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世风凛冽孤寂寥(二合一)
法舟 · 寻春续昼 · 4,414 字
“怎么了?”
因为侧旁处杨忘机的呼唤。
庄晚晴猛地从失神的状态之中清醒了过来,进而用不明所以的神情,回望向在场的诸修。
侧旁处。
百元丹宗的大师兄詹玄微微皱了皱眉头。
“值此紧要时节,局势一时三变,玉玄真人怎么还能在这当口上失神呢?”
“恐怕……”
“有失道德仙宗执中州玄门牛耳的职责所在!”
闻听得此言时。
庄晚晴很是挑动了一下眉头。
然后在一瞬间,放开了此刻形神周天之中,那骤然凭空狂涌而来的至乐欲念的力量。
但是。
此刻这样汹涌的力量,还未曾彻底在她的形神周天内肆虐开来,便陡然间化作了资粮薪柴,被万家灯火所吞没。
也正因此。
霎时间。
庄晚晴的一身炽盛气焰,在这一刻猛然自金丹中期巅峰,再度抬升起来!
明明不是大真人,但是这一刻,感受起来几乎真实不虚的大真人级数的声威,悍然从她的身上爆发开来。
炽盛气焰的席卷之下,詹玄的脸色陡然间很是苍白起来。
然后。
当庄晚晴的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她那略显得喑哑的声音里,仿佛蕴含着滚滚红尘亿万群生,在这一刻万众一心的力量。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都蕴含着无形但却重逾千钧的力量,狠狠地砸落在在场诸修的心神之中。
“职责?”
“什么是我道德仙宗的职责?”
“早先时见着了那南疆恶贯满盈的玄阳老魔,万象剑宗的吴殊同道友,因为往昔时的血仇与血债,起了盛怒。”
“可饶是如此,为了大局,我将他劝下来了劝他稍待时局变化,再做决定。”
“这是我中州执牛耳大教的大师姐该做的事情。”
“可最后到头来呢?”
“偏是你百元丹宗的修士,擅离此间,玩忽职守,不顾大局,一味寻私仇而去。”
“一切事情的根由,皆是你翻出那一卷道图来,给他们看的缘故罢?”
“况且。”
“若我没记错,串联着中州诸教,说是东土和西域将有联合动作,劝咱们先静观其变,等他们狗咬狗,厮杀的最激烈的时候。”
“咱们再一面趁着局势,对先天圣教蛇打七寸,打痛对手!”
“同样的,也趁势来攫取东土与西域诸教修士的战果,以达到变相的遏制它们收获和运数的目的。”
“昔日抻头串联这一局的人,不是我道德仙宗,而是你们百元丹宗罢?”
“你们带头立规矩,又带头坏规矩。”
“到头来还要指责我道德仙宗?”
“还值此紧要时节?”
“按照早先时的思路,现下果真是厮杀最为激烈的时候吗?”
“南疆和东土刚刚入阴世的大真人们,还没打起来呢!”
“什么紧要?你百元丹宗弟子的性命安危紧要是吗?”
“这会儿谁下场,怕不是要被东土和西域诸教修士,当成枪使!”
庄晚晴的一番叱责之话,在这一刻,说出了在场除却百元丹宗之外,诸教修士的心音。
更借着万家灯火的道法玄妙,使得那万众一心的重量越发沉重。
可这样的万钧之音落下的时候。
只起初时,詹玄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起来,隐现些许凄惶神色。
可渐渐地,当他的脸色苍白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
忽然间。
他便显得泰然自若起来。
并且哪怕有着这样厉声的叱责扑面而来,他都在一点点的恢复着神情的真情,以及面色的红润。
仿佛。
仿佛他以身为丹历经过了炼材的炮制,在反复的锤锻之中,反而显出了圆融周全之象。
“庄道友指责贫道的这番话,就有些有失偏颇。”
“这如何能是我的问题?”
“我昔日显出吾宗秘法道图来,只是想要为他们说明情况。”
“我未曾撺掇他们一言,哪怕一个字音儿都没有。”
“他们妙玄丹鼎一脉非要如此行事,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便教事已至此。”
“而一旦事已至此,最好还是着眼于当下,依循着变化,而重新定计为妙。”
“总想着当初如何如何,本该如何如何,实是不知变通。”
“贫道便是此刻引颈待戮,乃至自刎谢罪,大好头颅送与道友,可解当下情形之万一?”
“困局已成,那便是汝道德仙宗这般执牛耳大教所需得思量的问题。”
“毕竟。”
“总不能只在享受好处的时候,才想起来道德仙宗乃是中州大教魁首吧?”
