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妈妈,桐生君他……遇到麻烦了
东京1991,从银行职员开始 · 今日手缚苍龙 · 6,058 字
茶水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夕阳已经开始倾斜,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
桐生也哉拉开那罐乌龙茶的拉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目光落在千早百合脸上。
“前辈,我这件事可能做得是有一些不成熟,但如果等总行的评估流程走完,那四亿债权可能就收不回来了。”
千早百合看着他,眉头微蹙。
“可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你在银行里会变成什么形象?”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乌龙茶,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在乎,我只想把事情做好。”
千早百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声音柔和了一些: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去做吧,支店长那边,我和课长会帮你想办法的。”
千早百合没有再说什么,端着那罐乌龙茶转身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走出去之前,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回身:
“对了,弥生桑下午来送文件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应该是想找你。”
“她大概也是听到了传言,是在担心你吧,如果有空的话,去解释一下吧。”
听到千早百合这番话,桐生也哉微微一愣。
何意味?
不过千早百合既然提醒了他,他知道了这件事,自然还是跟弥生水奈说清楚最好,免得她担心。
桐生也哉把手里那罐已经半空的乌龙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它丢进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营业部在二楼。
桐生也哉到的时候,已经到了窗口下班的时间。
不少一般职的女性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下班了。
他目光扫过去,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那道身影。
弥生水奈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一些资料。
桐生也哉走到她工位旁边,站定。
“水奈。”
弥生水奈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他,先是眼神一亮,然后被一抹担忧所掩盖。她站起身:
“前辈……”
“下班了吗?”
“嗯……已经整理完手头的事了。”
“那好,出去透透气,刚好送你回去。”
弥生水奈乖巧地点点头,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布包,跟着他走出了营业部。
两人并排走在二楼通往楼梯口的走廊里。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拐角时,弥生水奈终于轻声开口:
“前辈,我听说……今天上午那件事了。”
“已经传到营业部了?”
“嗯。大家都在说,说前辈和新支店长……起了争执。”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过了片刻,她又鼓起勇气,小声说了一句:
“前辈……你还好吗?”
桐生也哉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反倒是你,别太过担心我,不然我会心疼的。”
弥生水奈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前辈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遇到了麻烦,却还要反过来安慰我。”
“那是因为水奈酱对我来说很重要啊。”
弥生水奈抬起头,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前辈一定要小心。”
桐生也哉笑了笑:
“好了,我送你到地铁站吧,等会儿还要回去整理资料。”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弥生水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前辈,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
“你做的每一件事,一定有你自己的道理。”
桐生也哉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轻轻弯了弯嘴角:
“谢谢,晚上驾校见。”
弥生水奈没有再说什么,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检票口。
……
翌日。
天色清朗。
桐生也哉以跑外勤的名义,来到了东大阪。
他还没走进宫泽纤维的车间,就听见里面传来缝纫机断断续续的声响。
还有古川弘毅跟人交谈的声音。
他弯腰掀开半掩的卷帘门,走了进去。
车间里比前几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不少。
裁床旁边的挂架上,已经整齐地排着几件女装样衣。
白色圆领短袖T恤、浅灰色V领长袖针织衫、卡其色半身裙,还有藏青色的长款开衫外套,依次用衣架撑开。
古川弘毅正站在裁床旁边,和版师田边先生对着图纸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立刻浮起笑意:
“桐生先生,您来了。女装样衣今天早上刚全部做完,正好等您过来确认。”
桐生也哉点点头,走到挂架前,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是退后半步,从整体上看了一遍排列顺序,然后才走近第一件样衣。
目光从第一件开始,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像是在用眼睛拆解每一道缝线和每一处转折。
他在那件白色圆领T恤前停下,抬手轻轻捏了一下肩缝的拼接处,又退后半步看了看整件衣服的廓形,然后转向古川弘毅:
“肩线的角度比图纸上调整了两度?”
古川弘毅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按照图纸上的角度打出来的版型,穿在模特身上肩部会有一点堆量,所以往内收了两度。”
田边先生站在一旁,闻言连忙补充了一句:
“第一次做出来的时候肩缝这里鼓了一块,我以为是裁片的问题,换了一块面料重新试,还是同样的位置堆量。”
“后来把肩斜角度收了两度,那个位置才服帖下来。”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又走到那件浅灰色V领针织衫前面。
他的手指沿着腰线位置的侧缝轻轻滑下去,停在了腰节偏下两公分的位置,没有立刻评价。
他感受了一下布料在手指下的走势,然后收手,侧过头看向田边先生:
“腰线往上收一公分,V领的开襟深度没问题,但腰节的位置稍微偏低,穿在亚洲女性身上会拉低视觉重心。”
田边先生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图纸上标注的腰线位置,沉吟了片刻:
“桐生先生说得对,这个腰线位置是按照标准体型打的,但标准体型的数据本来就是以西方面孔为主。”
“如果要考虑到亚洲女性的平均身高和腰臀比例,往上提一公分确实会更精神。”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做了一处标记,又抬头问了一句:
“那袖窿的深度要不要跟着调?”
