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漆黑的深坑

　　从一片湿漉漉的满是泥浆的斜面上滚了下去，耳边满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动静弄得法师牙根发软，更远处更高处则是轰隆隆的仿佛楼墙坍塌的闷响。

　　就这么滚了几圈后他撞在一面墙上，还没咳嗽出来又掉进水坑里。

　　他挣扎了几下，头顶闪过一道影子，又被不知道什么人抓住胳膊硬生生地拖出水面，攀住冰冷的岩壁。

　　“威瑟！快上来！别淹死了！”

　　威瑟只听到扎比格这么一声喊，咕咕哝哝的声音充斥耳际，但很快抓着他的人又松了手，他一通乱抓才扒住了仿佛一块岩石的边缘，手被割得生疼。

　　这是第三层吗？还是什么地方。

　　提灯掉了，蜡烛不知道去了哪，圣骑士的盾牌似乎也失去了光辉，眼前什么光亮都没有。

　　威瑟奋力爬上去，摸了摸地面，是切割过的石砖，这里应该还是墓穴里，不是什么神秘的地下洞窟。

　　他下意识地摸索短刀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敌人，但怎么都摸不到，短刀可能掉进水里了。但考虑到敌人的类型，可能也不需要短刀了。

　　混沌中，他听见头顶上扎比格的一声沙哑的叫喊。

　　更远处，圣骑士焦急地呼唤自己的名字，法师，威瑟，桑格雷……他猛喘了几口气，感官才重新变得清楚了一些。

　　“死灵魔法，是死灵魔法，你能感觉得到吗？！”她的声音仿佛隔着好几堵墙，被更加混乱的湿泥蠕动的声音几乎盖过。

　　“你想说什么？！这里当然到处都是死灵魔法！”威瑟喊着，但他不觉得圣骑士能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他从肩包里拿出萤火虫粉，然而已经被水泡成块状物不能施放闪光术了，于是他又把这块东西塞回去，翻出腰包里隔水皮袋里装的另一包干着的萤火虫粉，向前一抛念诵咒语。

　　一道闪光当场把眼前的一切事物照亮，眼前是一个被严重破坏的地宫，许多墙壁只剩下了一半。

　　而他身前十几米的地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黑褐色的泥浆形成了一个怪异的，仿佛巨蛇般形状的事物，在其顶端是一颗颤抖着的骸骨头颅。

　　那个怪物对着房间另一边的一个角落不断地逼近，那边传来一声声“铛铛”的金属脆响，他猜测圣骑士就在那个角落里，她吸引了这个巨怪的大部分注意力。

　　扎比格在侧面半伏着身子，双手持剑。他浑身湿透，沾满了黑乎乎的污泥，仍寻找着机会对那个庞大的怪物发起进攻。

　　就在威瑟观察的当口，他突然起势，趁着那个巨怪垂下躯体的时候，挥剑准确地削掉了那颗骷髅头的半个头盖骨。

　　然而又一块头骨从污泥里冒出来取代了刚才那个，下颌骨甚至还一张一合地发出“喀喀喀”的动静，就像是嘲笑半兽人的徒劳似的。

　　黑乎乎的污泥和光影之中，到处都是乱飞的东西。

　　威瑟从落到脚边的各种零碎里观察，不只是碎裂的骨头，刀剑，盾牌，头盔，甲片，甚至连祭祀用的铁盘，烛台，护符，都被抛飞出来当作投掷武器攻击他们这几个入侵者。

　　闪光术的照明迅速褪去，威瑟也不能干看着。他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灰蜡，凝视着那个晃动的黑色污泥念诵点燃术咒语。

　　巨型污泥身上突然烧起一片火焰，然而这污泥只是整个身子扭动了一下便将火焰扑灭，同时甩出一大片杂物朝着这边射来。

　　威瑟被一条铁项链狠狠砸在脑门上，又被一块符石击中胸口，疼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只得低头俯在一片断墙后暂时躲避，然而又被身后一块从石砖裂缝里渗出来的软泥缠住脚腕。

　　威瑟冷静地施展点燃术，脚腕上的污泥被点着起火，呼噜噜地放开他的脚腕缩回地缝里去。火焰把脚腕烧得很疼，但比起此时身上其他地方的疼痛，也算不得什么了。

　　污泥拖拽的火苗照亮这一块墙壁，眼见着越来越多的黑褐色污泥渗透进来，肯定是聚集在第二层的软泥，或者按照圣骑士所说的，这个巨大软泥怪的“肢体”快要追着渗透进来了。

　　不能再耗下去了，天知道这些污泥拿到武器后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威瑟还能怎么把它们都击退？

　　中间那个黑色的蛇形的怪物是圣骑士说过的源头所在吗？至少那颗骷髅头不是，扎比格已经亲手测试过了。

　　“我告诉你了，半兽人！别白费力气，就是那个东西，那个沾染了死灵魔法的东西！”圣骑士的声音从这片塌毁出来的巨大洞室的对面传来。

　　威瑟一直没看清楚她具体在哪，但是从刚才一直到现在，始终都有各种东西敲击盾牌和盔甲的闷响。

　　“清楚一点，巴萨利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半兽人吼道。

　　“你的夜视能力呢？！用眼睛看啊！”

　　“我怎么看？！我他妈看什么？我只能看见一大堆黑色的臭狗屎在我面前扭来扭去，你是想说这个吗？！”

　　“圣骑士！”威瑟用尽全力，扯着嗓子吼道：“你是说魔法物品吗？！死灵魔法？！”

　　“你还活着！终于有个正常人回应我了！是的……是的，是魔法物品！”

