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验证

　　威瑟合上眼睛，回忆巨人魔光术的每一个咒符，口中念诵的同时，双手同时画咒。

　　一时间肋部的疼痛变得钝化，仿佛什么东西隔开了意识。

　　教室里的声声细语也跟着淡去，很快，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了什么声音再次打破寂静，呜呜地像海上吹来的冷风，被乌尔洛姆古堡的砂岩砖切开，发出尖锐的哨响。

　　老师好像说了些什么，但话语声在威瑟耳朵里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呢喃。

　　巨人油脂在一阵微光中开始融化，像上了煎锅。威瑟瞪着眼睛注视着它，视野里的一切除了这块油脂都一点点淡去。

　　他内心里有那么一点不安，想快点跳出这种异样的感觉，但这一点点意识一冒出来，就像是浸入了粘稠的泥浆无论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一时间漆黑的混沌将他包围，空气变成了冰冷的，刺痛眼睛的浑浊脏水，还持续灌入眼睛，鼻孔和嘴巴。

　　他呛得咳嗽两声，颠倒的方向感令他反胃。

　　再次抬起头，一下就瞥见漆黑的教室中央，也就是他身前竟然蹲着一头黑色的怪狼！

　　梦醒了？现在才是真实？难道他从来就没有离开那个兽化者的洞穴？

　　黑狼愤怒地高高站起，嘶叫着伸出前爪，一阵刺耳的喊声过后，威瑟只感觉到一团轰然暴起的野火吞噬了所有的混沌和模糊。

　　那些本来粘稠的事物都随着烈焰的光芒起舞，仿佛火光将它们全都勾连起来，扭转成以同样的方式跳动摇晃的样子，他感觉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火焰的节奏，被热浪硬生生推开，施展了一半的巨人魔光术也被强行截断。

　　烈焰消散，但黑狼的怒火并非消失，它朝着自己咆哮，它想要杀了自己。

　　威瑟立刻就打算催动一道闪光术把这头怪狼的眼睛闪瞎，再伺机逃跑。

　　他的左手食指甚至已经画出了半个符咒，嘴唇都快要念出第一道咒文了，右手下意识地往胸口肩带处摸索萤火虫粉，当他手触碰到胸口学徒袍上的布袋时，突然觉得一股冰凉窜过脑际。

　　他今天是来上课的，为什么要带那种东西？

　　是，今天他是来上课的。

　　刹那间，威瑟想起在乱石林，看到的扎比格“变形”之后的模样。

　　是兽疯病发作了。

　　不能冲动，必须保持冷静。他告诉自己。

　　眼前黑狼的巨影在青蓝色的日光之下拖得极长，它呢喃着什么，威瑟听不清楚。

　　身后其他方向似乎还晃着更多影子，像是追随着头狼的狼群成员，发出沉闷的啸声，他也听不清楚。

　　威瑟记起之前他是怎么快速脱离兽疯病带来的幻觉的了。

　　他用力给了自己心口一拳，就打在那个兽化者踢到的位置上，这一拳的打击又钝又沉，却没有多少疼痛，不过随之而来的潮水般的喧闹声还是冲破了那层朦胧，混乱的低吼和呢喃。

　　阳光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整个课堂鸦雀无声。贝冯特教授表情严肃，食指正对着自己，盘起的金色长发都凌乱了不少。

　　她用法术制止了失控？

　　整个教室里都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和消毒水的气味，那是奥术能量充分燃烧的气味。

　　“威瑟·桑格雷，你想干什么？你可能把自己给活活烧死！将魔法物品的魔力催化，又不用正确的咒语引导魔力，后果会非常严重！”

　　贝冯特教授仍然惊魂未定，威瑟知道已经没必要找什么借口了，“对不起，教授。我……只想着完成这件事。”

　　教授严肃地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拥有天赋的法师，而他们中的许多人最终要么迷失在对奥术的探索里，要么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带来巨大的灾难。有的，甚至使数以万计的无辜平民葬身堕落魔法的风暴……费德南教授在魔法与伦理课上讲的戴亚斯比尔之疯狂，我以为那已经足够让你们警醒了。”