闻言。
庄晚晴只冷冷一笑。
“那说到底,我道德仙宗,也只是中州的执牛耳大教而已!”
“我们不管东土的事儿!”
“昔日从中州东逃的,是太清仙教的余孽,不是你百元丹宗!”
“怎么?”
“如今是打算承认,你们吸收了太清仙教的法统,是吗?”
“别忘了。”
“昔日太清仙教,是覆灭在我道德仙宗手中的!”
“彼等心念淡漠顽执近乎入魔,又暗地里和先天魔教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如今看,不说太清仙教的法统你们吸收了几成,那昔日教太清仙教覆灭的祸根,你们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这话说得委实有些太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
诸教修士都一齐变了脸色。
连詹玄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也有了数息间的僵直。
可最终。
他还是朝着庄晚晴摊了摊手。
“庄道友说什么都行。”
“可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时局。”
“玄阳老魔煊赫炽盛,不论是在现下,还是在日后,都是你我需得直面的一道魔障,越不过他去,咱们所谓的浑水摸鱼也好,趁火打劫也罢,都是一场空谈而已。”
“这是早晚都需得直面的问题。”
“如今,我百元丹宗玄妙丹鼎一脉的诸位同门,已经为诸道友之前驱了!”
闻言时。
庄晚晴几乎要被气笑了。
詹玄此等言语,几乎和颠倒黑白没甚分别。
可还不等她开口言语些什么。
侧旁处。
杨忘机的声音便已经先一步响起。
“也罢!”
“此事虽然是百元丹宗的道友们有错在先,可詹玄道友这一言却也直击关隘。”
“自杀劫伊始至于今日,玄阳老魔已然是先天圣教之中修为最是炽盛煊赫之人,为杀劫运数所垂青。”
“不想办法撼动此人,谈何对先天圣教发出致命一击?”
“谈何攫取东土西域诸教修士的战果?”
“甚至——”
“此人的生死,本就是对南疆魔教的那致命一击!”
“而等杀了玄阳老魔,占据了这份杀劫战果,再之后,不论是如何浑水摸鱼,总归还可以随机应变,仍有进退从容的余裕。”
“不过。”
“詹玄道友指责庄师姐,也有些无理取闹了。”
“从来都是魁首大教居中坐镇,掌握局势变化,没听说过还得主动下场,为诸教锋矢的,事情都教人家一家干了,剩下的呢,看热闹吗?”
“百元丹宗没做过一域之魁首,有这么偏激的看法,倒也情有可原。”
“此事……贫道抻头罢!”
“请庄师姐坐镇此间,掌控大局。”
“兵贵精,不贵多。”
“再请詹玄道友随我一起走一趟。”
杨忘机这番话刚刚宣之于口的时候。
他的语气和态度还十分温和,一副和事老的模样。
甚至,他中间将道德仙宗和庄晚晴从事情里面摘出来的时候,说话都有些过分的温和了。
但是。
等到他话音一转,展现出了己身对于玄阳老魔的重视,展现出了对于玄阳老魔的杀念时。
真正神霄道宗大师兄的凌厉气势,又猛然间浮现在了杨忘机的身上。
甚至。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时候。
杨忘机那似是下一刻便要迸溅出雷霆神光的眼瞳,也正冷冷的看向了詹玄。
另一边。
詹玄原本还因为杨忘机的帮腔而面带笑容。
可紧接着,当杨忘机话说到最后的时候,詹玄脸色猛地一变,面皮抖动之间,便要继续开口言说些什么的时候。
还不等詹玄的口中果真吐出些什么字句来的时候。
杨忘机便猛地再度踏出一步。
一改此前的温良和善霸道的声音含混着雷炁,一字一音掷地有声。
“这事儿,没得商量!”
“就这么定了!”
-----------------
“师姐。”
“昔日咱们在东胜神洲的约法三章,还有用吗?”
“柳某看你今日前来,怕又是要劝柳某来出手的罢?”
