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最后一个

　　威瑟和罗莎扶着乔万尼，三个人在裂开的缝隙与倒塌的建筑之间寻找出口，外面时不时就传来轰鸣和巨响，大地仍然在继续塌陷，威瑟觉得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在震动中跌进张开又闭合的地缝里去。

　　爬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他们才终于在一个倒塌下来的白色巨墙撑起来的裂缝之间见到雨水落下来，见到外面昏沉的阳光。

　　“快出去了。”

　　“威瑟……你看乔。”

　　威瑟看向乔万尼，才发现他浑身的皮肤下都暴露着发黑的血管，仿佛被黑色的藤蔓爬满全身，嘴里不停地吐出像是脏水一样的体液，时不时地咳嗽着什么。

　　“我怎么……怎么了。”乔万尼勉强咽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高处的时候双眼不住地眨着，像是无法忍受那一点点发暗的阳光似的。

　　“刚才那座雕像发射出来的魔法似乎有问题。”威瑟说：“但没关系，你能挺住吗，乔，我们就快出去了。”

　　“我……我……”乔万尼脖子里咕哝了一声，他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挺住，乔。”威瑟把他扛在背上，说：“你能不能抓紧我？跟我们出去？第六个目标需要我们三个都辨识出来才行，你可别也晕过去，否则我肯定要把你给揍醒，明白了就点点头。”

　　乔万尼点了点头，下巴磕在威瑟的肩膀上，威瑟感觉到了之后看着罗莎摆了摆手说：“爬上去，罗莎，不管上面有什么……”

　　罗莎点点头，虽然杜赛尔是个贵族女孩，但好歹体型瘦，身子轻，爬上这面斜着的断墙也不算难。

　　“你他妈要是减减肥就好了，乔。”威瑟嘴上抱怨着，但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扛着他往上爬。

　　乔万尼又用下巴磕了磕威瑟的肩膀，像是表示同意，弄得威瑟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一切都是幻象，都是假的，疲劳是假的，肩膀上的抓伤是假的，被石头割破的手指，流出来的血，浑身在石头之间摔打的剧痛都是假的。

　　只有肾上腺素是真的，挺住没死的这口气是真的。

　　威瑟就这么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叨着，死命背着乔万尼爬出墙去，墙外连着一个陷进地面里一半的楼房，然后他就看到罗莎站在一个变形的窗口处，目瞪口呆地望着远方。

　　他顺着罗莎的视线望过去，整个城市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座血色的火海。

　　漫天的飞行虫人遮天蔽日，绝大部分镇民已经变成了双眼喷涌着鲜红火焰的傀儡，在废墟之间漫步，吼叫，互相撕扯，帮助那些降落下来的虫人，在仍然残存的建筑残骸之间肆意猎杀那些仍然看起来正常的少数市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直截了当的浓烈恶臭，罗莎几乎呕吐出来。

　　这到底是混沌风暴，还是仇恨战争，还是两者都有？

　　远处的高台上，一个混沌的巨影耸立起来，展开仿佛有半个街区那么大的，利爪般的骨翼，在这一对骨翼之后，无数飞行恶魔如同黑色烟尘一般喷涌出来。

　　他吐出一口鲜血般的烈焰，泼洒向大地，那些原本还伫立着的建筑纷纷像是融化了似的没了踪影。

　　是他把这座城市弄成现在这样的吗？

　　那是一头巨龙的骸骨。

　　可能是一头黑龙，毕竟黑龙，恶魔，都是黑暗精灵的走狗。

　　或者黑暗精灵和黑龙都是恶魔的走狗，谁他妈在乎？

　　他低了低头，拉着罗莎躲在一块没了脑袋的狮鹫雕像后面，把乔万尼放在一旁，“那座神殿在哪，罗莎？”

　　“我不知道，威瑟，我不知道。”罗莎捂着额头说。

　　四周的景色都是一样的，全是血红的，除了高低不同。

　　那个巨龙所站的高处可能就是他们来时的地方，那座花园，那么相对的方向就是东边，能够前往罗莎之前提到过的阿卡莎尔神殿。

　　然而那边也是一片血红的废墟，无数恶魔到处飞舞，要怎么过去？哪怕过去也不可能找得到。

　　乔万尼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只是在一旁不停地发抖。他会变成那些发疯的傀儡吗？跟那些恶魔一起攻击他们两个？

　　他来不及思考这些毫无意义问题了，一个恶魔降落在不远处，然后是另一个，越来越多，头顶也传来咚咚的不知道什么落地的声音。

　　被发现了，是作为幻象旅行者被发现，还是作为活人被发现？威瑟不知道。

　　“快走，罗莎，快走，他们来了。”威瑟拽了拽罗莎的手，罗莎啜泣了几声勉强点头，威瑟想拉起乔万尼，他想撑起身子却又摔倒在地。

　　“威瑟……威瑟，我们不去了吧，我想，就在这里等着。”乔万尼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或许他说得对，威瑟叹了口气，罗莎也是面如死灰。

　　耳边到处都是恶魔的爪足在墙壁和石头上刮擦敲击的动静。威瑟望向远处那头巨龙，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不是米尔德？”

　　“什么？”罗莎浑身哆嗦了一下。

　　“那是不是吕塞尔大博物馆里展览的，米尔德的骸骨？龙的遗骸本身就是魔法物品，别忘了戈尔列莫斯的牙齿还能作为施法材料呢！”威瑟说：“米尔德是一头老龙，混沌风暴根本不可能动摇得了他的骨头！罗莎，那些骨头肯定存在到了我们那时候！”

　　“是啊，是啊……”罗莎破涕为笑。

　　但是那头龙的头顶上没有浮起罗尔温符文。

　　“乔万尼！乔万尼！”罗莎和威瑟一起摇晃着胖学徒的脑袋，威瑟直接朝他脸上来了一巴掌，乔万尼才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红了。

　　“别打我，我……我错了，威瑟，别打我……”

　　“米尔德！看到了吗？”威瑟指着后面那个巨龙的影子说：“你没忘了米尔德吧？仇恨战争时期的巨龙，骨头就在吕塞尔博物馆里！你要是不知道我还打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到了……”乔万尼吓得捂住脸，“米尔德！巨龙……”

　　然而还是没有符文。

　　威瑟心里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可能这个办法也行不通了吧。

　　这也不奇怪，毕竟艾瑞翁符文也不行，时间到了也不结束，教授们也不知道都怎么样了，或许比他们三个还惨呢。

　　会不会是因为他变成恶魔怪物，失去奥术力量了？不，他本来就是恶魔的走狗，而且之前早已经证明哪怕褪去魔法也能作为魔法设施被点亮了。

　　威瑟逐渐觉得想这些东西都多余。

　　一个恶魔从窗户外探过头来，看到威瑟三个人，从腰后抽出一根带着倒刺的黑色短矛。越来越多的恶魔现身，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楼房内外的薄翼密密麻麻地竖着，晃着，像是闹了蝗灾。

　　“米尔替费莫斯。”罗莎突然说，声音在嗡嗡的恶魔嘶吼中几乎被盖过，“这是他的精灵语全名，威瑟。”

　　“米尔替费莫斯。”威瑟重复道。

　　“米尔替费莫斯？”脚边的乔万尼咳嗽了一声。

　　一道蓝光从远处升起照亮整个黑暗的城市，恶魔们齐齐停下动作转头望去。

　　那头巨龙的头顶出现一颗巨大的罗尔温符文，释放出来的光辉几乎把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照成灰白。

　　“第六个。”威瑟咽了一下。

　　罗莎紧紧抱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上哭了起来，哭声中四周楼房开始解体，如水般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