　　说完后她盯了威瑟好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才稍有和缓，“我去把这块已经严重灌魔的巨人脂油处理掉，你在这里老老实实地站着等，什么也别做，等我回来就随我去校医院。其他的学徒先自己看书。”

　　“是，教授。”学徒们齐声应道。教授带着一点埋怨最后瞥了威瑟一眼，掏出一张手帕垫着拿走金属盘和上面已经近乎完全融化，闪着一丝丝光亮的巨人脂油离开教室。只剩下威瑟一个人站在讲台边。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不少同学开始交头接耳。

　　“干得漂亮，威瑟！”谢韦尔笑着向后猛靠在椅背上，压得椅子吱呀作响。

　　“怎么样，利夫，你觉得你行吗？”波雷朝后面问道。

　　“这……很难。好吧，我觉得我不行。”

　　“那是威瑟……”

　　“喂，波雷，教授才刚说了这有多危险。”

　　“能有多危险，你觉得教室里也有个戴亚斯比尔吗？”

　　“戴亚斯比尔是吕塞尔人，比起担心我们，你们不如小心一下那边那几个高林!”

　　“你说谁，兰维洛？”

　　“我们跟吕塞尔人可不一样。”

　　“闭嘴，茱莉亚。”

　　后面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威瑟弄不清楚都是谁在说话，感官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看起来无论是教授还是其他的学徒，都没有发现他不对劲的地方。

　　坐在第一排的玛蒂娜突然探过身子来，“喂，威瑟，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差点把那块油完全烧掉……昨晚我问我姐姐关于巨人脂油的事，她说她一次最多也只能催化两汤匙，但刚才那块足足有拳头那么大。”

　　“呃，不太好解释，玛蒂娜，而且我也没能完全融化它。”威瑟低声道。

　　“是贝冯特教授阻止了你，要不然你肯定做到了。”玛蒂娜小声道。

　　威瑟做了个深呼吸，他的后怕也不是装出来的，毕竟他刚刚都打算当堂对着贝冯特教授和整个教室毫无防备的同学，包括眼前的玛蒂娜，释放闪光术了。

　　如果他没有这么快意识到是幻觉呢？如果他没收得住呢？

　　他悄悄翻了一下外袍的胸包，看见里面的萤火虫粉。他还真带了，简直是疯了。几乎这一下他的后背就渗出冷汗。

　　要是真的这么干了，那他的名字应该能在乌尔洛姆校史上留下一笔了。

　　对于一位学徒来说，第一次不能算失败了。那为什么要再来这么一次？他心里这么暗暗地问自己。

　　“虽然危险，但我也能做到，威瑟。”后面罗莎的语气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事项，“你肯定是提前预习巨人脂油的特殊性质了，你看了大法师马戈曼的《伟力之书》有关大地元素的那部分，我说得没错吧？”

　　“等周六上午的施法基础课，记得跟我们展示一下，智慧的杜赛尔小姐。”兰维洛笑道，他身旁的波雷和其他几个男学徒也跟着偷笑。

　　罗莎没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跟妹妹悄声说了些什么。

　　这时贝冯特教授回来了，教室立刻安静下来。想到刚刚把教授看成一个黑色的怪物，威瑟就觉得心里有点不对劲。

　　你知道第二次会不一样。

　　他内心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相当刺耳。

　　但这个声音说得对。

　　疼痛，反胃，意识不清，他记得这种感觉。在那个洞穴里，在那座独木桥上。

　　没必要再欺骗自己，刚才他确实是好胜心和好奇心一起战胜了理智。

　　上次喝达夫瑞的药水是昨天早晨，距离现在已经一天多的时间了。他明知道硬扛着疼痛可能刺激兽疯病，任由其发作可能带来什么。

　　他就是打算利用这个病强化法术，完成教授的随堂测验。

　　他可能不该这么冲动，但这结果却也解决了他一直以来的怀疑，那就是兽疯病与法术强度之间的关联绝不是幻觉。

　　巨人油脂催化后散发出的特殊气味现在还能闻到，教授的愤怒，同学们的骚动也是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