宽敞的道殿内。
此刻柳洞清正在崔居盈那羞愤目光的注视之下,一面言语着,一面抬手,轻轻地摩挲着此刻正发散着大真人级数声威的元邪塔。
偏生有着那三成的形神与道法本源做“押物”,此刻,崔居盈只觉得,柳洞清的指肚,不是摩挲在元邪塔上。
而是落到了自己的肉身法体上。
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大抵也是最近一段时间,承受了太多的至乐邪光的倾注,反而教崔居盈也有了不小的耐受性。
等一口浊气吐出来的时候。
她的神情已经变得镇定了许多。
“没办法,师弟,我也非是不守信之人。”
“只是当时约法三章的时候,咱们怕是谁也没有想到,杀劫的局势,竟然变化的这样快。”
“已然超出了昔日约法三章时,你我对于局势过分温和的预判。”
“所以……”
“没错,师姐需要你出手,咱们圣教,乃至南疆,都需要你出手!”
闻言。
柳洞清一挑眉头,哑然一笑。
“师姐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
另一边。
崔居盈却摇了摇头。
“不是给你戴高帽子。”
“而是,随着你昔日摧枯拉朽也似的掠过三处血战战场,你已经展现出了金丹一境绝巅的战力。”
“而且是十分出乎预料的金丹绝巅战力!”
“杀劫之中。”
“早先时我和东土天象道、纯阳剑宗的妖修对峙也好。”
“还是后来,南疆与西域诸位大真人一齐垂降阴世也罢。”
“彼此之间,顶尖大真人的态势,始终趋于一种十分动态的平衡之中。”
“这种平衡,会造成两种可能,一是长久枯燥的对峙,相互间的威慑;二是随着杀伐的愈演愈烈,而逐渐加码,逐渐悉数下场,大打出手!”
“本来,局势的发展,应该是后者的。”
“他们甫一垂降阴世的时候,也展现出了这样的态势。”
“为甚这一阵忽然间安宁下来了?”
“因为它们洞悉到了你的存在!”
“你是古斋醮科仪规制的旧例所营造的动态平衡之外的,那个十分意外出现的顶尖战力!”
“你不下场,你不展现在诸位大真人的视野范围之内。”
“没人敢下场!”
“而值此时节,不将厮杀延伸向我们这些绝巅大真人,小儿辈的厮杀,局势反而对圣教,对南疆不利!”
“长久的拖延下去,甚至是慢性死亡!”
“所以,实则局势已经到了教师弟你不得不动的时候了!”
“我也在澄波师姐那儿夸下了海口。”
“约法三章的背后,其本意乃是你我的暗通款曲,在杀劫之中的相互帮扶,你总得帮我这一回!”
“规矩我也懂!”
“你开价吧!”
话说到最后。
崔居盈几乎带上了慷慨赴义的语气。
而原地里。
柳洞清的眼瞳之中,先是闪过了一抹沉吟,紧接着,复又露出了些笑容来。
“师姐懂规矩就好。”
“这一回下场,和上一回还有所不同。”
“所以贫道要价会高一些。”
“阴阳五行诸类天材地宝,我每份各要十件!”
“咱们阴世圣教驻地里有的,现在就给我,没有的,也可以先欠着,毕竟,这场杀劫,东土西域诸教妖修齐出,天材地宝嘛……漫山遍野都是!”
“什么时候杀够了,予我便是!”
“再有,师姐主持阴世杀劫,至今收了不少宝矿真髓罢?”
“我要三十枚!”
“别想着拒绝,柳某家大业大,少一枚都不行!”
“再有,杀劫至于今日,圣教的也好,还是外人的也罢,尸骸总收敛了不少了罢?”
“都送与我!”
“若是圣教之内的,师姐觉得不好交代,可以酌情少送一些,但妖修的尸骸,凡驻地中有的,不可少一块血肉!”
“另外,还有那些收拢起来的外炼禁制,我不与师姐为难,顶尖特质玄妙的那些,我不要;寻常的外炼禁制,不拘属性,不拘道韵,我要千道!”
“最后一样。”
“就是我那珠中玄妙,还得有劳师姐来补充一下。”
“不是一回。”
“补充完今次的,师姐还需欠我五回!”
闻言时。
崔居盈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柳洞清这一回开口要价,比之上一次杀陶观微的时候,不知高出了多少来。
可她也明白。
这不是狮子大开口。
值此时节,邀他下场,就值这个价格!
甚至。
除却倒欠他五回的那宝珠玄妙之外,余者,甚至对崔居盈而言,都只是一道法旨的事情。
于是。
缓缓地再吐出浊气来的时候。
崔居盈心情甚是顺畅的开口道。
“善!”
“都应你!”
闻言。
原地里柳洞清亦是抚掌笑道。
“那便好!那便好!”
“咱们聊完了邀柳某这一回主动下场的价码,这是公平公正的交易。”
“接下来。”
“就该聊一聊,师姐坏了约法三章的惩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