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焕然新世山外山(求月票!)
法舟 · 寻春续昼 · 4,295 字
“掌教?”
倏忽间。
伴随着微不可查的丝缕雾气波澜,在守尘道主尚还未曾观瞧真切眼前这无上堪舆复合符阵的玄妙,堪透内里古之举宅飞升之道先贤穷演此道的巧思的时候。
柳洞清的身形,便像是被堪舆符阵凭空搬运而来。
甚至未曾有破空声,未曾被守尘道主所明晰感应,便直接在原地凭空乍现。
老道人的眉头猛地一挑。
但是紧接着。
他的脸上便猛地涌现出了和煦至极的慈祥笑容。
“何必称呼的这样生分。”
“你既已经登临元婴道主之境,晋位吾圣教太上,称呼老朽一声师兄便可以。”
闻言。
柳洞清倒也真不客气。
甚至未曾有分毫的推辞,便果真朝着守尘老道拱了拱手言道。
“唔,守尘师兄?”
一时间。
守尘道主仿佛真个因为柳洞清的亲近而心生欢喜一样。
他整个人笑的眉眼之间尽都是沧桑且深刻的褶皱。
“玄阳师弟!”
“晋升元婴一境的蜕变升华过程可都还算是顺遂?”
“对这千四百里疆界还满意吗?”
闻言。
柳洞清轻轻颔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有情绪在展露,却又微妙的教人捉摸不透他真实的心意。
“有劳师兄惦念,顺遂,顺遂的很;满意,也满意的很。”
守尘老道这才像是猛地放下了一桩心事一样,一面缓缓地折转过身形来,一面又朝着柳洞清开口道。
“这就好,这就好!”
“既如此,陪老夫在这南疆十万群山之间走走如何?”
“修行之事么,虽然大道争渡,旨在步步争先,可张弛之道,又意在快中有慢。”
“你既然已经完成了晋升境界的纵身一跃,这便是快。”
“然则接下来大量的本源之气凝聚,法炼终非一日之功这便是慢。”
“因而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耽误。”
“正好,老夫带你开一开眼界。”
“让你看一看,自你晋升道主一境之后,这阳世天地真正焕发新生的迹象。”
闻言。
柳洞清猛地一挑眉头,真正展露出了大感兴趣的神色。
“那便皆依师兄所言。”
说罢。
原地里,守尘老道便已经自顾自的折转过身形来。
他凌空横渡的瞬间,柳洞清的身形便也一步踏出。
无需运转遁法以身化虹。
仅仅只是元婴一境的法域真意往自己的身上一罩。
刹那间。
柳洞清明明还立身在现世之中。
可是他瞬间有了一种遗世独立的超脱感,立身所在的方寸之间,伴随着真正法域真意的缠裹,仿佛刹那间自成了一层玄虚界域那样。
然后。
当柳洞清缓缓地朝前迈步而去的时候。
蹈空步虚之间,仿佛是那一层延展开来的玄虚界域在托举着柳洞清的身形,在与现世重叠的夹层之中,似慢实快的飞渡着。
几乎顷刻间。
柳洞清便看起来轻而易举地和守尘老道并驾齐驱在了漫空之中。
守尘老道再度挑动着眉头,惊诧地望来。
他似是未曾想到,柳洞清竟然能够在晋升元婴道主一境的极短暂时间内,便将属于道主的法域真意运用得这样顺畅丝滑,自然而然。
却全然不知。
在朝元炉彻底蜕变大成的瞬间。
自然道景的凝聚便早已经裹挟着海量元婴一境的道法灵妙,投映到了柳洞清的心神世界之中,融入他每一丝缕的心神念头里。
好像觉得这样的反应有些失态。
当柳洞清终于意味深长的回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
守尘老道又赶忙轻咳一声,然后主动开口道。
“老实说,玄阳师弟对咱圣教是不是还有些怨气未曾被化解?”
“此前师弟那番话,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偌大南疆宣泄而去,着实教咱们圣教很是被动。”
来了!
闻听得此言的一瞬间。
柳洞清便心知肚明,预料之中,来自于守尘老道的试探与拉扯,上一次事件的余波,终于还是到来了!
于是。
甚至带着些许“终于如此”的期待感,柳洞清不闪不避的直视着守尘老道的目光。
“被动?”
“咱们圣教因何会被动?”
