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逃亡之夜（上）

　　威瑟把精灵从地窖里搬出来，弯腰拿起提灯，顺便一脚踹在门上，竟然给开了。

　　他其实是觉得搬着人走窗户实在不方便，只想踹一下试试。但之前还死死缠绕着小屋门的树藤竟然全都枯死的枯死，散去的散去，彻底没了阻拦。

　　不知道是精灵知道他要带着她逃出去，所以让这些植物不要多加阻拦，还是她已经彻底没了任何驱动德鲁伊灵术的精力，完全昏死过去，于是这些被召唤来得树藤也跟着一起蔫掉了。

　　门一开，外面的食尸鬼发出成片成片的嘶叫，威瑟把手里塞着魔鬼粪膏的提灯晃了一下，大骂一声，近处的两个呲牙咧嘴的食尸鬼纷纷惊叫着退却。

　　趁着这个机会，威瑟便挑了个灌木丛少的坡道，扛着精灵朝着北边而去。

　　脚底板砸在湿软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肩膀上的精灵随着他的奔跑一颠一颠的，滚烫的额头不停地蹭着他的脖子。

　　有溪流的流向作为参照，一开始应该还比较容易确定方向。但接下来呢？面对大片大片的森林，他要怎么确定方向不迷路？

　　但实际上往塔镇那边走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旦离开小溪，天黑下来，哪怕拿着提灯也照不到很远，看不清任何路标，到最后也只能碰运气。

　　威瑟摸摸腰间的位置，那里的口袋里装着卢克蕾齐亚的圣矛徽章。

　　圣子指引我吧，他这么默念着。

　　背后成群的食尸鬼远远地跟着，法师回头瞥了一眼，在提灯光亮的照耀下，反光的眼睛好像比之前少了一些，但也少不到哪里去。

　　木精灵刚刚还时不时动动脑袋，现在脸完全压在他肩膀上，整个身子变得比刚才又沉了，但她的呼吸却越来越浅。

　　月亮看不见了，像是被云遮住了，空气越来越湿。

　　这算什么，威瑟有点想稍微亵渎一下神明了，毕竟他才刚祈祷完啊。

　　这下雨是圣子安排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要是下起雨来，就全他妈完蛋。

　　提灯照到的范围之外已经变成彻底的黑，像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一样。脚下时不时伸过来的树根，陷坑动不动就绊得他踉踉跄跄，他几次都差点把精灵给摔下来，但每次都能勉强维持住平衡，不至于一起歪倒。

　　地上都是湿泥，如果提灯摔在土里，把燃烧着的魔鬼粪膏给弄湿熄灭，威瑟根本来不及重新把它给点燃。那些仍然跟着的食尸鬼肯定会迅速包围上来把他们俩撕碎，分尸，再一点点吃掉。

　　不知道这么一直逃了多久，始终看不到森林变淡的迹象，没有月亮，没有河流，威瑟只能凭着本能往前，他感觉自己可能已经开始在森林里绕圈子了，于是脑子里急切地搜寻着一切可能帮他辨别方向的东西，树冠，风向，半岛地理……

　　风的确是越来越大，十一月的黄金半岛一般都会吹北风，但西南风还没有完全退场，只能说北风概率大一些。

　　而且风确实是从左前方吹过来的，威瑟不相信自己完全走反，要不然应该早就回到之前那个小溪附近了，于是他干脆稍微调转方向顶着风往前走。

　　然而这风足够大，也吹得提灯来回摇晃，时亮时暗。他低头一看，才发现魔鬼粪膏已经烧得发灰，所剩不多了，缩成了一根拇指那么大的一团，只剩一点火星沿着边缘发亮。

　　妈的。

　　威瑟回头一看，有个食尸鬼已经快跟上来了。它的身形在提灯微弱的光晕边缘忽闪忽闪的，像是黑暗本身长出四肢诡异的摇晃。

　　他一只手扶着背上的精灵，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碎了的灰蜡，向空中一抛，这只手直接在空中画出符文，只见灰蜡闪起一团火光，后面跟得最紧的那个食尸鬼胸口的腐坏毛发蹭得一声被点燃。

