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禾

李修缘推门而出。

他神识扫过整个安平县，发现小乞丐还在老地方。

一步跨出，人已到了她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未察觉旁侧多了个人，依旧各自忙碌。

他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异样。从前他饥疲交迫，又兼初来乍到心神不宁，只当这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如今神识通明，一眼便看穿这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竟是个女孩儿。

那脏污下的轮廓，那纤细的脖颈，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分明是个女娃。

朝廷的赈灾粮都发到她脚边了，印着官印的麻袋还鼓鼓囊囊，李修缘说道：

“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乞丐抬头，眼睛一亮，

“是你呀”

李修缘这才看清她的模样。脸颊消瘦，下巴尖尖，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泉，在这灰扑扑的世道里倔强地不肯干涸。

“他们给我粮食，可我没有家”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从小被人抛弃在巷子里，是个老乞丐捡了我，用讨来的粥饭一口一口喂大。我六岁时，老乞丐也死了。我就一直在这儿，到现在”

李修缘心头一紧。

这女娃是他来到这异界，第一个肯与他说话的人，第一个给他指明方向的人。

那夜他饥寒交迫，若不是她指了云台观的路，他不知还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

“那天我也属饥寒交迫，你为我指了路。今日为了谢你，我带你去吃饭”

小乞丐眼睛倏然亮了，像是点燃了烛火。她二话不说，抱起那袋赈灾粮，紧紧跟在李修缘身后。

路过一家羊肉摊，热气腾腾，坐满了人。

李修缘看那老板招呼得热络，锅里的羊汤翻滚着奶白色的浪花，便带着她坐了进去。

老板过来招呼，

“先生想吃点什么？”

“来两碗羊肉，两碗羊汤，馍饼也来几个。再加两个小菜”

“好嘞！”

老板应声，转头对小乞丐笑道：

“小乞儿碰见好心的先生了，有口福喽”

“你们认识？”

“怎么不认识？”

老板擦着桌子，

“这丫头在城里都出了名。虽是乞丐，心地却好”

“过路人钱袋丢了，落到她眼前，她捡到必喊住主人归还”

“大旱那年，城东有对母子快饿死了，也是她在城外挖野菜草根，救了那孩子一命。可惜啊，这孩子身世太苦了”

老板说着，摇头叹气，自去忙了。

李修缘看向小乞丐，她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被人夸了不好意思。

“吃吧，今日吃饱再说”

羊汤端上来，热气氤氲。这古代的吃食虽没有后世那么多调料，却还原了食材本身的鲜甜。

羊肉炖得酥烂，羊汤浓白如乳，撒一把葱花，滴两滴香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馍饼是现烙的，外酥里软，撕一块泡进汤里，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小乞丐吃得极快，却不忘抬头看他，见他碗空了，便要把自己的羊肉拨过来。李修缘摆摆手，她又低头继续吃，眼眶却微微红了。

吃饱喝足，小乞丐起身，郑重拱手。多谢先生这顿饱饭，小乞丐先退下了。

“慢着”

李修缘放下茶碗，

“我在这城中安了家，正缺一个做饭洒扫的人。你可愿意跟我去？多的不说，一日三餐管饱，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小乞丐愣住了。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青衫先生。虽相识不久，她却莫名觉得这人可信。

他道谢时的真诚，今日带她吃饭时的温和，都不似作假。她在这世道摸爬滚打多年，识人的直觉比大人还准。

她没想到先生这般心善，

她声音发颤的说道：

“小乞丐愿意跟先生去”

李修缘哈哈一笑，

“那就跟我走吧”

不多时，二人回到城东庭院。

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李修缘指着各处，

“那边有井，厨房在里间，东面是你的房间，你先烧水洗漱。我出去给你买身衣裳”

