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红尘路远

夏去秋来，李修缘在这城东小院，又住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与之前并无不同，依旧是晨起教书，午后饮酒，傍晚带两个女孩逛街市。

青禾的字越发端正，小小也能背下半本《千字文》了。街坊们依旧议论着那棵香的过分的桃树，依旧用敬畏又好奇的目光打量这座小院。

只有青禾知道，这三个月里，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那日深夜，李修缘将她叫到桃树下。

月色如水，满树桃花在夜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落了一树的星星。

"盘腿坐下，闭眼，静心。"

青禾照做了。她听见先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感受这天地间的气息，像风，像水，像这桃香……"

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只觉得夜风有些凉。

正要开口，忽然觉出一缕温热从头顶灌入，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脊椎缓缓而下，所过之处，酥酥麻麻。

她忍不住轻呼一声，听见先生低喝：

"别动，守住心神。"

那暖流在身体里转了三圈，最后归于丹田，凝成一点温润的气息。

青禾睁开眼，只觉世界忽然不同了，她能看见月光下浮动的尘埃，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能闻到风里带来的、三条街外烧饼摊的香气。

"先生，这是……"

"引气入体。"

李修缘收手，

"你如今算是踏入了练气境，正式踏上修行路了。"

青禾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先生大恩，青禾……青禾……"

她说不下去，眼泪已经砸在了石板上。

李修缘将她扶起，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这是《青莲剑诀》，最适合女子修习。

“剑走轻盈，势若莲花，攻守兼备。"

他将书放在青禾手中，

"我走后，你每日晨起练剑一个时辰，不可懈怠。"

青禾攥着那本书，指尖发白，

"先生要走？"

"天下很大，我想去看看。"

李修缘望向远方，

"我来此界，总该知道自己的道在何处。"

那之后的日子，青禾练剑格外刻苦。

李修缘翻找出来一把剑，剑身细长，剑脊上刻着细密的莲花纹，拔出时寒光凛凛，却轻若鸿毛。

"此剑名'青霜'，凡间利器，已有灵性。"

李修缘将剑递给她，

"你如今有修为在身，配合这剑诀，寻常人近不得身。"

青禾接过剑，只觉得剑柄温润，像是握住了先生的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别的那一天还是来了。

那日清晨，青禾照常早起洒扫，却发现李修缘已经站在桃树下。

他换了一身新洗的青衫，腰间悬着清风剑，手里拎着那个酒葫芦，背影挺拔如松，像是要出远门的旅人。

"先生……"青禾的声音发颤。

李修缘转身，笑了笑：

"去叫小小来，我有话交代。"

小小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一见这阵势，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看看李修缘，又看看青禾发红的眼眶，糖糕掉在了地上。

"先生要走了？"

"嗯。"

李修缘揉了揉她的脑袋，

"天下很大，先生想去看看。"

小小的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先生不要我们了？"

"傻话。"

李修缘失笑，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系在小小腰间，

"这是护身符，戴着它，百病不侵。日后想识字了，就去找青禾姐姐，让她教你。"

他又看向青禾，目光郑重，

"我走后，你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云台观找清微观主，说是我让你去的，他必会相助。

或是去北山喊一声'白虎'，也会有人前来。"

青禾咬着唇，重重点头。

"还有，"

李修缘顿了顿，

"修行之路漫长，切勿急躁。

你如今是练气境，待筑基之后，可去碧落江寻龙女敖汐，她会指点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青禾，

"这是我写给她的，你收好。"

青禾接过信，只觉得有千斤重。她忽然跪下，声音哽咽，

"先生……青禾能不能……能不能随先生一起走？"

李修缘沉默片刻，伸手将她扶起。

他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想起初见时她蹲在街角蜷缩着身体，想起她每日清晨洒扫庭院的认真模样；想起她引气入体时，浑身颤抖却咬牙坚持的样子。

"青禾，"他声音很轻，

"我此去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你留在这里，有苏婉照拂，有小小作伴，比随我漂泊强。"

"可是……"

"等你修为有成，"

李修缘打断她，目光温和却坚定，

"天下之大，你我自有重逢之日。"

青禾不再说话，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先生……这是我今早做的……路上吃……"

布包里是几块还温热的桃花糕，形状不太规整，却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李修缘拿起一块放入口中，甜糯适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好吃。"他笑道，

"比醉仙楼的点心强。"

青禾终于破涕为笑，随即又哭得更凶。

小小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她扑上来抱住李修缘的腿，

"先生……先生……小小舍不得你……"

李修缘蹲下身，与她平视，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

"小小乖，先生教你背的诗，还记得吗？"

"记……记得……"

小小抽噎着，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对。"李修缘笑道，

"只要心里记着，即便隔得再远，也像是近在眼前。"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院。

百年桃树依旧繁茂，井泉水依旧甘甜，石桌石凳依旧摆在老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变。

"走了。"

他转身向院门走去，青禾和小小跟到门口，却见他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说：

"青禾，剑诀每日要练。”

“小小，字也要认。等我回来，是要考校的。"

"是，先生！"

两个女孩齐声应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李修缘不再停留，大步走出院门，青衫飘飘，很快消失在巷口。

青禾和小小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青禾才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青霜剑，在院中舞了起来。

剑光如莲，一式"青莲初绽"，一式"莲叶接天"，一式"藕断丝连"……她舞得越来越快，剑风卷起满地桃花，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小小在一旁看着，忽然不哭了。她想起先生说过的话，擦干眼泪，轻声念道：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巷口外，李修缘脚步微顿，似是听见了院中的剑风，又似是听见了那稚嫩的诵诗声。

他仰头饮尽葫芦中的酒，笑了笑，大步走向城门。

醉仙楼的陈酿早已候在街边，见他过来，连忙递上一坛封好的酒，

"仙人，这是小人珍藏二十年的女儿红，您带上路上喝。"

李修缘接过，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赞道：

"好酒。"

他留下一锭银子，在陈酿的千恩万谢中，走出了安平县城。

城门外，秋风萧瑟，黄叶满地。

李修缘回望这座住了数月的小城，想起那口枯井变作的灵泉，想起那株死而复生的桃树，想起两个女孩含泪的双眼。

"红尘路远，各自珍重。"

他低声自语，转身踏入漫天黄叶之中，青衫背影渐渐远去，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江湖。

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