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私心

　　走大概是赶不上了。

　　圣骑士和法师在街道上一路穿过整个夏月市集，他们奔跑着挤过人群，绕过贸易站，每次从高高的密集的楼宇间摆脱出来时都要抬起头朝着海的方向看上几眼，确定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然后两个人互相呼喊着庆祝一番，继续向前。

　　他们来到港口，威瑟跟着蕾齐亚从一座栈桥旁边的阶梯一路下来。这样横跨了半个费耶城，从山上一路跑到海边，他感觉自己都快要累得虚脱了。

　　蕾齐亚已经跑得满头是汗，但还一副兴奋的模样，从下面的石滩上不停地招手，喊着威瑟的名字。

　　远处，暗蓝色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击打着堆在眼前的嶙峋怪石，溅起一片一片浪花和泡沫。

　　蕾齐亚熟练地从这些石头上来回腾挪跳跃，威瑟只能勉强跟在她后面，踏过每一个她踩过的位置，每走一步都担心踩空或者脚下打滑跌进海水里去。

　　从一块巨石上跳下来，法师和圣骑士滚进一堆沙里，蕾齐亚起身随便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脱下靴子提在手里朝着海面跑去，威瑟也有样学样，虽然他有点担心被贝壳的破片划伤脚，但费耶这边的沙滩跟塔镇确实不一样，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很舒服。

　　他没有多犹豫便撒开丫子追了上去，因为蕾齐亚已经跑得很远了，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在海上只剩下一个红彤彤的帽尖，眼前的沙滩已经逐渐变成黑乎乎一片，而且上面竟然还有不少人，两三个一伙来来回回的，威瑟只是看了看脚下沙滩的功夫，蕾齐亚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蕾齐亚？”他朝着前面一伙七八个踩在海水里的年轻人喊着，但没人朝他这边看来。

　　蕾齐亚是个圣骑士，身上也没有任何法器，不能用魔力感知术找。这里被港口，市集，海面上归来的船帆包围着，向荒野求助也无从说起。

　　就在威瑟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有个什么东西直扑而来，他猛地转头就看着蕾齐亚坏笑着跟他撞了个满怀，直接把他扑进沙窝里面。

　　看着威瑟狼狈的模样，蕾齐亚整个人笑得停不下来，威瑟笑着把脖子里的沙子用手扫出去，蕾齐亚说：“我还以为你打算用闪光术对付我呢。”

　　“正有此意。”威瑟坐在沙子上，用手撑着身子，望着大海，喘着粗气说：“但是这回对手太快了，没给我这个机会。”

　　蕾齐亚又捂着肚子笑了两声，她长舒了一口气，望着愈发暗淡的海面说：“可惜咱们还是来得晚了一点，太阳马上就要下去了。其实我们两个在堡垒门口见面的时候如果立刻就往这边赶，应该能赶上最好的时候。”

　　“那你那时候怎么不说？”威瑟问。

　　蕾齐亚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淡，她盯着海面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

　　“你要在费耶待多久？”她立刻转过头来问。

　　“两三个星期。”威瑟说：“所以没事，之后有时间我会来找你，我们再来看。”

　　“嗯。”蕾齐亚应道。

　　“而且，我觉得现在也很美。”威瑟说。

　　海岸边几乎完全黑下来了，借着港口上的灯火光芒能勉强看清近处的蕾齐亚的脸，但是更远处的人们就只能听到海涛声里夹杂着的人声，还有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晃动的影子。

　　太阳只剩下海平面上一个暗红色的小斑点。不过就这一个小斑点，就把近处的海水和天空都染成了紫色。

　　“不是在安慰我吧？你就在海边长大，会觉得这种景色很美吗？”蕾齐亚问。

　　“塔镇几乎没有沙滩，海边要么是悬崖要么是石头，要么就是发臭的红树林。”威瑟说：“你不是在塔镇也待了很久吗？没去看过吗？”

　　“一直没特意去海边看过。”蕾齐亚说：“在塔镇的时候一直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接连不断，闲都闲不下来。”

　　威瑟点点头。

　　“感觉像做梦一样。”蕾齐亚喃喃道。

　　“我也是。”威瑟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蕾齐亚好奇地看过来。

　　“那天在博尔戈，在那个雪坡上。”威瑟说：“约定好要来看海。说起来那好像只是一个月前的事，但……”

　　蕾齐亚微笑着点了点头，“这片海我怎么都看不够，所以想让你也来瞧瞧。每个角度，每个时段，甚至是深夜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片完全的漆黑，也有不一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我从巴萨利来，那里没有海吧，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巴萨利人都想看大海，只是我……”

　　她望向海面，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我有时候会想，在那片彻底的漆黑里，会不会连圣子也看不到我。”

　　“圣子在那片暴风雪里都能看得到你。”威瑟说：“我觉得只是单纯的黑天，应该没什么难度。当然，这也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不是神学家。”

　　“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蕾齐亚笑了一下。

　　“当然。”威瑟点头。

　　“但是，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要离开费耶了。”蕾齐亚说。

　　“回巴萨利？”

　　“培诺斯卡尔。”

　　“啊，培诺斯卡尔……跟成为正式骑士有关吧？”

　　“是。”

　　“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恭喜，蕾齐亚，去圣城不是每个圣骑士的梦想吗？”

　　“谢谢，威瑟。”

　　这么说着，威瑟偷偷地看了看身边的少女，却感觉她的眼神里好像几乎没多少坚定的盼望或是期待，甚至还有点迷茫。

　　“确实，这也是我的梦想。但真到了实现的这天，没有期待中的那么让人兴奋。我想，都是侍奉圣子，都是执行他的意志，守护这个世界，无论是侍从还是正式骑士，抑或是身处整个教会里更高阶的位置，都没什么区别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太阳完全沉进海里，只残留了一抹暗紫色的霞光，到周围的人群渐渐说笑着离开，才开口道：“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回半岛。”

　　“半岛这里不是有很多正式骑士吗？”威瑟问。

　　“我们没办法左右自己被派去哪里，只能听从团里安排，就像我当时被派到半岛来一样。除非我能成为骑士长……但我不能那么指望。”蕾齐亚说完暗暗地叹了口气，低声念叨着：“我不该这么想，不该怀这些私心，别说成为骑士长了，这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圣子的侍奉者和守护者应该带着的念想。”

　　威瑟思忖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我有办法让你将来回到半岛，蕾齐亚，而且……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

　　“什么办法？”蕾齐亚问。

　　“还记得之前我们找到的那把奇怪的匕首吗？”

　　“当然记得，呵，你非要说那是你们的战利品，不愿意让我带来费耶交给教会，出什么问题了？”

　　“问题很大，那个东西，可能跟一个古老的巫妖有关。”

　　“巫妖……”蕾齐亚微微一怔。

　　“所以我们掺和进去的这件事还远没结束呢。”威瑟看着她说：“如果你因为这个而必须回来，还算是私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