小乞丐应声，目送他出门，这才小心翼翼地在院中走动。她摸着那口古井的沿，看着清澈的井水，又探头探脑地打量厨房，像是在做梦。

李修缘寻了家裁缝铺，按她的身量选了几身成衣。

青色的，藕荷色的，还有一身淡绿，李修缘现在可不缺钱，买的都是上好料子的成衣，比她身上那破布烂衫强出百倍。

回来时，小乞丐已洗漱完毕。

李修缘一看，不由怔住。

小小年纪，已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诉说着过往的艰辛。

“衣裳给你买好了，去换上吧”

小乞丐捧着那几身衣裳，手都在抖。

她从未见过这般精美的料子，从前只在路过的大小姐身上远远瞧过。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多谢先生……”

李修缘一把扶住她。

“以后咱们在一处生活，不必这般客套。不要弄什么主人丫鬟的规矩，叫我先生就好，别动不动就跪”

小乞丐眼眶红了，用力点头，抱着衣裳进屋去了。

再出来时，人已变了模样。

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虽没有首饰，却透着一股清爽利落。

李修缘问她，

“旁人都叫你小乞丐，你可有名字？”

她摇头，

“没有，老乞丐也一直叫我小乞丐，没人给我起过名字”

“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可好？”

小乞丐欢喜得几乎跳起来，

“请先生赐名！”

李修缘沉吟片刻。

“不如就叫青禾吧”

“青是东方之色，是春日初生，是万物萌发。你在这大旱之年，以野菜草根救人母子，那份生机与韧劲，便如青草破土，不择地而生”

“禾是嘉谷之苗，是百姓口粮，是人间最朴素的指望。大旱三年，安平县最缺的就是禾苗茁壮，雨露滋润”

“你叫青禾，既是你的品性，如青草般坚韧，也是这方土地的念想，盼禾黍丰收，百姓安居”

青禾喃喃念着，

“青禾……青禾……”

她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好！我以后就叫青禾！谢先生赐名！”

说罢，她拿起墙角的扫帚，蹦蹦跳跳地去扫院子了。那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柳条。

青禾扫地扫得极认真。她先从东边的角落开始，一点一点往前推，连砖缝里的灰尘都不放过。

扫到桃树下时，她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瓣落在她肩头，她也不去拂，只是痴痴地笑。

扫到石桌边，她轻轻摸了摸那光滑的石面，又赶紧缩回手，怕自己的粗手糙脸弄脏了东西。

她甚至趴在地上，对着阳光看那青砖的纹路，嘴里小声念叨着，

“这院子真大，这井真清，这树真好看”

李修缘在旁看着，也不打扰她。

扫完地，青禾又去打水。她提着木桶，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井水打上来，她先尝了一口，眼睛眯成月牙。

“甜的呢，先生，这水好甜！”

她冲着李修缘喊，声音里满是欢喜。

李修缘笑着点头，

“喜欢就多喝些”

青禾却摇头，

“不能多喝，要留着煮饭，留着先生泡茶”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

李修缘心中一暖。这丫头，倒是会过日子。

正午时分，青禾在厨房忙活。她不会用那灶台，弄得满屋子烟，呛得直咳嗽。

李修缘过去教她，她学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火生起来了，她拍手雀跃，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饭菜端上来，虽是简单的青菜豆腐，青禾却吃得香甜。她不时给李修缘夹菜，见他碗满了，又赶紧缩回筷子，怕自己逾矩。

“先生，明日我去买菜吧？我知道哪家新鲜，哪家便宜”

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好”

“先生，我能不能在院子里种点菜？ 墙角那块空地闲着可惜”

“好”

“先生我看咱家不缺粮，我……我能不能把我的赈灾粮分给巷口的老张头？他腿不好，抢不过年轻人”

李修缘看着她忐忑的眼神，笑着点头，

“都依你”

青禾笑了，那笑容比满树桃花还灿烂。

李修缘笑着摇头，去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取出袖中的书卷，继续翻看。

春日的阳光透过桃花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青衫男子静坐读书，一个青衣小丫头在院中洒扫，百年桃树上既有鲜美的桃，又有盛开的桃花，花瓣随风飘落。

真是一幅好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