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巴布的过往

　　选手通道深处。

　　叶神都慢悠悠地走着。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散步。

　　脚步声在幽深的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通道里的灯光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石壁上轻轻摇曳。

　　叶神都的脸色很平静，带着些漫不经心。但随着步伐渐行渐远，他的思绪也跟着这幽邃的通道一起飘远。

　　日月大陆。地下斗兽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巴布的地方。

　　斗兽场的味道他至今记得——铁锈、鲜血、粪便、腐肉，还有死亡的气息。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巴布就躺在斗兽场后面的废水沟里。

　　浑身是伤，脊椎严重变形，整个人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他的身上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有些已经化脓生蛆。

　　但那双眼睛还睁着。

　　暗红色的竖瞳，和魔风貂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已经被榨干了所有希望、所有情感之后的……空洞。

　　叶神都蹲下来，看着那双空洞的竖瞳，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

　　巴布没有回答。

　　他不会说人话。

　　他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叶神都伸出手，把他从污水里捞了起来。

　　巴布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后来，叶神都用魔法还原了他的记忆，才知道巴布的故事。

　　就这么说吧，这些被他收下的所有孩子，身世就没一个不凄惨的。

　　父母双亡都是标配。

　　但如果要从这几人里挑一个最悲惨的——叶神都会毫不犹豫地投给巴布。

　　巴布从出生起就是孤儿。

　　日月大陆的一个偏远的山村，一场突如其来的屠杀。

　　婴儿时期的巴布，甚至还没学会叫“爹娘”，就失去了父母。

　　他的父亲为了掩护村民撤离，留下来和敌人战斗，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他，和村民们一起逃跑。

　　但敌人追上了。

　　母亲为了保他，将熟睡的他放进一个木盆里，顺着河流漂走，希望他能遇到好心人。

　　而她自己，则转身引开了追兵。

　　怎么说呢，非常老套的修仙男主背景了……

　　叶神都想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巴布后来确实被“好心人”捡到了。

　　但那个“好心人”不是人。

　　是一只魂兽。

　　而这只魂兽正是一只魔风貂。

　　而且，对方刚好是一只刚刚失去自己孩子和丈夫的母貂。

　　或许是因为母爱泛滥，又或许是刚失去孩子，母貂并没有吃掉襁褓中的巴布。

　　它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巢穴，像对待自己的幼崽一样抚养他。

　　给他喂奶，给他取暖，教他捕猎。

　　巴布就这样，在邪魔森林深处，在一只魂兽的庇护下，度过了人生的前六年。

　　他的“母亲”是一只万年魔风貂。

　　而之后不久，他的“母亲”为他添了两只幼貂弟弟妹妹。

　　但母貂没有将巴布抛弃，他们依旧一起在森林里奔跑、捕猎、嬉戏。

　　他不会说人类的话，但能听懂母貂的叫声。

　　他不会用筷子，但能用爪子撕开猎物的皮肉。

　　他很快乐。

　　比绝大多数人类小孩都快乐。

　　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

　　巴布六岁那年，一个七十级的准魂圣兼七级魂导师进入了邪魔森林。

　　他要猎取一枚适合自己的第七魂环。

　　他碰巧找到了巴布一家。

　　母貂拼死抵抗，但那位七级魂导师的实力太过强大。

　　它打不过。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母貂选择了献祭。

　　将自身化作魂环，强行觉醒了巴布的武魂，成为他的第一魂环。

　　那也是巴布第一环就是万年的原因。

　　巴布的父母原本都只是日月大陆上的普通村民，武魂也十分普通，分别是锄头和镰刀。

　　但因为魔风貂的影响，他的武魂发生了变异，从原本继承他生母的镰刀武魂变异、成为了具备魔风貂血脉的魔貂噬风镰，也可以叫魔貂噬魂镰。

　　而他的养母，那只万年魔风貂也就此成了他的第一魂环。

　　那一年，巴布六岁。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兄弟姐妹，失去了生活了六年的家。

　　他被那个七级魂导师从森林里带走，卖到了日月帝国地下黑市最黑暗的地方——

　　斗兽场。

　　顾名思义，就是人和魂兽厮杀、魂兽和魂兽厮杀的地方。

　　供那些有钱人观赏取乐。

　　巴布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年。

　　他是被魂兽养大的，不懂人类语言，也不懂人类的规则。

　　他桀骜不驯，像一只真正的野兽，谁靠近就咬谁。

　　斗兽场的人干脆不把他当人了。

　　他们把他关在笼子里，像饲养魂兽一样饲养他。

　　训练他和各种魂兽厮杀——狼、虎、熊、蛇……从十年到百年，从百年到千年。

　　巴布的武魂和万年第一环，让斗兽场赚得盆满钵满。

　　他成了斗兽场的金字招牌。

　　来看“野兽少年”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门票炒到天价。

　　但好景不长。

　　随着战斗次数越来越多，巴布体内积累的伤势也越来越多。

　　魂兽不会给他休息的机会。

　　斗兽场的人也不会。

　　他们只在乎他能不能打，能不能赢，能不能给他们赚钱。

　　至于他累不累，痛不痛，会不会死——

　　谁在乎？

　　一只野兽而已。

　　巴布的脊椎在一次战斗中遭到重创。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再也没长高过。

　　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年纪。

　　等到叶神都找到他时，巴布已经被斗兽场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

　　他们把他丢在斗兽场后面的废水沟里，像丢一件坏掉的工具。

　　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些已经腐烂发臭。

　　瘦得皮包骨头，奄奄一息。

　　那双曾经在邪魔森林里闪闪发亮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之后，叶神都毁掉了那个斗兽场。

　　不是“踏平”，不是“摧毁”，而是真正的“毁掉”——从主人到打手，从奴隶贩子到观众，一个不留。

　　然后他把巴布带回了日月大陆那边的商会分部。

　　马符咒的治愈之力修复了他身上的伤，但永远长不高的脊椎已经定型了。语言老师教会了他说话，礼仪老师教会了他用餐具。修炼资源从不短缺，战斗技巧倾囊相授。

　　巴布学得很快。

　　他聪明、机敏、领悟力惊人——毕竟是能在邪魔森林那种地方活下去的魔风貂养大的孩子。

　　但有些东西，是教不好的。

　　他是被魂兽养大的。

　　他有意识的第一口食物是生肉，他的第一次捕猎是用爪子和牙齿。

　　他在斗兽场里和魂兽厮杀了整整三年。

　　那些伤痕虽然被治愈，留在他心里的东西，却永远抹不掉。

　　他残忍、好斗，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容易失控。他对“伤害”和“死亡”的界限感极其模糊，在他看来，把对手打残、打死，和“切磋”没什么本质区别。

　　会忘记轻重，忘记规则，忘记“比赛”这个词的含义。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猎物。

　　眼前的一切，都是猎物。

　　这些年在叶神都和阿银的教导下，他已经好多了。但好多了不代表痊愈，偶尔还是会失控。

　　比如……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