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江宁府

陆沉舟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眼前是巍峨的城墙，熟悉的西门，连城门楼上"江宁府"三个大字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就在几个呼吸之前，他还在百里之外的山谷湖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这……这……"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愣愣地看着李修缘，像是看着一个从画本里走出来的神仙。

李修缘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去吧，你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清越的剑鸣，清风剑自李修缘腰间飞出，悬于陆沉舟身前。

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在夜色中流转如水的波纹，隐约可见云纹在剑脊上缓缓游动，像是活物。

这把剑，经过李修缘以金光日夜温养，早已生出灵智，褪去凡胎，成了一柄真正的仙剑。

"先生，这是……"

"带着它。"

李修缘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里火光隐隐，正是问剑山庄的方向，

"一切迎刃而解。"

陆沉舟浑身一震，狂喜涌上心头。

他双手握住剑柄，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气流从掌心涌入，流遍四肢百骸，比全盛时还要充盈数倍。

这剑中有灵，有此剑在手，何惧三个宗师？

"清风。"

李修缘轻唤一声。

清风剑一阵嗡鸣，剑身轻颤，像是在回应。

"助他。"

又是一声清鸣，剑光微盛，将陆沉舟笼罩其中。

陆沉舟眼眶发热，重重一揖到地，

"先生大恩，陆沉舟没齿难忘！家中还有急事，晚辈先去，待救回父亲，平定山庄，再来寻先生，报答恩情！"

说罢，他提剑向西，狂奔而去。青衫在夜色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再无半分颓丧之气。

李修缘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转身向城门走去。

江宁府，唐国东南重地，江南繁华之地。

虽已夜深，城门却未关严，偶有行人进出，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打盹，对李修缘这袭青衫视而不见。他迈步进城，眼前豁然开朗。

灯火通明。

这是李修缘的第一印象。

街道宽阔，可容四马并行，两侧楼阁林立，檐角高翘，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街上行人如织，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摇着折扇，有荆钗布裙的妇人提着菜篮，有肩挑货担的货郎边走边喊，有手持糖葫芦的孩童追逐嬉闹。

更奇的是那河。

江宁府城中有河，名唤秦淮河，穿城而过，将整座城池一分为二。

河面宽阔，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灯火，像是天上银河落入了人间。

河上游船如织，画舫雕梁画栋，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来，偶有女子的笑声，清脆如铃。

李修缘站在桥头，凭栏远眺。

只见河面上灯火点点，有渔火，有船灯，有岸边的灯笼倒映水中，随波荡漾，碎成万千金鳞。

夜风拂过，带着水汽的湿润与桂花的甜香，吹得人醺醺欲醉。

远处有座石拱桥，桥上人来人往，桥下舟楫穿梭，一派繁华景象。

"这才是江南。"

李修缘自语道。

他漫步下桥，沿着河岸前行。

街边有个老妪在卖桂花糕，蒸笼掀开，白雾腾腾，糕体晶莹剔透，隐约可见金黄的桂花嵌在其中。

他上前买了一块，入口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没有半分香精的腻味，纯粹是自然的甘甜。

"好吃。"他笑道。

老妪笑得满脸皱纹，

"先生是外地来的吧？咱江宁府的桂花，用的是城外栖霞山的百年老桂，别处可吃不到这个味儿！"

李修缘点头，又往前走去。

不远处有个羊肉摊，老板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正将切好的羊肉扔进滚汤里，手起刀落，薄如拉面。

他要了碗羊肉汤，坐在条凳上，看老板撒一把葱花，滴两勺辣油，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汤色乳白，羊肉鲜嫩，没有半分膻味，只有浓郁的肉香和骨汤的醇厚。他喝了一口，只觉浑身舒畅。

"这才是食物该有的味道。"他自语道。

没有添加剂，没有防腐剂，没有科技与狠活，只有最原始的食材，最朴素的烹饪，却胜过以前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