“不用。袖窿的深度和V领的开襟是配套的,袖窿一动反而会破坏整体的平衡感。”
田边先生点了点头,在图纸上又补了一行注释。
桐生也哉又看向那件卡其色半身裙,目光在裙摆的弧度和腰头拼接处停了一下:
“这件腰头可以再窄半公分,现在的宽度会有一点压胯的感觉。裙摆的弧度没问题,不用动。”
田边先生连忙记了下来,边写边点头。
桐生也哉看着田边先生完成记录,,又看了一眼挂架上最后那件藏青色长款开衫外套。
他伸手摸了摸面料和走线,然后侧过头,看向古川弘毅:
“女装样衣的调整方案基本确定了。田边先生这边按刚才说的几个点改完,再复做一次,确认没问题就可以定版。”
“好的,桐生先生。”
古川弘毅站在裁床旁边,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份文件,递到桐生也哉面前。
“这是北河内精练那边的合作合同,已经按您上次的意见修订完了。”
桐生也哉接过来,低头翻开。
合同不算长,核心条款清晰。
宫泽纤维以代工订单的形式向北河内精练提供稳定的产能需求,订单按月滚动。
同时,在对方完成债务重组之前,宫泽纤维以预付款的方式提供一部分流动资金支持。
桐生也哉合上合同,看向古川弘毅:
“茨木那边呢?”
“相同的合同,也已经准备好了。”
古川弘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第一批订单的布料和辅料已经对接好了,大阪那家面料商明天送货。”
“今天下午签好合同,明天就可以开工了。”
桐生也哉把合同递还给他:
“好,那下午就去签合同,进度比我预想的快。辛苦了。”
“不辛苦,工厂这边本来就是做这些事的。”
古川弘毅接过合同,把它放回工作台上的文件夹里。
简单推进了工作之后,时间很快来到中午。
因为来回距离稍远,桐生也哉便在宫泽纤维的食堂解决了午餐。
虽然同为食堂,但宫泽纤维的食堂跟三菱银行的食堂完全是天壤之别。
宫泽纤维的食堂说是食堂,其实只是一间厂房角落隔出来的房间。
约莫二十叠,摆了四排长桌,窗边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午间新闻。
工人们三三两两端着餐盘坐下,有人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有人低声聊着上午的进度。
桐生也哉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盘上是一份炸竹荚鱼定食,配菜是渍萝卜和味增汤,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
分量不算大,但胜在干净。
他夹起一块炸竹荚鱼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油温掌握得不错,外皮酥脆,鱼肉鲜嫩。
但相比于大食堂饭菜的精细,这种饭菜还是略显粗糙。
“桐生先生,饭菜还合口吗?”
古川弘毅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说道。
古川弘毅笑了笑:
“工厂的伙食一向比较简单,但掌勺的大姐手艺很不错,以前在大阪的料理店做过几年,后来因为家里原因来了厂里。”
古川弘毅话音刚落,寺田会计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桐生先生,古川厂长,打扰了。”
寺田会计在古川弘毅旁边坐下,目光落在桐生也哉面前的餐盘上:
“桐生先生吃得惯这里的饭菜吧?”
“很好,比银行食堂有烟火气。”
桐生也哉笑着说道。
寺田会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渍萝卜,嚼了两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
“对了,桐生先生,这两天我把第一批样衣的成本跟市面上的平均成本做了个简单的对比,您要不要看一下?”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
“寺田先生请说。”
寺田会计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纸上列着几张简单的表格,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的数字被红笔圈了几处。
“我按照前几批样衣的面料规格和工艺复杂度,对成衣成本做了个大致的估算。”
“以圆领T恤为例,其用的是200克棉涤混纺,单件面料成本大概在420円左右,加上辅料和加工费,单件综合成本约1500円。”
“市场平均成本大概在1800円到2200円,大概比市场同类成本价低了20%-30%。”
“其他品类衣服虽然成本各不相同,但成本竞争力大致相仿。”
桐生也哉看向表格上的数据,轻轻点了点头。
这表格上的数据跟他心里的成本虽然有出入,但大致相仿。
他笑了笑说道:
“这还只是在本土代工,如果后面走规模,以圆领T恤为例,它的成本能够降低到1200円。”
听到这个数据,目前对纤维业还是半吊子的古川弘毅不禁张大了嘴,惊讶道:
“桐生先生,不都是一件T恤吗?我们的成本怎么可以做到这么低?”
寺田会计也抬起头来,推了推老花镜,目光里带着同样好奇的神色。
桐生也哉放下筷子,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
“设计和规模。”
“首先我们这两批样衣的设计,完全就是从减少成本出发,去掉所有复杂的设计,只追求最简单造型和最低的成本。”
“其次因为我们的造型简单,属于是那种经典款式的衣服,十几年都不会过时,市场的需求量庞大,那么就可以走规模订单。”
“同样一批订单,一万件跟十万件的单件成本,是完全不一样的。”
寺田会计点点头,向厂长解释道:
“是这样的,同样的面料,同样的规格,但十万件的话,去跟商社谈,报价至少能往下压两到三成。”
“加工费也是这样,规模越大,单件成本越低。”
古川弘毅点点头,明白了两人的道理: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的产品在市场上岂不是很有竞争力?”
