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修道院，丘陵，森林

　　周三下午只有一节课，威瑟正好趁着时间充裕回一趟修道院。

　　从塔镇往北到红丘修道院之间的这十几里的道路上还算热闹，经常能遇到来往修道院的修士和镇民，不过这天下了雨，路上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个冒着雨匆匆赶路的信使，也并没有碰见药店老板娘所说的守着这段小路的圣骑士。

　　他猜测那两个买鱼的圣骑士中的一个就是染上兽疯病的米连克·费登，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调查出附近食尸鬼出没的原因。

　　但这些食尸鬼也方便了威瑟，这样他也不用找其他牵强的理由到处搜罗对抗不死生物的物品了。

　　红丘修道院正如其名，坐落在一片到了秋冬时节就变成砖色的扁山丘之上。雨雾之中，圆圆的穹顶从这里看去只剩下一个土色的小点，整体像个戴旧了的老式贝雷帽。

　　这里是威瑟长大的地方，从他记事起修道院与周围的山丘，树林都没什么变化，他可以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威瑟跟守门值班的修士打了招呼，裹着兜帽踏进通往这座地堡深处的幽邃通道。比起其他卢莫教派的高耸的庄严的修道院，红丘这里倒更像是一座襁褓派的修道院，像个厚重石墙包围的碉堡，连钟楼都像是个小心翼翼地从战壕后面探出头来的士兵脑袋。

　　走到了修道院的孤儿们居住的片区走廊，他把湿漉漉的斗篷拿下来甩了一下水，正见到吉娜修女在一个房间门口低头训斥一位脸冻得红扑扑，浑身都是泥污的孩子。

　　尽管吉娜修女对威瑟来说与母亲无异，但她实际上只比威瑟大了五六岁，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吉娜姐姐？”

　　“威瑟？”吉娜抬起头，立刻笑了起来，本就圆圆的脸笑起来就变得更圆了。

　　她把孩子打发到屋子里去，小跑过来跟威瑟拥抱，贴脸，攥起威瑟的手，“圣子把你看护得很好。”

　　“确实还好，除了吃。在镇上吃得比在你这里差多了。”威瑟抱怨道。

　　吉娜又笑了笑，“你吃晚饭了吗，我去给你煮碗汤面吃。我记得你最喜欢鸡蛋和番茄，正好上次米娜刚从北边带了一些新鲜的……”

　　威瑟本想要礼貌地拒绝一下，在吉娜姐姐面前别像个快要饿死的穷小子。但这会儿他又饿又累又困，甚至连客气两句都张不开口了，满脑子都是热腾腾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面片汤。

　　他把“最好先放点葱炒一下”强咽回肚子里，跟着吉娜来到厨房，看着她熟练地多打了两个鸡蛋，又给了威瑟一个坏笑，“今晚我给你找个单独的地方睡，威瑟。”

　　其实威瑟本来计划着拿了东西今天晚上就回去的。不过吉娜姐姐把话一问出来，他竟然也下不了决心马上离开了，“我跟那些小孩挤一挤就行。”

　　“他们会闹得你睡不着，现在你在乌尔洛姆学习，每天肯定都很累，你明天早晨就走吗？”

　　“是啊，明天早晨第一节就有课，而且是里卡多·蒙塔韦诺教授的课，蒙塔韦诺教授凶得很，他长得就跟院长似的。”

　　“是吗？”吉娜一脸惊讶，然后把面片汤端给威瑟，“那真的是，很吓人。”

　　两个人偷笑了一阵，威瑟点点头说：“谢啦，吉娜。”

　　吉娜自己舀了一碗汤，坐在对面的锅台上认真地看着威瑟一口一口地喝着。

　　“你觉得怎么样？”

　　“好喝。”

　　吉娜低下头笑了笑，“快点喝，待会儿我收拾了还要去孩子们那边。”

　　“我收拾就行。”威瑟想起什么来似的一边嗦面片一边说：“对了，比昂卡让我给你带一声问候。”

　　“你去她的药店了？”吉娜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炼金课，我到她那里买一些需要的材料。这次回来修道院，我也想来买一些驱邪用的东西，最近塔镇这边闹食尸鬼的事，学校可能是也想让学徒们掌握一些应对的办法。”

　　“是啊，食尸鬼，最近教会也给我们发了一些。你可以拿走一部分。”

　　“不行，这是给孤儿院留的。”

　　吉娜摇摇头说：“说是给孤儿院留的，但根本用不上，上次的快过期了还是交回了药房。现在修女们都减少外出，一般都是由当过随军修士的牧师去外面办事。孩子们哪怕过了十岁的，我们也不敢让他们单独来往镇上和这边了，哪怕有驱邪的用品。”

　　“我小时候，还闹着瘟疫的时候，你就让我自己去镇上买药。”威瑟装作不满地抱怨。

　　吉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你胆子大，而且比乔什，卢德他们更懂事，而我也天不怕地不怕的，觉得你肯定没问题。现在让我再回到那时候，肯定是不舍得让你单独去了。”

