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洞府夜宴

李修缘又穿过县城。

县城依旧和昨日一样，一片荒凉，没多少人影。

他今日体力充沛，吃饱喝足，很快就穿过了县城，往北山而去。

他记得那天他走了许久，今日却脚程轻快，不知不觉已找了一整天的路。

天要黑了。

他想起清微观主的嘱咐，正准备下山，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只见昨日化形的白虎飞奔而来，在他面前站定，用蹩脚的礼仪拱手道：

"上仙，不知上仙到来，有失远迎。"

李修缘摆摆手："无妨。"

"上仙，这天色渐暗，不如来小妖洞府一叙？"

白虎恭敬道，

"上仙对我恩情甚大，小妖无以为报，本就该设宴款待。"

"不用叫上仙，"

李修缘打断他，"叫我李先生就行。"

"是，先生。"

白虎应道，“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李修缘心想，天这么黑，白虎对他又无恶意，不如去洞府借宿。若继续赶路，万一碰到恶妖，反而麻烦。

"好吧，"他说，前方带路。

没过多一会儿，李修缘就跟着白虎来到了山腰处。

从外表看去，那不过是一处寻常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与这山中万千岩穴并无二致。

“先生，请”

白虎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修缘心中狐疑，面上却不露分毫，随着白虎进了洞。

他本以为洞内不过是怪石嶙峋、阴冷潮湿，或许还有些野兽的腥臊之气。

然而刚踏入三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山洞？

分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居所。

洞内宽敞明亮，四壁打磨得光滑平整，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莹白光芒，将洞内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铺着厚实的兽皮，踩上去柔软无声。

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上还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虽有些年月，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更令李修缘惊讶的是，洞内竟还有一张木床，床头雕花，挂着青纱帐幔，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立着书架，上面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面铜镜、一把木梳。另一侧甚至还有个小灶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仿佛随时能生火做饭。

这哪里是妖兽的巢穴，分明是读书人的雅室。

白虎见李修缘目光扫视洞内，尴尬地笑了笑，搓着大手道：

“嘿嘿……让先生见笑了”

“小妖向往化形已久，很早便开始学习人的衣食住行、习性礼仪。”

“这房间已经布置了好些年，只盼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只是天道有缺小妖未得化形机缘，这房间便一直空置着，今日总算……总算等来了主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红。

李修缘心中一动，这白虎倒是个有心人。

百年修行，只为求一个"人"字，这份执念，这份毅力，倒也让人生出几分敬意。

“先生稍作歇息，小人去准备酒菜”

白虎躬身准备退下，脚步轻快。

李修缘摆摆手：

“去吧”

白虎应声而出，那铁塔般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藤蔓之后。

李修缘独自在洞内踱步，细细打量。

他伸手拂过书架上的竹简，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那是常年摩挲留下的包浆。

他又看向那面铜镜，镜面有些模糊，却还能照出人影，镜中的自己，长发束于身后，道袍飘逸，与这洞府倒是相得益彰。

他心中暗忖：看来这白虎对他确有敬畏之心，显然没打算对他不利。既如此，在此住一晚也好，明日清晨再返云台观。

他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体内那股与天地相连的感觉虽已敛去，却仍有丝丝余韵在经脉中流转，让他精神格外清明。

不一会儿，洞外传来脚步声。白虎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道瘦长的身影。

“先生”

白虎拱手，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

“小人有一个好兄弟，姓袁名通，乃是一只金丝猴，在这山中修行也有八十载”

“他得知上仙来此，特地带了珍藏的猴儿酒，想献于上仙”

李修缘睁开眼，目光落在白虎身后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只金丝猴，却比他在动物园见过的要大上许多，足有常人齐胸高。

一身金毛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面庞湛蓝，眼眶周围一圈白色，，只是那双眼睛格外灵动，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既是你的兄弟，那便请进来吧”

李修缘淡淡道，“客随主便”

白虎大喜，连忙招手。那金丝猴学着人的模样，拱手作揖，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却清晰，

“小妖袁通，见过上仙”