　　它愤怒地嘶叫，立刻抓挠胸口的火焰，脚下失去平衡跌倒，滚进一个草垛子里，又将后面跟上来的一个掠影绊倒。

　　威瑟稍微放心了一些，然而一回头观察，就发现这两个食尸鬼又互相抓挠着爬起来了。

　　回头瞥的这一个瞬间，他注意到侧面被照亮的树影之后也偶尔掠过怪异的影子，有食尸鬼已经摸到了侧面了。

　　他扛着木精灵跑，怎么可能比这些四脚并用的怪物跑得快？这些食尸鬼只是因为受不了魔鬼粪膏的臭味才不直接扑上来罢了。

　　但是之前他每次用魔鬼粪膏，食尸鬼都是直接跑个无影无踪，为什么这次会跟得这么紧？

　　“把我留在这，逃。”

　　耳边传来一阵呢喃，威瑟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血味。

　　“把我留下，它们不会追你的，人类。”

　　“然后呢？让我坐等脑子坏掉？你以为我为什么救你，木精灵？”威瑟扛着精灵一边快步前行一边说话，接着就呛岔了气，感到肋骨里面一阵绞痛。

　　“我帮不了你……”

　　“闭嘴吧，精灵！先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威瑟吼了一声，但他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看着这魔鬼粪膏也烧不了几分钟，现在味道都已经很微弱了，威瑟都能闻到古老树木和泥土的湿腐气息。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树枝撞断的声音，而且迅速靠近，威瑟知道肯定是有东西掉下来了，他立刻紧抱着木精灵往旁边一挪。

　　一个食尸鬼砰得一声摔在法师原本所在的地方，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起身，但还是疯了一般扑上来，抓了一下他的的腿。

　　威瑟感觉腿上一软，又正踩中一块凸出来的树根被绊倒，木精灵压着他的脑袋滚翻在地，差点压断他的脊椎。

　　他从腰间抽刀，刚起身就转身一刀，正捅在那个扑过来的食尸鬼的手掌上，食尸鬼直接将自己的手扯下来，想要再发动袭击，却扛不住魔鬼粪的味道，面目狰狞地转身逃窜。

　　威瑟看了看自己的腿，裤子已经破了，里面像是被什么大猫抓了一下似的留下了两三道又清晰又长的血痕，渗出一个个血珠。

　　这算什么，弥补他在林德奈特的墓穴里一个食尸鬼都没有遇到的遗憾吗？

　　其实如果是一两个食尸鬼，哪怕三个……他靠着身上剩下的施法材料，残余的魔鬼粪膏，护身的短刀，也不至于必输无疑。

　　要是他连这点本事也没有也没办法出来当赏金猎人了。

　　食尸鬼是不死生物，但他们跟那些靠着死灵之力复生的丧尸之类的怪物不太一样，其实更接近一种被死灵魔法扭曲的生者，所以他们仍然怕疼，弱点满身都是。

　　但这些讯息对当下的情况也没什么作用，它们太多了。

　　威瑟靠着魔鬼粪膏还能冒出一点点味道，把周围的食尸鬼隔在十几米外，简单地清点了一下身上剩的施法材料。

　　“如果你还有什么招数，现在能用的都用吧，木精灵，我感觉这可能就是最后一仗了。”

　　他一边张望着远处在夜风中鬼影般摇晃的树林，一边这么念叨着，但没人给他回应。

　　他回头一看，歪倒的提灯泛出的微弱亮光里，精灵正倒在一棵大橡树旁，脑袋无力地往一边歪，毫无生气。大概已经昏死过去了。

　　就在他回头这个当口，身后传来呜噜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