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狂笼草

　　乌尔洛姆的大多数学生都拥有独立住处，最多也是两人一间，肯定是因为收了夸张的学费不好意思再像外面的旅馆一样搞大通铺糊弄人。

　　虽然这独立空间比个阳台大不了多少，但至少能放下一个铺着毛垫的木板床，一张像样的斜面书桌和一张带靠背的小椅子。

　　这已经算是他这辈子住过的条件最好的地方了。没有扰乱睡眠的各类虫鼠，没有难以忍受的怪味。

　　在外面镇子上租到差不多条件的单间，一个月怎么也得10个银币，以至于每次外出的时候不得不在外面过夜，都让威瑟觉得有点亏。

　　不过也没法这么算，毕竟他不要这间宿舍，学校也不会给他减免学费。

　　威瑟进门就立刻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达夫瑞药水喝下，坐在床上平稳了一下呼吸。

　　没过几分钟，刚才那些心里的不安稳，混乱的思绪，恼人的耳鸣，都跟着淡去了，甚至连继续激发怪病看看能不能进一步加强施法能力的冲动都冷却了不少。

　　从这里窗外正好能看到主塔上面被乌尔洛姆双蛇围绕的大理石巨钟，距离下午的古典魔法语言课还有一个小时多点，大半节课的时间。

　　没有手机，没有闹钟，威瑟实在是不敢睡觉。总不能等上课铃把他吵醒吧。

　　不睡觉，他就决定拿那张药水的配方去图书馆查阅一遍其中的所需药材。想着如果能自己采药，按照配方制作，就不用这么急着去找那个木精灵了。

　　很多便宜常见的药材他可以去药店买，或者回修道院拿，不会引起什么怀疑。但里面的狂笼草，威瑟从没见过也没听过，这就是他今天中午去图书馆重点要查的目标了。

　　乌尔洛姆的大图书馆就在白塔之下，据传这座古老的图书馆是由古代精灵神庙改造而来。

　　这不是没有依据的。高耸穹顶的浮雕画像，精灵女神阿卡莎尔的衣裳宛若天幕，星辰与月亮的图案点缀其间。

　　这片浮雕比学院本身还古老，女神的面孔和蔼地注视着漫长的时光里每一位进入图书馆的访客，不论来到这里的是曾经崇拜着她的精灵，还是如今的人类。

　　威瑟此前从来没有特别地注意这位女神，今天他抬起头多看了几眼。

　　一些学者认为，木精灵与千年前居住在此地的古代高等精灵是两种不同的类人生物，但他们也无法否认，阿卡莎尔的面容与木精灵确实有着诸多相似之处，威瑟也能看得出来。

　　他不是来复习精灵史的，穿过停留着不少各级学生的咒语和语言学，魔法史这边，轻车熟路地来到跟半岛地理和草药学相关的几个书架间，做他本来要做的事。

　　然而他连续翻了几本半岛和东边邻国巴萨利的草药志，忙活了半个小时，都没有狂笼草的记载，他差点都以为自己是记错名字了。

　　但之后就这么把其他的所有的药材都找遍了，甚至在生物志里找到了食螯虫，都没找到狂笼草这个名字。

　　他正琢磨要不要回去校医院，旁敲侧击地问问拉维斯塔女士，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身影。

　　“威瑟，还真是你，你怎么在这？”

　　威瑟往书架尽头的过道处一瞧，竟然是罗莎·杜赛尔。

　　罗莎个头不高，跟那个木精灵差不多，但她挺着胸抬着头，怀里捧着两本书，跟个小教授似的，气势十足。

　　那张典型维-吕贵族瓷娃娃般的温柔长相，跟她的神色形成巨大反差。这表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好像在厨房抓住仆人偷吃客人的火腿了似的。

　　其实威瑟也不知道她真在那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作为高林王国一位领主的女儿，她家的城堡里肯定不缺这类仆人就是了。

　　“半岛地理。”她斜了一眼书架的标签，“我以为你还在月塔接受治疗呢。”

　　“我看着有这么容易受伤吗？”威瑟问。

　　“不像，但你身上的确经常带着伤。”罗莎歪了歪头说：“所以我建议你少跟谢韦尔那几个小子鬼混，对你没好处。”

　　“少管闲事。”威瑟说：“没什么重要的事的话，那我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他刚想撤退，罗莎眯起眼睛挡住他的去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什么时候问过我问题？”

　　“在贝冯特教授的课上。”

　　“啊，想起来了。你是说大法师马戈曼？我没看过《伟力之书》。”

　　“不可能，那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一整块巨人脂油！”

　　“今天听到巨人脂油这个词的次数多到我都不想吃肉了。”威瑟一脸不耐烦，“贝冯特教授不是说过影响施法的因素有很多吗？我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想成功，你可以理解为急切的心情影响了我的施法效率。”

　　“施法的内三要素是意志，感知，知识，与你那种想要在大家面前出风头的好胜心没有一点干系。”罗莎强调道。。

　　“只能说你把我看得太肤浅了。”被你看穿了，威瑟心里想。

　　“你肯定作弊了。”罗莎十分笃定，“要不然绝不可能催化出其中的全部奥术魔力。”

