位卸了妆的美人，露出了素颜。

李修缘仰着头，东看看，西看看，目光在那匾额、那灯笼、那雕花的窗棂上来回游移，满是好奇。

陆沉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笑道：

"先生……这春风楼，白日里是不接客的。须得待日暮西山，华灯初上，方才会开门纳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先生若是……若是想见识见识这秦淮风月，不如今夜由晚辈做东，带先生去逛一逛这春风楼？楼中有一位头牌，琴艺超群，据说一曲《广陵散》，能令闻者落泪……"。

李修缘猛然回神，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心事，连忙摆手，耳根却微微发热，

"不必不必！就是……就是好奇罢了。"

他干咳一声，故作镇定地整了整衣衫，目光却还在那楼阁上流连，

"我只是好奇，这凡间的青楼，到底是怎生个模样……"。

说罢，他自己也觉好笑，摇头失叹：

"走吧走吧，去阅江楼。这地方……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陆沉舟低头忍笑，恭敬应道：

"是，先生。"

二人继续前行，李修缘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喃喃自语：

"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先生说什么？"

"没什么！"

李修缘大步流星，"带路！"

陆沉舟嘴角微扬，快步跟上。

这位仙人，能一剑斩宗师，能一步跨山河，却对这凡间青楼好奇得像个毛头小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二人沿着秦淮河继续前行，河面上薄雾渐散，阳光洒落，波光粼粼。

"这秦淮河，贯穿江宁府，北通长江，南接太湖，是江南水运的要冲。"

陆沉舟介绍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夜里最是繁华，画舫游河，丝竹管弦，文人雅士多聚于此。"

李修缘点点头，想起昨夜路过时那灯火通明的景象，确实热闹非凡。

行至阅江楼下，只见一座八角高塔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塔身以青砖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巍峨挺立。

塔门处已有不少游人，多是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手持折扇，高谈阔论。

"这阅江楼，始建于前朝，历代修缮，是文人墨客的聚集之地。"

陆沉舟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每三年一次的'江宁诗会'，便在此举行。届时江南才子齐聚，吟诗作对，胜者可得楼主亲笔题字。"

二人拾级而上，楼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李修缘步伐轻盈，陆沉舟紧随其后，不过片刻，便已登顶。

七层塔顶，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江宁府尽收眼底，街巷如棋盘，房屋如积木，秦淮河蜿蜒穿城，像是一条碧绿的玉带。

水天相接，几艘大船正缓缓驶过，帆影点点。

"好地方。"李修缘赞道。

陆沉舟指着城东一片建筑群，

"那是江宁府学，江南最大的书院，每年科举，十之三四的进士出自此处。"

又指向城西，

"那边是织造局，专司供奉宫廷的绸缎，手艺精湛，一匹云锦价值千金。"

李修缘静静听着，目光流转。

这江宁府，确实比安平县繁华十倍不止。安平县是宁静的小院，这江宁府便是喧嚣的江湖。

下了阅江楼，日头已高，街道上人流渐密。

陆沉舟带着李修缘穿街过巷，来到一处热闹的市集。这里卖的多是吃食，香气四溢，吆喝声此起彼伏。

"先生，尝尝这个。"

陆沉舟在一个摊子前停下，

"这是江宁府特有的'鸭血粉丝汤'，以老鸭熬汤，加入鸭血、鸭肠、鸭肝，再配上滑嫩的粉丝，鲜美无比。"

李修缘要了一碗，只见汤色乳白，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他尝了一口，汤鲜味美，鸭血嫩滑，粉丝爽口，果然别有风味。

"好吃。"他笑道，

"比安平县的羊肉汤还鲜。"

陆沉舟又引他至另一个摊子，

"这是'盐水鸭'，江宁府名菜，皮薄肉嫩，咸香适口。先生带上两只？

李修缘摆手，

"不必，现吃现买，更新鲜。"

二人一路走一路吃，糖芋苗、赤豆元宵、牛肉锅贴、鸡汁汤包……李修缘吃得津津有味，陆沉舟在一旁介绍，偶尔也尝两口，却不如李修缘这般尽兴。

"先生好胃口。"他笑道。

"辟谷是本事，吃饭是乐趣。"

李修缘抹了抹嘴，

"能享受的时候，何必亏待自己？"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二人寻了一处茶棚歇脚。茶棚设在柳树下，几张木桌，几条长凳，简陋却清爽。

"先生，下午可有什么想去的？"

陆沉舟问道，

李修缘抿了口茶，想了想，

"听说江宁府有个'鬼市'，夜里才开，卖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陆沉舟一愣："先生怎知……"

"昨夜路过，听人说的。"

"确实有个鬼市，"陆沉舟压低声音，

"每月初一、十五夜里，在城西的废窑厂开市。”

“卖的多是来路不正的东西，或是些奇珍异宝，或是些邪门歪道。寻常人不敢去，先生若是有兴趣……"

李修缘眼睛一亮。

"那便去看看。"李修缘笑道，

"来都来了，不见识见识，岂不可惜？"

陆沉舟点头，心中却有些担忧。那鬼市龙蛇混杂，虽有奇宝，却也凶险。

不过转念一想，身边这位可是仙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歇够了，二人继续游荡。

陆沉舟带李修缘去了织造局外的绸缎街，只见各家店铺门脸华丽，绸缎绫罗堆满柜台，五光十色，晃人眼目。

李修缘不懂这些，却也给青禾和小小各挑了一匹布料，让店家包好，收入袖中。

"先生，这是……"

陆沉舟看着那袖子，欲言又止。

"袖里乾坤，小把戏。"

李修缘笑道，

"给两个丫头带点礼物，不然回去要挨说。"

陆沉舟恍然，想起先生说过，他在安平县有个小院，有两个女学生。

这位仙人，倒真是重情重义。

傍晚时分，二人来到秦淮河畔。

此时的秦淮河，与清晨截然不同。两岸灯火通明，画舫如织，丝竹之声悠扬悦耳。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莲花灯，随波逐流，像是银河落入了人间。

"这是……"李修缘问道。

"今日是中秋，"

陆沉舟笑道，

"江宁府的中秋夜，要在秦淮河放灯祈福。先生来得巧，正好赶上。"

今日正是八月十五。李修缘在安平县时，只顾着教书钓鱼，竟忘了日子。

河边的摊贩正在卖灯，有莲花状的，有兔子状的，有嫦娥奔月状的。

李修缘买了一个最简单的莲花灯，要了一支笔，在灯上写了几个字。

"先生写的什么？"

陆沉舟好奇。

"平安。"

李修缘将灯放入河中，看着它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给两个丫头的。"

陆沉舟也放了一盏灯，写的是

"问剑山庄，重振雄风"。

二人在河边站了许久，看着满河灯火，各有心思。

"先生，"陆沉舟忽然开口，

"我父亲说每个人一生都要找到自己的道，不要浑浑噩噩过一辈子，我一直都不明白，我想请先生指点迷津。

李修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这繁华的人世间。

"道啊，"他轻声道，

"就是此刻。有酒，有灯，有人间烟火。"

他转头看向陆沉舟，笑了笑，

"也是你明知必死，还要护着朋友的傻劲。"

陆沉舟一怔，随即也笑了。

夜色渐深，鬼市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