这一句反问。
连守尘老道一时间都有些发懵。
他万没想到,自己看起来已经像是诘问的一句话,竟然还会被反问回来。
电光石火之间,念头飞转的刹那。
守尘老道旋即应声言道。
“自然是因为,师弟的那一番言语,教咱们圣教毫无准备,原本预料的气运凝聚大打折扣不说。”
“更教你晋位太上,晋升元婴道主一事,所引发的圣教煊赫声威也一同沾染上了尘埃。”
“这如何不算是被动?”
说罢。
守尘老道一双幽深的眼瞳死死地凝视着柳洞清。
仿佛要看清他在这一句话之后的一切反应,以及每一种反应里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而另一边。
柳洞清只是淡然一笑。
“巧了。”
“守尘老师兄,巧了——”
“有那一番话,是因为师弟我啊,也很被动,也毫无准备呢!”
“我想不明白,怎么着了,忽然间,我晋升元婴一境的事情,就要被昭告天下了,我原本刑威殿总殿主当的好好的,就要成咱们圣教的太上长老了。”
“我知道,这些事情或许原本都有规制在。”
“可是,昔日即便是教我往青河岭去,入杀劫,兴杀业,咱们圣教的气运庆云还知道垂降一道灵机,先与我颁一道法旨呢。”
“怎么我这一路,修啊修,杀啊杀,到头来,还不如刚突破筑基一境的时候呢?”
“很梦幻啊,老师兄。”
“这一世道争时代,晦暗的两千年方才将将过去,阴世的太阴幽都刚刚开启,阴阳两界才正要焕发新生。”
“如今元婴道主一境,仍旧是人世间修为境界的绝巅罢?”
“可我怎么一点儿驻足在云端的感觉都没有呢?”
“咱们圣教的规制到底是怎么对待元婴道主的?到底是怎么对待当世修为境界绝巅存在的?”
“我昔日在炼气一境的时候,蜗居在山阳道院里,就只有当应声虫的份儿。”
“一个屁大点儿的管事能压我好些年。”
“怎么如今都成元婴道主了,我还是只有当应声虫的份儿?”
“我自己的事情,谁与我商量过了?”
“这么想。”
“这个元婴道主,我岂不是白证了?”
“若非要说规制。”
“历数先代晋升元婴一境的道主们,他们也是这样懵懵懂懂,被动且毫无准备的境遇吗?”
“老师兄。”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恨圣教,甚至在这件事儿上,我也不是恨昔日有怨气的那些世家。”
“我实则是在恨我的过去,恨那些残影一直到今天还如影随形,似附骨之疽。”
“别说。”
“这或许是柳某的一个致命弱点。”
“这股恨劲儿上来,真的会教我不管不顾,什么事情都敢想,都敢做出来。”
“老实说。”
“我当时的心里,不只有那一番话。”
“却不知,咱们圣教,面对这样的事情,又有什么样的规制?什么样的成例?什么样的责罚?”
一番话,柳洞清言罢的瞬间。
他一双平和的眼眸,便这样坦然的直视着守尘老道。
甚至。
眼波深处的神光翻涌,隐约带有了些许的期待感。
话我已经撂在这儿了。
事情就是我想要做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这样发牢骚?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逆着你的心意来,反向诘问圣教?反过来朝着你龇牙咧嘴的炸刺儿?
那你会怎么做呢?
要摆出圣教掌教道主的威仪来吗?
要让我看看,在那晦暗的时代里,你将元婴一境深耕到了何等境地吗?
要真正出手,做过一场吗?