　　“并非奥术。”威瑟纠正道：“是大地之力，罗莎，巨人的力量是……”

　　“你确实看了《伟力之书》。”罗莎微笑着打断他。

　　“蒙塔韦诺教授在上个星期的魔法辨识课上刚讲过魔力的区别。”威瑟扶着书架随意地道：“你不记得罢了。”

　　“他只讲了巨人的力量是一种不同于奥术的力量，可没进一步说明这种力量到底是什么。”罗莎更得意了。

　　“我现在出去喊一声巨人脂油的魔力来源是大地，那整个学院的人都知道了，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威瑟说。

　　“别在图书馆附近大声喧哗，也别拿你自己去衡量其他人。”罗莎还真教训起他来了，“很多学士阶段的学生也错以为所有的魔法，包括大地的力量都是奥术，一知半解不耽误他们通过试炼从学徒毕业。但很明显，你不是其中一个。《伟力之书》不是学徒阶段能借到的书，你就是作弊！”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里面写了什么的？”威瑟问。

　　“我的母亲是迈斯国王的魔法顾问，而你只是个修道院长大的什么书都没看过的小屁孩！”罗莎气呼呼地说完才愣了一下，“不，对不起，威瑟，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难说。”威瑟笑了笑。

　　“抱歉，威瑟，但……”

　　“狂笼草。听说过这东西吗，高林来的小姐？”

　　“狂笼草，怎么突然提这个，这东西怎么了？” 罗莎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知道就告诉我，我就原谅你说我是泥腿子。”

　　“我可没说你泥腿子，你先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跟你一样充满不该有的好奇心。”

　　罗莎气得鼓了一口气在胸口，不情愿地说：“好吧，狂笼草，也就是所谓的福尔德巴戈斯，这是一种在格林瑟生长的植物，‘戴亚斯比尔的疯狂’后才出现的……很难弄得到。”

　　还念了一遍这东西的古代精灵语名，真能装啊。不过考虑到她真的知道，威瑟也就不说什么了。

　　“有什么用？”

　　“我怎么知道。”

　　“那，相关的书籍从图书馆的哪个区能找到？”威瑟问。

　　“跟格林瑟有关的书，学徒肯定是不能去借的。”罗莎皱起眉，“你怎么总想着违反学院规定？”

　　“那你仗着自己有个法师老妈就想怎么违反就怎么违反？”威瑟反问。

　　“安静。”路过一位图书馆的管理老师，威瑟和罗莎两个人只能齐齐低头表示歉意。

　　“好吧，好吧。”待老师离开后，罗莎小声说：“我觉得这里根本就没放记载那些草药的书，毕竟那可是……格林瑟。”

　　“我知道了，感谢。”威瑟轻轻点了一下头悄声道：“我就不计较泥腿子的事了，我得回宿舍放东西，马上就要去上语言课。”

　　“我到底什么时候说你是泥腿子了？喂！喂……你看《伟力之书》，就为了在贝冯特教授的课上压过我？”罗莎问。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威瑟低声说：“巨人魔光术，还记得吗？我是打算学来对付食人妖的。你是食人妖吗？”

　　“你疯了吧？半岛哪有食人妖？”罗莎瞪起眼睛。

　　威瑟没回答，笑了笑转头离开。

　　以他对罗莎·杜赛尔的了解，她一般不会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信口胡说，她害怕被人抓住这类把柄。

　　而且狂笼草如果真的是在格林瑟领生长的植物，那他没听说过这味药，在图书馆也找不到，就说得通了。

　　33年前，也就是利里恩历713年，一场空前的混沌风暴摧毁了帝都利里恩城，甚至其所在的大半个皇帝领格林瑟都惨遭荼毒，不再适宜正常人居住。

　　这次与此前只是像台风一般肆虐沿海的魔法风暴完全不一样，它直接扭曲了帝国的中心，其中的一切生者，包括帝都的居民，无论平民，贵族还是皇室成员，都被魔法折磨到要么死去，要么挣扎着适应那里的环境，变得像那里一样危险。

　　这场风暴也就是所谓的“戴亚斯比尔的疯狂”，几乎所有人都相信，这是大法师戴亚斯比尔召唤的末日魔法。是他企图夺取皇帝宝座又最终失败，在绝望之际作出的鱼死网破之举。

　　各个魔法机构对这场灾难的研究至今还是一团乱麻，而且大都保密。所以威瑟知道的一些关于格林瑟里的传闻，也是听去那片混乱之地探险寻宝归来的赏金猎人和旅行者说的。当然，主要是扎比格。

　　所以，不必考虑独自获取狂笼草的可能性了。

　　从这里往东北前往格林瑟领要走三四个月，还是路上没遇见任何麻烦的前提下。但走这么远的路，还是往格林瑟那种地方走，怎么可能不遇上麻烦？

　　哪怕最后真的到了，他一个人也活不下来。

　　尤其是想到那里活跃着数不清的像扎比格这样的角色，更不用说扎比格已经是从里面淘汰下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