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百合,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东京1991,从银行职员开始 · 今日手缚苍龙 · 5,248 字
东京,永田町。
自民党本部大楼坐落在国会议事堂正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两栋建筑遥遥相望。
这是一栋深灰色的建筑,外墙贴着浅色的花岗岩,线条方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入口处立着两根不算粗壮的石柱,正门上方嵌着一面铜质的党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不同寻常的光泽。
这栋楼外表低调,但这座城市里没有人能够忽略它的存在。
自民党。
即日本自由民主党,成立于1955年。
那一年,日本的两大保守政党,自由党和日本民主党合并,形成了一个足以长期执政的政治力量。
从那时起,自民党几乎一直掌握着日本的政治权力。
到1991年,自民党执政已超过三十六年。
在这三十六年里,日本经历了战后复兴、经济高速增长、石油危机、泡沫经济的膨胀与破裂。
也经历了无数党内派阀的合纵连横、内阁的更迭、政策的转向。
但自民党始终坐在权力的中心,宛如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此刻,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千早大裕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后面。
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染成黑色,梳得一丝不苟,显得精神奕奕。
办公室约莫二十叠,布置得简洁而克制。
靠墙是一排深棕色的书柜,里面整齐码着各种法律文本、政策文件和厚厚的预算资料。
窗台上放着一盆修剪整齐的松树盆景,姿态苍劲,显然是精心养护多年的物件。
办公桌对面,挂着一幅字。
纸面已经有些泛黄,但墨色依旧沉稳。
写的是四个字——
“心系国家。”
而此刻,千早大裕手里正拿着电话,听着电话里女儿的声音: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听到这个要求,千早大裕并没有任何意外。
早些年因为家里的一些事情,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跟他的关系已经很冷淡了。
但从内心来说,能接到女儿的电话,他心里还是有一丝欣喜的。
即便他已经猜出,千早百合肯定是有事让他帮忙。
于是千早大裕询问道:
“什么忙?”
电话里传来声音:
“我所在的大阪支店,有一个新人分到了我的手上。他叫桐生也哉,入职不到三个月,能力很强,但最近因为一个案子和新来的支店长起了冲突。”
“那个新支店长叫高木佑介。”
“我担心因为这件事而断送了他的职业生涯,所以想你出面帮忙调停一下。”
千早大裕听完是什么事后,不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抚了抚额头。
自己这个女儿,是不是忘记了他的身份。
他是谁?
自民党税制调查会会长,参议院议员,党内财政政策的重量级人物。
他每天经手的事情,是国家预算、税制改革、金融政策这些动辄涉及数兆円的大事。
而他的女儿,居然打电话来,让他出面调停一家银行支店里的人事纠纷?
千早大裕把听筒从右手换到左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太阳穴。
“百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你知道我平时都在处理什么事情吗?”
电话那头的千早百合沉默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
“不想知道。”
千早大裕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心系国家”的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虽然千早百合并不想听他说什么,但千早大裕还是尽力解释:
“一个新人,和支店长起了冲突,你让我以参议院议员的身份介入?你知道这传出去会变成什么吗?”
“自民党税制调查会会长干预银行内部人事任命。这种事情一旦被媒体抓住,我明天就要在记者会上解释,全国上下都会知道这件事。”
“百合,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千早百合的声音重新响起:
“不想帮忙那就算了。”
电话挂断。
千早大裕握着听筒,嘴唇抿得很紧,他刚想说句等等,却已经来不及了。
千早百合上次给他打电话还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还是三年前的秋天。
时隔这么久,女儿打电话过来帮忙,自己竟然下意识的拒绝,这真的好吗?
想着想着,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自己确实有些疏忽女儿了。
千早大裕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幅“心系国家”的字上,那些笔画此刻在他眼里却显得格外模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千早百合的母亲去世得早。
那一年,百合才十二岁,而他正是事业上升期最忙碌的时候。
他记得自己在葬礼第二天就赶回了东京,因为有一场重要的预算委员会会议不能缺席。
他记得百合站在家门口送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他不敢直视的安静。
后来百合上了高中、大学、进入银行,他几乎没怎么过问。
偶尔从秘书那里听说一些消息,知道她在大阪过得还不错,也就没有主动联系过。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以为等自己退休了、闲下来了,再慢慢修补父女之间的关系也来得及。
可他忘了,时间不会等人。
想到这里,千早大裕长长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他很少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千早先生,您找我?”