桐生也哉笑着说道:
“这就是我跟惠子小姐所说的快销逻辑,因为有竞争力,所以我们可以把定价比别人定得低得多。”
“一件圆领T恤,市场上同类产品的零售价通常在三千五百円到四千五百円之间。”
“如果我们能做到综合成本一千五百円,零售价定在两千五百円左右,利润空间依然存在,但价格已经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低了将近三成。”
“两千五百円?”
古川弘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
“这个价格,在大阪的百货商场里,连一件最普通的杂牌T恤都买不到。”
桐生也哉说得很平静:
“但我们价格低的同时,还能够保持一定的质量。”
“通过价格竞争力来锁定规模,再通过规模化进一步压低价格,从而获得更大规模,这就是快销的逻辑。”
古川弘毅听着这番犀利的言语,看向桐生也哉,仿佛是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心里想着:
不愧是大小姐看中的男人,果然不一样啊。
……
与此同时。
三菱银行食堂。
午休时间过了一半,但靠近饮料台的老位置上,三个人谁都没有急着走。
佐佐木健太端着已经空了大半的咖喱饭盘子,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空座位上,难得没有像平时那样东拉西扯。
“我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低声说了一句。
有马贵将正在喝味增汤,闻言放下碗,推了推眼镜:
“你是指桐生君的事?”
“除了他还能有谁?”
佐佐木健太叹了口气:
“你说他一个人跑去跟支店长硬刚,太不理智了。”
有马贵将也摇了摇头,没看懂桐生也哉这波操作。
佐佐木忽然想到什么,问向有马贵将:
“有马,你说这样下去,桐生他会不会被外调啊?”
有马贵将沉默了一瞬,说道:
“像我们这种新人,怎么处理还不是上面一句话的事情?”
佐佐木闻言,叹了口气。
而这时,本来昨天被桐生也哉安抚好的弥生水奈听到这番话,不由紧张起来。
她心中想着。
如果桐生君被外调了,那她岂不是再也见不到桐生也哉了?
这怎么行!
水奈酱,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不过她只是银行里的一个小职员,能够影响到什么呢?
事到如今,只能让妈妈想想办法了。
想到这里,弥生水奈立即起身,向佐佐木跟有马说了声告辞,然后快步来到办公室。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京都老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喂?”
听筒里传来弥生和子温润的声音。
“妈妈,是我。”
“水奈?这个时间打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弥生和子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关切。
弥生水奈握着听筒,但开口时还是带上了些许急促:
“妈妈,桐生君他……遇到麻烦了。”
她把事情尽可能简洁地说了一遍。
眼下银行里到处都在传的那些话,说他“不懂规矩”、“冒犯上司”、“恃才傲物”,说他可能会被外调。
弥生水奈说着说着,眼眶不由有些发热。
“妈妈,桐生君是很好的人,他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出风头,是因为真的想解决问题。如果他被外调了,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但弥生和子已经听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弥生和子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格外轻柔:
“水奈,你先别慌。这件事,妈妈来想办法。”
弥生水奈听到妈妈同意,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嗯了一声:
“妈妈,拜托你了!”
她相信妈妈一定有办法的。
……
与此同时。
千早百合用过午饭,正在办公位上继续工作。
虽是工作,但她看起来跟平常相比,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还在想桐生也哉的事情。
千早百合在银行做了六年,她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因为不懂职场规矩而被边缘化。
在银行这个地界,有时候“正确”并不比“合适”更重要。
而桐生也哉,现在就隐隐有这种苗头了。
刚进银行三个月不到,就敢顶撞支店长。
千早百合不禁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平常对他太过宽容了。
但事已至此。
她不可能不去帮一把桐生也哉。
但她只不过是大板支行的一个小小系长。
这种局面,就连山田正和在高木佑介面前都说不上几句话,更何况她呢。
所以,即使千早百合再不情愿,也要去求助她的父亲了。
那个身在高位,却对自己家人冷漠无情的男人。
千早百合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口。
沿着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来到街道外面的公用电话亭。
她默默叹了口气,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已经有些折痕的电话卡,插进去。
然后按下了一串她没有刻意去记、却始终忘不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
然后被接起。
“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政治家特有的沉稳与温和。
即便只是接一通电话,也透着一种多年修炼出来的从容。
千早百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似乎是在辨认什么:
“百合?”
“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电话里的声音重新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很久没有打电话回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千早百合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壁上,目光落在巷口那棵被风吹动叶子的银杏树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千早大裕似乎并不意外这个请求,但他也没有急着答应,只是问了一句:
“什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