　　魔法物品，好的。

　　威瑟喘了两口气，冷静了一下心神。

　　他从腰包里掏出还没浸湿的几张草纸，他都忘了带这些纸来威尔第诺是干什么的了。

　　他催化手里剩下的一小撮灰蜡，念诵点燃咒将纸点着，塞在墙角作为照明。接着借火光翻找肩带，从里面拿出银屑与石英粉末，用手把它们攥着混合在一起。

　　这些施法材料虽然也浸湿了，不过对于魔力感知术来说不碍事。

　　威瑟嘴唇微动，左手放在混合粉末上，念诵咒语，同时右手有力地在空中摆动，手指像凭空织着丝线。

　　这是他第一学年施法基础课期末考试选择展示的咒语，施展这个他很有信心。

　　学徒左手泛出亮银色的光芒，手心滚烫。当这些粉末焚烧殆尽变黑变轻，他闭上眼睛，仿佛大脑与双手一起浸泡在魔力之中。

　　这时，一股淡淡的浅黄色光晕从黑暗的视觉里显现，威瑟忽略掉墙后的混乱，刺耳的兵器交错声，还有半兽人粗野的辱骂，集中精神注视着那道锥子形的，略显弯曲的光晕，使其越来越清晰。

　　那是，那是……

　　“一把镶嵌了黑色宝石的匕首，比一般的匕首长，弯的，有附魔！”威瑟睁开眼睛，冒着随时可能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风险，起身扒着墙朝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大喊：“听见了吗？是一把尾端镶嵌了宝石的长匕首！黑色的宝石！”

　　“长匕首……黑宝石，听见了吗，半兽人？！”圣骑士高声回应。

　　威瑟就这么抓着墙，想要从那不断发出各种铿锵动静的混乱里看出什么来。

　　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但要是再缩回断墙后，又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导致事情朝着无法挽回的地步滑去……

　　“帮我忙，巴萨利人，法师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了！”

　　“还能怎么帮？”

　　“进攻它！”

　　“圣子可以见证！我一直在进攻！”

　　“那就继续进攻！”

　　半兽人有一点说得不错，那就是威瑟此时已经疲累到了极点。

　　连续施法，浑身是伤，还能清醒着恐怕都是靠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在坚持。

　　但魔力感知术的效果还维持着，他无论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能觉出那个匕首的存在，像将死的心脏一样微弱地脉动着，从那团黑色混沌中心的方向传来。他甚至能靠着那团奇怪的匕首之影的晃动，察觉到吊在墙上的黑蛇一样的事物扭动的节奏。

　　他不知道自己提供的信息能有什么用，只能抓着墙壁竖起耳朵，试图从一片混沌里分辨动静。这时，一阵黏稠沉重的翻搅声从中间传来，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一大锅煮烂的内脏里找吃的。

　　这个混蛋真的把手伸进去找了？

　　威瑟一时间不敢相信，然而软泥怪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那种咕噜噜的声音骤然变调，变得尖细急促，地面震颤加剧，脚下的石板哆嗦着翻动，碎石，骨片和金属从各个方向飞射而来……

　　铛，铛铛，啪！

　　有什么东西狠砸在面前的断墙上崩碎，他立刻缩回墙后，胳膊护住脑袋，同时摸了摸脸和脖子，确定没有流血。

　　圣骑士那边传来连续的金属撞击，紧接着一声吭气的动静，她还在战斗。而中间，扎比格始终没有出声。

　　法师攥着墙角的石头，想要探头但那些飞射的东西不断从头顶划过，残留在感知里的脉动加快，变得挣扎，但也愈发黯淡。

　　也可能是因为魔力感知术快要失效了。

　　“你非常靠近它了，扎比格！”

　　“哪里，哪里？”

　　“下面……我不知道，我看不清你的手，但它已经害怕了！是在下面的位置！”

　　“天杀的……下面？！哪是下？”

　　“低处，低处！它是吊着的！”

　　“快点，半兽人！我快坚持不住了！”

　　“闭嘴，女人！”

　　如果这都不行，下一步怎么办？

　　老实说，威瑟确实已经没招了。

　　“找到了！”黑暗中传来扎比格的一声喊，又一连串金属敲击的动静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哨子似的尖锐声音，然后是宛若泥石流塌毁的动静。

　　威瑟闻到一股刺鼻的恶臭味伴随着一股一股的气流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一点隐约有点像苹果的味道。

　　他憎恨看不见的时候变得无比突出的嗅觉，因为这一瞬间他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一口苹果了。

　　这塌毁的震动持续了一会儿，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股一股的流淌而过，滑下石头边沿扑通扑通地落进水里。

　　又没过多长时间，世界就逐渐安静了。

　　很快，除了周围墙壁上还偶尔能听见的呼噜噜的水流般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咽下口水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楚。

　　“结束了？”那边传来圣骑士的声音，声音隔着头盔，又闷又堵，虚弱无力。

　　“搞定了。”扎比格的回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从黑暗中传来，“呵，大号软泥怪，咳！呃……不过如此……”

　　“什么？”圣骑士像是又来了力气，“没有法师，大家都得变成它的一部分，无耻之徒……还是你觉得你一个人就能打得过这个怪物？”

　　“人类帮人类！教会走狗和奥术师再次站到同一边了，帝国的前途绝对是一片光明。”

　　“教会愿意接受与奥术师们合作，主要是因为你的祖先们在数百年里一次次地证明……”

　　“赶紧找提灯，找蜡烛！找任何能发亮的东西，我什么都看不见！”威瑟把两个人的争吵吼断，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好不容易才歇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