“三浦君,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三浦政信,前大藏省官僚,与千早大裕同期入省,退官后共同转入政界。
现任自民党大阪府支部联合会干事长,同时兼任内阁府参与,在经济财政咨询会议上拥有一席之地。
三浦政信在关西政界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与大阪、京都、神户的财界人物都有深厚的私人交情。
如果说千早大裕是“站在东京俯瞰全国”的人,那么三浦政信就是“扎根关西、手握实权”的人。
两人相识超过二十年,从千早大裕还在大藏省做事务次官的时候就有往来,彼此之间的信任不是一天两天能积累出来的。
“您请说。”
千早大裕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大阪三菱银行,最近新到任了一个支店长,姓高木,我想让你以大阪府支部的名义,私下递个话过去。”
三浦政信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千早大裕继续说道:
“也不是说让他徇私照顾什么,只是让他知道,他手底下有一个叫桐生也哉的年轻人,有人留意着就可以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不需要提我的名字,只需要让高木支店长知道,那个年轻人在大阪府不是毫无背景的孤家寡人,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三浦政信的声音重新响起: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来安排。”
千早大裕握着听筒,补了一句:
“做得干净一点,不要让任何人觉得是党部在干预银行人事。”
“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三浦政信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千早先生,恕我直言,您这些年很少为私事开口。这次是为了谁?”
千早大裕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松树盆景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是为了我女儿。”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明白了。我会尽快处理。”
电话挂断。
千早大裕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靠进椅背里,望着天花板久久出神。
桐生也哉。
能让千早百合特意打电话求他帮忙的年轻人,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
东京,丸之内。
三菱银行总行大楼的顶层。
中野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听筒,微微眯起眼睛。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却依然熟悉的声音。
弥生和子。
“中野先生,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么温润从容,带着一种京都旧家特有的礼节。
中野良靠在椅背里:
“弥生夫人,确实好久不见了。上次通电话,还是雅人先生的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弥生和子的声音重新响起,依然温和:
“这些年一直没有打扰过您,今天冒昧打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中野良顿了顿。
他跟弥生家的关系可不一般。
那是昭和四十年的秋天。
他当时还在京都支店做融资课课长,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因为一笔不良债权的处置得罪了当时的京都府经济部的一位官员。
那位官员在政府和几家银行之间都有很深的人脉,几句话就让他的晋升通道被卡住了。
中野良当时无可奈何。
最后是弥生正辉出面解决的。
那位弥生家的当主,在京都商工会议所做了十几年会长,在关西财界说话极有分量。
他请那位经济部的官员吃了一顿饭。
第二天,那张被压了半年的调令就重新回到了总行。
所以从这件事来说,弥生家对他有大恩。
而这份恩情,他记了二十多年。
弥生雅人失踪之后,他曾动用自己的渠道帮忙查过,但终究没有结果。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弥生夫人,您请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弥生和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我女儿水奈,现在在大阪支店的营业部工作。她最近经常提起一个叫桐生也哉的年轻人,说他工作能力很强,也帮过她很多。”
“我听说他最近和新上任的支店长发生了一些矛盾,银行里对他的评价有些两极化。”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您稍微关注一下这个年轻人的处境。”
中野良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
他想过弥生和子给他打电话的千万种理由,但都没想到,会是因为桐生也哉。
他想起松本隆弘前不久跟他说的那些话。
而现在,弥生和子,一位这么多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的故人,竟然也为了这个年轻人打来电话。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没有多想,自然而然答应下来:
“请您放心,我一定通知到位。”
弥生和子轻轻一笑:
“谢谢中野行长。”
随后两人寒暄几句,中野良挂断电话。
他靠在身后的椅子里,目光投向天花板的某处,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桐生也哉……
到底是什么来历?