这一刻。
柳洞清满怀着这样的心境,他甚至无从遮掩,任何粗疏掌握七情入焰之道的修士,都能够在这一刻感受到柳洞清那几乎宣之于口的心音。
那渐渐地在从期待感渐变成挑衅的眼瞳神光。
一息,两息,三息……
守尘道主终于避开了和柳洞清对视的目光。
他转而半低着头。
一双浑浊的眼瞳仿佛先天八卦搅动的漩涡,将一切的七情吞噬。
好半晌,那苍老的声音方才再度缓缓地响起。
“唉……”
“未料想,触动了玄阳师弟的伤心事,此是老朽之过也。”
“如今听得师弟心音,老夫不禁反思,此事之中确实有老夫做得不到的地方。”
“实在也是另有一番苦衷。”
“在师弟之前,两千年晦暗光阴时代,除却我未降世的初初艰难年月之外,自我惊艳崛起,千古以来,俱是我在一力支撑着。”
“擢升元婴道主,晋位太上者有之,可一身天资禀赋终究差了一口气,在晦暗时代便难显精进勇猛,九成九在岁月光阴里蒙尘。”
“及至明和、澄波、景华他们这一代,诸弟子倒是随着天地还阳,天资禀赋越发堪造就了些。”
“可到底不是还没晋位元婴道主,荣升太上么。”
“岁月光阴是一股很可怕的力量。”
“太久的时间,偌大圣教都是老夫的一言堂,老夫也已经习惯了近乎九成九的事情,都需得自己一念而决了。”
“老实说。”
“有如玄阳师弟这般惊艳冠绝数代的天骄妖孽脱颖而出,证就元婴道主一境,老夫也是头一回遭遇。”
“很不习惯。”
“很多古书典籍上本落于文字的旧例成法规制,远还未曾重新纳入到老夫的行为习惯中来。”
“万幸。”
“此次不过是涉及些许气运的汇聚而已,虽然大打折扣,但终究是处于增益的状态,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一切都在可接受的范畴之内。”
“也因此给了老夫以充足的,弥补过失的余裕。”
“这样。”
“自即日以后,别的宗门要务不敢保障,但只要事涉玄阳师弟的,不论事情大小,老夫悉皆与师弟商量着来,咱们提前通好气儿,方可施行,如何?”
闻言时。
柳洞清笑了。
他看到的,不是守尘道主的苦衷。
而是守尘道主在自己强硬的态度面前,再一次的退缩。
为什么?
是觉得己身在晦暗时代深耕元婴一境,所养炼而成的道法底蕴,不足以遏制住己身的天资禀赋,己身的煊赫攻杀声威吗?
还是长久以来的光阴岁月彻底销蚀了他一部分的果决与血勇,心气儿的衰颓让他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只会选择尽可能的容忍与退让?
不论如何。
在道法和心性这两个层面,柳洞清已经明晰的洞知,守尘老道至少有一个层面的一部分,是怯懦的。
于是。
这一刻。
明明仅只是初入元婴一境短暂片刻光景。
柳洞清却展露出了理所应当的,近乎霸道的笑容。
“善也!老师兄合该如此!”
一刹那间。
伴随着柳洞清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
他明显感觉到,守尘道主有着一刹再度近乎失态的呼吸一滞。
某种明显的,贪婪的欲念与几乎嫉妒到愤恨的复杂神光,在他浑浊的眼波之下,恍如梦幻一样一闪而逝。
他像是在近乎本能的惊羡着柳洞清的身上所发散出来的蓬勃朝气。
那是岁月光阴已经葬下的,他彻底无法找回的东西。
甚至。
当守尘老道猛地折转过身形去,彻底背对着柳洞清的那一瞬间。
某种仿佛衰老狼王也似的萧索气息,猛地从他的身上蒸腾而起。
忽然间。
他身上一切的复杂神情都在这一刻有如潮水也似烟消云散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苍狼隐于山林之间,即将展开狩猎也似的幽幽语气。
阴鸷,兼且森然。
“到了!”
几乎瞬间。
当柳洞清的目光,越过守尘道主的身形,猛地眺望向远处的瞬间,他旋即被眼前那自然堪舆地势之中,独特的风水气韵的律动所吸引。
广袤的山河在他的眼中,正在持续不断的维持着微不可查的细微颤动,每一缕风水气韵的流转,都在山野之间拂过须弥之力的丝弦。
某种陌生兼且熟悉,似是而非的气息,愈发在须弥之力的丝弦被反复拨动,反复晕散在这一风水格局之中,而发散开来。
是了。
昔日他阳世界域被海量的资粮填充,开拓疆界的时候,天地自然所发散的,便是类似的气息!
而也正就在柳洞清恍然有所明悟的瞬间。
守尘道主那仍旧森然的语调缓缓地响起。
“自你晋升元婴道主一境,阳世焕然新生,旧有的山野之间,有着崭新的山河脱胎孕育而成。”
“天地自寥廓矣!”
“而那崭新重现于世的新生山河之中,蕴含着两千年晦暗时代的漫长光阴岁月所累积下来的造化积淀!”
“我们不毁自然灵秀,我们只摘取这份多出来的,光阴岁月的馈赠。”
“今日不知几多同道要来,少不得,怕是还需得做过一场。”
“然则。”
“贫道争来的是自己的。”
“师弟呢?”
“你想不想替自己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