继续前行，街道愈发繁华。

有卖绸缎的铺子，门脸极大，内里灯火辉煌，各色绫罗绸缎堆满柜台，伙计正给一位夫人量体裁衣。

有卖字画的摊子，摊主是个落魄书生，正在给人写家书，一笔一划颇为工整。

有卖古董的店铺，橱窗里摆着青花瓷瓶、青铜香炉，真假难辨，却都擦得锃亮。

李修缘驻足看了片刻，忽然闻到一股甜香。

是糖炒栗子。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手持长柄铁铲，在大铁锅里翻炒着栗子。

栗子与黑砂混合，发出沙沙的声响，香气四溢。

他要了一包，滚烫的纸包捧在手中，剥开一颗，果肉金黄，入口粉糯甘甜，带着淡淡的焦香。

"先生好眼光，咱这栗子是燕山产的，皮薄肉厚，甜着呢！"

汉子咧嘴笑道。

李修缘一边走一边吃，又看见个卖馄饨的摊子。

担子一头是炉灶，一头是橱柜，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下着馄饨。

皮薄如纸，馅是鲜肉，汤是骨头熬的，撒一把虾皮紫菜，滴几滴香油，鲜美无比。

他坐在街边的小凳上，一碗馄饨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再往前，是个卖糖人的摊子。手艺人是个老者，手持小铜勺，舀起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飞快地浇铸。

转眼间，一条龙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龙须飘逸，龙鳞分明，引得孩童们拍手叫好。

李修缘看得有趣，买了个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甜适口，糖壳脆生生的响。

"这才是人间烟火。"他笑道。

继续往前，街道愈发热闹。

忽然，一股异香飘来。

甜腻中带着几分魅惑，像是花香，又像是脂粉，混着丝竹管弦之声，从街道尽头飘来。

李修缘抬眼望去，只见一座三层楼阁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下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正挥着帕子招呼路人。

楼阁正中挂着匾额，上书"春风楼"三个金字，笔力妩媚。

这是江宁府最有名的青楼。

李修缘脚步微顿，目光流转。

只见那楼阁灯火通明，窗棂上糊着薄纱，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一楼是大厅，传来阵阵笑语与琵琶声，二楼三楼是雅间，每间窗户都透着暖黄的光，偶有女子倚窗而立，罗衫半解，眉目含情。

门口的女子见他驻足，立刻迎了上来。

"公子，进来坐坐嘛！咱们这儿有新到的龙井，有从扬州请来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好俊的先生，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吧？让奴家好生伺候您？"

她们穿着薄纱衣裙，露出雪白的脖颈和手腕，香气扑鼻，笑容娇媚。

其中一个胆大的，竟伸手来拉李修缘的衣袖，指尖冰凉柔软。

李修缘笑了笑，后退一步。

他抬头望向那楼阁，三层高的建筑，飞檐上挂着铜铃，夜风吹过，叮当作响。

二楼有个女子正凭栏而立，隔着薄纱与他对视，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以前他活了二十来年，这种地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如今身临其境，看着那灯火通明的楼阁，听着那莺声燕语，说不好奇是假的。

那"春风楼"三个金字，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像是某种诱惑，某种邀请。

但他还是止住了步伐。

"算了。"他摇头自语，

"明日还要办事，早些歇息。"

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女子们的娇嗔声：

"先生好狠的心，都不进来坐坐！"

李修缘笑了笑，不以为意，寻了间看起来干净的客栈，要了间上房。

客栈名"悦来"，是江宁府老字号，三层木楼，后院还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桂花树，香气幽幽。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微胖，圆脸，见着李修缘气度不凡，连忙亲自招呼，将人引至三楼雅间。

"先生从何处来？"

"安平县。"

"哟，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前阵子大旱，后来有仙人降雨，救了一城百姓呢！"

掌柜的满脸艳羡，

"先生也是去求仙的？"

李修缘笑了笑，不置可否。

客房整洁，被褥干爽，窗外正对着街道，可看见万家灯火。他推开窗，夜风拂面，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温柔。

远处，城西方向隐有火光，隐约可闻喊杀之声。

那是问剑山庄的方向。

李修缘看了一眼，关上窗，和衣而卧。

清风剑已去，问剑山庄的存亡，自有因果。他该做的已做，剩下的，就看那年轻人的造化了。

至于他自己，明日还要在这江宁府城中走走，看看这唐国的繁华，尝尝这人间烟火。

窗外，灯火渐稀，更鼓声声。

这一夜，江宁府，有人厮杀，有人安眠，有人欢笑，有人哭泣。红尘万丈，各自有各自的缘法。

李修缘还是习惯凡人的作息习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