随后他的手又伸向了电话,拨向了大阪支店的支店长室。
电话那头传来接通的声音。
“您好,我是高木。”
中野良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和地开口:
“高木君,我是中野。”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拍。
然后高木佑介的声音重新响起,带上十二分的尊敬:
“中野行长您好。没想到您会亲自来电,请多指教。”
“不必客气,有一件小事想跟你聊一聊。你现在方便吗?”
“是,请说。”
中野良沉默了两秒,斟酌着措辞。
“是这样的,我听说大阪支店最近来了一个新人,叫桐生也哉。入职不到三个月,有几个案子做得不错,松本君之前也跟我提过这个人。”
他顿了顿,电话那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刚好这两天有人跟我提起他,说是弥生家的一位故人。你也知道,弥生家在关西财界人面很广,有些老关系是绕不开的。他们让我帮忙问一句,说是那个年轻人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高木佑介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中野行长,谢谢您特意来电关心。桐生君确实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目前在我的支店工作表现不错。如果有需要协助的地方,我一定会适当留意。”
中野良点点头,说道:
“那麻烦你了,高木君。”
说完,中野良挂断电话。
关于桐生也哉的事情,他提点两句,高木佑介应该会知道怎么做了。
……
大阪。
三菱银行。
支店长室内,高木佑介听着对面电话挂断的声音,长长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是因为那个叫桐生也哉的新人,他又不禁头疼起来。
虽然早知道那家伙有背景。
但也没想到这么有背景啊。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搞什么压力新人那一套,直接给人家当祖宗供起来不就完了。
失策,太失策了。
这可是中野良行长亲自来电。
虽然弥生家什么地位他不太了解,但行长一个电话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个桐生也哉不是他能压力的。
高木佑介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轻轻呼了口气。
不过还好,从支店长的语气来看,也不算是多么严重的问题。
只要他后面注意一点,多照顾一下桐生也哉,说不定还能在中野行长面前增加一些好感度。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高木佑介回过神来,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支店长,有您的电话。对方自称是自民党大阪府支部联合会干事长,兼内阁府参与,姓三浦。”
高木佑介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干事长?内阁府参与?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干事长是大阪府支部联合会的实质负责人,掌握着党务运作、选举资金和人事调配权。
而“内阁府参与”这个头衔,意味着对方在政府经济决策层面拥有正式身份,能够参与经济财政咨询会议,与财务省、经产省的官僚平起平坐。
高木佑介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这种大人物,怎么会突然打他的电话?
高木佑介连忙说道:
“接进来。”
“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随即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高木支店长,您好。”
“我是自民党大阪府支部联合会干事长,三浦政信,冒昧打扰了。”
高木佑介坐直了身体,双手不自觉地交握放在桌面上。
“三浦先生,您好。久仰大名。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高木支店长客气了。”
三浦政信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一件小事想跟您确认一下。”
“您请说。”
“我听说贵支店最近来了一位叫桐生也哉的年轻人,在融资审查课工作,对吧?”
高木佑介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又是桐生也哉。
这个词在他耳边反复出现,频率已经高到让他无法忽视。
但他没有在语气里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平稳地回应:
“是的,桐生君确实在融资审查课工作,入职还不到三个月,但业务能力相当出色。”
“那就好。”
三浦政信的语气依旧温和:
“我这边注意到一些情况,说是桐生君最近在支店里的处境,好像遇到了一些波折。”
“具体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这个年轻人,我比较在意。”
“如果是因为什么误会或者沟通上的问题,能及时化解的话,对大家都有好处,您说是吗?”
高木佑介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他注意到三浦政信的措辞。
是我这边注意到,而不是有人提到。
这个措辞上的差别,让这通电话的性质完全不同了。
如果只是替人传话,那三浦政信不过是个中间人。
但如果是他本人注意到,那就意味着桐生也哉已经进入了这位关西政界实权人物的视野。
高木佑介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说道:
“三浦先生说得对。”
“年轻人刚入行,确实需要适当的引导和支持。桐生君在融资审查课的表现一直不错,我们支店也在关注他的成长。”
“如果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一定会妥善处理。”
“那就太好了。”
三浦政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满意:
“有高木支店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三浦先生过奖了。”
随后三浦政信寒暄两句,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