　　听着窗外的雨声，威瑟笑了笑，加快速度把面片喝完。

　　晚上雨停了，空气带着一股腐湿的味道。

　　等吉娜修女把孩子们哄睡着以后，便带着威瑟去库房里去找驱邪用品。

　　吉娜打开门，抱起一个刻着圣子白环的木箱放在桌子上打开锁。一股像是老旧皮革的苦香味从里面飘出来，这是卢莫教派的牧师们自制的祝圣蜡烛的香味。

　　这东西在镇上很难买到，其泡过圣水的烛芯被点燃以后，光芒能灼烫那些被死灵魔法复活的骷髅和活尸。连巨人领这卢莫教派式微的地方，也有很多人拿从巴萨利走私来的这种蜡烛对付肆虐的不死生物。连异端异教都承认的神力，应该没太大问题。

　　魔鬼粪膏用来驱赶食尸鬼，蜡烛用来压制可能重新站起来的僵尸，骷髅之类的，就差不多了。

　　要是还有其他更难对付的东西出现，威瑟就只能追随扎比格的万能危机处理方案，拔腿就跑了。

　　威瑟看着里面堆着的五根蜡烛，照明可以用提灯，蜡烛只在关键时候用就好了，一根烧上一两个小时没什么问题。

　　“我要……两根吧。”

　　“不多拿点吗？”吉娜拿出两根来塞进威瑟的包里。

　　“不了不了，你们还得用呢。”

　　“其他的呢？”

　　“啊，还有魔鬼粪！”

　　“我去给你拿一包。”吉娜一边给仓库锁门，一边瞄学徒的脸，“你好像还有什么心事似的。”

　　“可能困了吧，一从塔镇跑过来。”

　　“唉，待会儿早点休息，威瑟。”

　　在照顾着自己长大的吉娜修女面前，威瑟感觉兽疯病的事已经到了嘴边了。

　　可对于连法师们都敬而远之的荒野神秘，教会更是将其视为洪水猛兽。所以，他甚至不敢去猜吉娜得知了这件事之后会怎么反应。

　　而且，连圣骑士们都无能为力甚至去求助德鲁伊。她知道以后，除了着急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想到这，他也只能把这股冲动再咽回去了。

　　夜里，威瑟起床方便。经过走廊的时候，他还能听见经过的房间里其他的孤儿们说悄悄话，然后是一位不认识的年轻修女轻声训责他们，要求他们快点睡觉别影响其他人。

　　风吹过门廊和花园，树叶簌簌地响着。威瑟贴着修道院外墙一边走，一边不经意透过窗上的木格往远处深邃的森林看。

　　经过修道院大门口时，外面的乡野道路，山坡，完全袒露在眼前，威瑟忍不住去想里面到底藏匿着什么。

　　德鲁伊，木精灵，荒野化身，埋藏数千年的秘密……说不定还有他最想知道的一切，关于他如何来到这里，又该如何回去。

　　他回头望向修道院，发现院墙之内已经空无一人，好像看门的，巡夜的修士，刚才还来来往往的修女们都回屋去了。

　　吊灯孤零零地泛着空寂的光亮，圣子塑像高高地俯视着他，样貌模糊不清，但看得他心里发毛，只想转身离开。

　　不，这不对。

　　他刚这么告诉自己，想要转身返回，却发现整座修道院正迅速远离自己，厚墙中间的铁门迅速缩小。

　　更远处，松树，橡树，昏暗的森林靠近过来，像一张无声的，缓慢收紧的网。修道院那一点温暖的轮廓被那些枝叶层层叠叠的影子吞的越来越小。

　　威瑟下意识地后退，但地面并不坚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野兽的肚子上。他想要抓住树干，牵着哪根枝条逃出去，但无论怎么抓都像是把手伸进冰冷的泥沼里。

　　但他不能放弃，就这么挣扎了好一会儿后，才注意到森林之外的远处似乎有一抹光亮。

　　他着急地往那边靠去，费尽力气想抓住那抹光亮，直到光亮变得灼眼，黑暗逐渐退却……

　　威瑟感觉手指一阵灼痛，接着猛地睁开眼睛，周围的光影凝结成块。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修道院门口的火盆旁，手被烫得起了个泡，裤腿，鞋子都被湿泥给浸透了。

　　“威瑟？”

　　威瑟往声音来源处看，看大门的老牧师就站在不远处提着小灯望着自己。

　　“啊，鲁杰师傅。”他舔舔嘴唇站直了身子，冷风穿过汗湿的单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我在花园里的时候就看到你穿着一件衬衣往外走，你是打算……”老牧师说。

　　“我本来想去方便的，可能下午喝的酊剂弄得脑子到现在还有点晕，就绕到外面来了……”

　　“天这么冷，最近外面也不太平，尤其还是晚上，早点回去睡吧，小家伙，你可把我吓了一跳。”老牧师说完咳嗽两声，得到威瑟的回应后，便返回大门里去了。

　　威瑟快步走进修道院，也不顾着去方便了，直奔自己的客房而去。

　　一路上他只觉得心跳加速，无论他怎么喘息都安宁不下来，后背仍像贴着那片潮湿的森林暗处似的，衣服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就凉得他一阵哆嗦。

　　威瑟甚至觉得那股冲动不像是进入森林，倒更像是……回去森林。修道院不再是家，而是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人觉得不再安心。

　　一进屋，他先拿出达夫瑞药水来喝下那最后一瓶。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这股紧张，慌乱，以及那股强烈的想要进入森林的冲动，都被一股股静静的冷流冲淡了。

　　看来这确实是连着两天不喝药水的后果，怪梦，甚至梦游。

　　拖时间省药水，不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