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波尔立卡

　　火炉的壁影下，孩子们瑟缩成了一团，今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寒冷。窗外飘飞的并非是白雪，而是灰烬，孤儿院外面的世界被大雾笼罩，一片死寂，烧尽后的飞灰盘旋在上空。

　　这里是波尔立卡孤儿院，对于孩子们而言最温暖的地方。

　　昏暗未明的光线下，父亲平静地坐在椅子上，交叠的双腿缓缓地放下。

　　这是孩子们第一次看清父亲的模样，她有着一头醒目的金色长发，身形比孩子们想得娇小一些，衣领熨得平整，袖口挽得齐整，整个人打理得不容一丝凌乱。

　　平日里他们要叫另一个人为父亲，因为她代表了父亲的意思。

　　“终席，让利维妲停下。”父亲扫了一眼围坐一圈的孩子们。

　　其中，一名顶着章鱼脑袋的女孩正聚精会神地啃着自己的手指，鼻涕和鲜血在森白的指骨混在一起。

　　“只知道吃吃吃的蠢货，真让人讨厌！”

　　这时，一名身穿白教袍的孩子嘟哝着嘴，暗暗骂了一声。

　　“席利乌斯，掌嘴。”父亲说。

　　名为席利乌斯的孩子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父亲，我......”

　　“重复我教导过你们的话。”

　　席利乌斯马上站了起来：

　　“一、水龙头要记得关，食物要吃干净，不能铺张浪费。”

　　“二、到点了就要睡觉，不能离开房间。”

　　“三、使用公共设施要排队，不能去推前面的小孩子。”

　　“四、孩子们之间要和睦相处，做错了事要勇敢道歉。”

　　“五、见到妈妈和院长要问好，父亲的话要绝对遵从，不能违背父亲的意志！”

　　“你做错了什么？”

　　“我不应该骂利维妲。”席利乌斯默默低下了自己的头。

　　“不，你没有做好你最应该做的。”

　　眼见父亲似乎生气了，席利乌斯整张小脸唰得一下白了，用力地举起手，猛地像自己的脸扇去。

　　咚，咚，咚。

　　黑暗里，传来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的声音，突如其来的小小惩罚让孩子们都害怕极了。

　　父亲比‘父亲’要更严厉呢。

　　终席将利维妲默默抱在了怀中，紧握住女孩的小手。随着触须缠绕紧了他的脖子，利维妲不再啃食自己的手指，转而啃食起他的脑袋。

　　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做好了听父亲说话的准备。

　　“记住，我们是家人，家人与家人之间要长幼有序，和睦相处。哥哥要学会照顾妹妹，妹妹也不应该给哥哥添麻烦。”

　　“昨晚，我给了你们一本童话书，里面讲了什么故事？”父亲问。

　　一名小女孩举起了手，她看上去比别的孩子高了一头。

　　“很好，说吧回阙。”

　　“讲的是骑士斗恶龙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国，国王淫奢无度，弄得整个国家民怨四起，上天就派来了一条恶龙，要惩罚这个王国的人们。”

　　“它带来了天灾与瘟疫，大火在王国中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

　　“终于，一名叫做兰斯洛特的骑士选择了反抗，他说服了软弱的国王与王国的子民，人们一同踏上了讨伐恶龙的道路，他们的目标是恶龙的城堡，沿途的村民们夹道欢迎，为骑士们送行。”

　　“结局呢？”

　　“结局是......”回阙垂眸，“兰斯洛特还未见到恶龙，恶龙的手下就用一把锤子砸碎了他的脑袋。

　　“跟着他的骑士们一哄而散，反过头去杀了他们的国王。”

　　“人们为了财富与权利自相残杀，王国陷入混乱与争斗，最终毁灭他们的不是恶龙降下的瘟疫与天灾，而是人们自己。”

　　“这个结局，小回阙喜欢吗？”

　　回阙摇摇头，稚嫩的小脸上露出难过，显然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小回阙会更喜欢怎样的结局呢？”

　　“我不知道......”回阙说。

　　她不知道这个故事怎么样才算个好结局，像很多美好的故事那样，让勇者打败恶龙吗？可回去以后，国王肯定会更变本加厉，到时候王国的子民真的会过得更好吗？

　　可兰斯洛特连恶龙的面都没见到，戛然而止的悲剧她也很不喜欢。明明他是这本童话的主人公。

　　回阙不免想到了更多。

　　恶龙一定是坏人吗，派下恶龙的上天又是怎么样的一个存在呢？

　　王国的子民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因为国王的挥霍而受到牵连？

　　许多童话里的故事太过美好荒谬，唯独父亲给的这本描绘了残忍的现实。

　　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这一路来的颠沛流离？

　　“不知道可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父亲说，“它不能算一个答案。”

　　“我......”回阙嗫嚅着，小脸憋得通红，“我......我......”

　　“看来，你在问题前并没有想好答案，我亲爱的小回阙。”

　　父亲严厉的目光让回阙不敢抬头，害怕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父亲，难道这些故事非要有一个结局吗！”另一名小女孩站了起来。勇敢地将回阙保护在身后。

　　“哥......姐姐她更喜欢故事的过程！”

　　父亲并未因为称呼的私自变换而生气，而是饶有兴趣地转头。

　　“看来你的妹妹比我更了解你，薇薇安说得对吗，小回阙？”

　　回阙连连点头：

　　“我在想，如果这个故事一直停留在骑士们讨伐恶龙的过程就好了，他们永远前进在讨伐恶龙的路上，一路上永远有鲜花与光芒，村民们也都心怀希望。”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父亲露出满意的神色。

　　孩子们看呆了，他们的父亲有着一双昳丽的金瞳，那张冷漠的脸笑起来时，却给人一种明媚动人的感觉。

　　“可要达到这个结局，同样需要过程，需要有人流血牺牲。”

　　温和从父亲的脸上褪去，她的语气加快，冰冷且不容置疑。

　　“骑士的队伍需要一半的人马回过头，杀死挥霍无度的国王，改组低效且无能的议会，然后选一个新的国王出来，从励精改革到安于现状，再到腐败昏聩，就此循环往复。”

　　“剩余的骑士再也无法高歌前进，他们会被通往城堡的阻碍拦下，也许是恶龙的手下，也许是强盗。退回村庄休整，不断地前进、后退。死去的人就由新的血液补上，这让他们永远热情，永远也不缺乏前进的动力，前进的路上总是充满光芒与希望。”

　　“可除了我们以外，没人知道，他们到不了终点。”

　　“这样，故事就没有了结局。”父亲说，“或者说，这就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