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理解

　　冷风掠过昏暗的森林，草丛间若隐若现的黑影，溪水声，喘息声。

　　既然大家都是狼了，那事情就变得更公平了，其中那头站在高处的狼那么想着。

　　他，也就是威瑟，已经做好了决斗的准备。

　　威瑟不觉得自己第一次做狼就不可能打得过眼前的对手，哪怕对方是一头不正常的怪狼，哪怕对方做狼的经验肯定比自己丰富得多。

　　因为如果他完全不可能成功，辛法就不会让他来进行这个仪式，对吧？

　　是的，这就是他唯一的信心来源了。

　　然而对方那头黑色的，带着血红眼睛的狼越靠越近，却迟迟没有发起进攻。

　　它在不远处转了一圈，低着头，时不时地张开嘴，呲牙。

　　威瑟望着它的模样只觉得胸腔一股怒火越来越盛，那头狼像是瞧不起他似的，认为他是胆怯，不敢直面挑战，不敢主动发起进攻。

　　如果按照他内心的冲动，他恐怕早就扑出去了。

　　只是兽疯病一次次发作，那些疯狂摇动的鬼影一次次逼着他出手袭击的记忆，让他此刻稍作迟疑。

　　这头狼真的是想要决一死战吗？

　　当威瑟内心的怒火稍微平复一些后，对方似乎也不再激动地原地转圈，或者低头做低吼的模样，而是就那么蹲在了原地，就好像察觉到威瑟降低了警惕，所以自己也放松了一点似的。

　　威瑟很想直接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但他的嘴已经没办法说话了，当然哪怕他还有人的嘴，对方大概也听不懂。

　　于是他也只能摆出友善的姿态，试探性地往前走了走，探出鼻子去，靠嗅闻，靠声音，靠观察……总之靠语言以外的一切方法一切感知方式辨清对方的态度。

　　就在这时，那头血红色眼睛的黑狼突然往旁边撇了一下脑袋，威瑟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不知道怎么的，他似乎稍微明白了那头狼的意思。

　　吃的？跟着它走就有吃的？

　　他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那头狼像是非常激动似的低头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像是吐气一样的吠叫声，然后转身朝着森林里狂奔而去。

　　他立刻跟上，但那头狼的速度太快了，身影瞬间钻进漆黑的灌木丛，转眼间就绕过了几条树根，越过好几个山丘跑到前面。

　　威瑟觉得自己可能要跟不上了，但随着他集中注意力，尽可能地靠着四条腿和灵活矮小的身形在林地间穿行，竟然也能勉强跟得上。

　　他觉得自己开始爱上这种感觉了，迅速，敏锐，之前那副人类的身体简直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又窄又高的笼子里，他喜欢这种自由奔跑的感觉，而前面那个领路者又让他觉得安心，让他信任。

　　之前作为人类的时候那种无论面对什么人都必须猜测对方想法，考虑对方的心思，担心双方之间会出现裂痕……这些相处的方式让他觉得无比疲累。

　　反观如今这种关系，两头狼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种无条件的引领和追随，一种单纯的依赖和……

　　森林，荒野，黑夜，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简单，越来越容易理解了，但不是朝着积极的那个方向变得简单。

　　威瑟觉得自己仿佛逐渐丢失许多信息，丢失了他作为奥术师，作为人类获取的那些对周遭的认知，树木植物的种类名字，大致的时间，确切的距离……

　　这让他瞬间又警惕起来，就像快要入眠时突然要掉下床似的，让他一个激灵清醒。

　　耳畔的风重新变得冰冷，脚下的泥土变得又湿又黏，树根和树枝有些扎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要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了似的。

　　辛法说过，人类很难愿意跟荒野合而为一，所以这第二次的仪式就很容易失败。

　　他这算是失败了吗？

　　就在他快要归于荒野，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的时候，人类的那部分突然拽了他一把，让他又冷静了下来。

　　但他现在仍然是一头狼，能随随便便地从抬起的树根下面钻过，四条腿在林地间窜行快的惊人，他能嗅闻到前面很远的地方那个“伙伴”留下的气味，并追随着它一路前行。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正通过时不时用喘气似的叫声提醒着自己什么，威瑟几乎能理解这些吠叫声的意思了，危险，食物，伴随，合作……

　　狩猎。

　　是的，那头黑色的狼在呼唤他狩猎。

　　意识到这一点，威瑟加快脚下的动作追了过去。

　　他总觉得完全把自己融入荒野……有些不对劲，如果他变成了荒野的一部分，那又要怎么去理解荒野，理解森林呢？他一定是作为一独立的个体，才好去理解另一个独立的个体。

　　但如果各自独立，又如何合而为一？

　　威瑟甩掉这些思考，不再细想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离那头领着自己的黑狼越来越远。对方的声音和气味都在变淡，森林也变得越来越黑，他不得不更加奋力地追上去。

　　追了没多久，威瑟便闻到了另一头野兽的味道，又臭又骚，像是圈里发怒的公猪。

　　这股味道本来应该很让他抵触的，但他闻到之后却觉得又饿又馋，忍不住加快脚步，很快他就听到森林深处一声声刺耳的嘶叫。

　　绕过一棵老橡树，他看到了那头畜生，那是一头壮硕的成年野猪，浑身沾着泥巴的黑毛像是一层层铠甲似的，嘴边呲出来的四颗发黄的尖牙跟四把弯刀似的。

　　此时这头野猪正朝着那头黑狼不停努着嘴发出怪叫，而那头黑狼站在不远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野猪身上，而是放在威瑟这边。

　　它希望我配合进攻，威瑟心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明白的，但他就是明白了那个眼神。

　　当威瑟意识到黑狼的意思之后，那头黑狼便低了低脑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野猪身上。

　　这时野猪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踏着湿泥向黑狼猛扑过去，黑狼敏捷地转身避开，发出一连串低吠，威瑟知道它是在催促自己进攻。

　　威瑟反应很快，扑上去狠狠咬向野猪的后腿。野猪像是听到了后面的动静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让威瑟一口只咬到了它后腰那块厚实的皮毛上，啃了一嘴泥。

　　野猪转过脑袋来就是一口，威瑟敏捷地缩了缩脖子躲开这一口，然而野猪发疯般地整个身子调转过来猛扑而至，威瑟转身则慢了一点，被野猪一口咬住尾巴。

　　威瑟还不太适应身后吊着一个长尾巴这件事，这一口咬得他疼到哀嚎出声，却不想那头野猪更狂暴地吼了一声松口猛转回身去。

　　原来那头黑狼也抓住机会发起袭击一口咬住了野猪尾后不知道是屁股还是腹股沟处薄弱的位置，野猪吃痛没办法再袭击威瑟只得反身回咬，只是连续努着嘴啃了几口也没咬到那头狼，白费了一番力气，哼哧哼哧地喘起气来。

　　那头黑狼躲避之余往这边瞥了一眼，威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很多东西，冷静，小心，最重要的是……耐心。

　　是的，保持耐心。

　　这头野猪是死命相抗，而他们两个只是来捕猎的，不需要像对付那头狮鹫一样这么搏命，只需要跟它耗时间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