“从白虎兄弟这儿得知上仙驾临，又赐我兄弟化形机缘，小妖特备薄酒，来感谢上仙大恩”

李修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袁通手中的物事上，那是一只陶罐，封口用红泥封着，却仍有丝丝酒香溢出，沁人心脾。

三人落座。白虎将石桌上的茶具撤下，换上酒菜。李修缘定睛一看，心中暗暗称奇。

正中摆着那只陶罐，正是袁通带来的猴儿酒。

封口一开，顿时满室生香，那酒香醇厚绵长，带着花果的清甜，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灵韵，仿佛能让人魂魄都为之沉醉。

李修缘深吸一口气，竟感觉体内那股沉寂的力量微微躁动，似有共鸣。

“这是……，”

他迟疑道。

袁通连忙解释，

“回上仙，这是小妖采山中朝露、百果精华，藏于树洞之中，自然发酵十年方成的猴儿酒”

“凡人饮之，可强身健体；修行者饮之，能增进修为。小妖珍藏多年，今日特来献于上仙”

李修缘点点头，目光扫向其他菜肴。

盘中摆着几枚朱红色的果子，形似樱桃，却大如鸽卵，表皮隐隐有光华流转；一碟青碧色的叶片，散发着薄荷般的清香；还有一碗琥珀色的羹汤，热气袅袅，竟在空中凝成淡淡的云纹。

“这些是？”

白虎连忙介绍。

“回先生，这是赤朱果，生于悬崖峭壁，十年一熟，能补气养血；这是青云叶，服之可清心明目；这碗是石髓羹，乃地脉灵气所凝，最是滋补”

“小妖……小人这些年搜集的，都在这儿了”

李修缘看着满桌灵物，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在传说中才有的东西，如今竟摆在眼前。

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馅饺子，与眼前这桌盛宴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好 ”

他端起酒杯，

“那就一起吃吧”

白虎与袁通对视一眼，连忙摆手，

“小人不敢……”

“坐下”

李修缘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两妖不敢违背，小心翼翼地坐在石凳上，却只敢坐半边屁股，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道士，而是什么洪荒巨擘。

酒过三巡，李修缘也放松了许多。

那猴儿酒入口绵柔，入腹却化作一股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让他浑身暖洋洋的，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他问起这山中的情形，白虎一一作答，言语间满是恭敬。

原来，这山中精怪不少，却各有地盘。白虎占据南坡，袁通盘踞东岭，两妖相交莫逆，常互相照应。

近年来大旱，灵气稀薄，许多小妖都熬不住，或死或逃，能留下来的，都是些有道行的。

他看向袁通，只见这金丝猴虽然也在吃喝，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白虎身上，满是羡慕之色。

那眼神清澈，并无嫉妒，只有替兄弟高兴的真诚，和一丝对自己未来的期盼。

李修缘心中了然。这袁通八十载修行，想必也盼着化形的一天。今日见白虎得此机缘，心中定是百感交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举杯邀饮。

这一晚，宾主尽欢。

酒尽之时，已是三更。白虎与袁通收拾了残局，躬身告退，

“先生早些歇息，小人就在洞外守着，有事随时唤我”

李修缘摆摆手，

“不必如此，去休息吧”

两妖不敢违逆，退到洞外，却仍在不远处盘膝打坐，隐隐将洞口护在当中。

李修缘躺在那张木床上，青纱帐幔轻轻垂落。

他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毕竟这两日经历太过离奇，消失的泰山、神秘的金光、讨封的白虎、化形的奇迹……每一件都足以颠覆他二十年来对世界的认知。

然而，或许是猴儿酒的作用，或许是这洞府布置得太过舒适，又或许是洞外有两只大妖守着，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想起今日种种，想起那老瞎子说的天命之人，清微观主的温言叮嘱，白虎化形时那狂喜的泪水，袁通眼中那份纯粹的羡慕。

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场荒诞而奇妙的梦。

但体内的那股力量，额间那道金光的余韵，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这是他的新人生，是他无法回头的路。

想着想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李修缘闭上眼睛，在夜明珠柔和的光芒中，沉沉睡去。

窗外，山风呜咽，星辰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