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桐生也哉怎么这样?
东京1991,从银行职员开始 · 今日手缚苍龙 · 4,019 字
北河内精练的会面比预想中顺利。
桐生也哉原本以为,村上社长这种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经营者,至少要反复试探几轮才会松口。
但组合这几年的挤压,已经把这个老人的耐心磨到了极限。
方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被他打动的,不如说是村上自己早就想退出组合了。
古川弘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桐生也哉的膝盖,示意他见好就收。
桐生也哉会意,站起身,朝村上社长微微欠身:
“村上社长,感谢您今天的信任。后续具体的合作框架,我会尽快让古川先生整理一份草案过来。您这边有任何顾虑或条件,随时沟通。”
村上社长也站了起来:
“好,我等你们的消息。北河内这边,只要订单能接上,工人和设备随时可以动。”
两人告辞下楼,穿过那间只开了三分之一机器的车间,走出北河内精练褪色的铁门。
桐生也哉站定,长长呼出一口气。
古川弘毅跟在他身后,拉开车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桐生先生,比预想中顺利。”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是的,还要多谢古川厂长的帮助。”
说着,他想了想说道:
“古川厂长,刚才村上社长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个信息点很有意思。”
“什么?”
“他说以前组合刚成立那几年,订单分配相对公平。后来安田把资金池握在手里之后,就开始用订单来卡人。”
“谁给的钱多、谁听话、谁愿意让安田的人进厂,谁就能拿到好订单。”
桐生也哉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向后掠过的旧厂房和电线杆上:
“但北河内精练被削减订单的原因,恐怕不只是村上社长不会来事那么简单。”
古川弘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组合的本质是什么?它表面上是行业协会,实际上是一个以成员厂为信用载体、向银行贷款的通道。”
“组合越能证明它的成员厂有还款能力,银行就越愿意放贷。而证明还款能力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几家大厂保持漂亮的账面业绩。”
古川弘毅听懂了:
“所以组合会把好订单优先给那些体量大、贷款潜力高的工厂,用来维持组合整体的信用形象。”
“对。而那些已经贷够钱、或者贷款额度已经用尽的工厂,就会被逐渐边缘化。”
桐生也哉顿了顿:
“北河内精练被慢慢削减订单,未必是因为村上社长得罪了安田,而是因为它的贷款空间已经被榨干了。”
“而北河内精练的债务高达一亿两千万円,在银行这边,它基本没有了贷款空间,所以它自然也就被放弃,成为了弃子。”
“当一家工厂不能再为组合提供新的信用价值,它在组合里的待遇就会迅速下降。”
“订单减少、结算延迟、资金池优先保障其他厂的付款……”
“这些事一环套一环,最后把工厂推到悬崖边上,然后安田修平出手,吞掉这些工厂的尸体。”
“这个模式太可怕了。”
古川弘毅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那按照这个逻辑,组合里头规模越小的工厂,其实越吃香?”
“准确地说,是贷款空间越大的工厂越吃香。”
“而小工厂恰好更容易被包装出高增长的故事,银行对小额贷款的审查标准也更宽松。”
桐生也哉说到一半,正好车子已经驶入茨木市的辖区,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条旧路:
“所以从这点看,茨木织布的那位森田社长,应该比北河内的村上社长更难拒绝我们。”
古川弘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在一排灰扑扑的旧厂房前停稳。
桐生也哉推开车门,刚走进茨木织布的车间,就看见森田社长已经站在裁床边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显憔悴。
“桐生先生!您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急切,甚至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上次您说宫泽纤维在找代工合作,我这边一直等着消息。”
“这几天我又把车间里的设备排查了一遍,四十台缝纫机里还有三十四台能正常运转,裁床和整烫设备也都保养过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桐生也哉,像是在确认自己这番表态有没有被听进去。
桐生也哉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
“森田社长,宫泽纤维确实有一批基础款的代工需求。数量不大,第一批大概八百到一千件,主要是试销。”
“如果这批试销反馈不错,后续的量会逐步增加。”
森田社长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亮了一下。
八百件虽然数量不多,但对于现在的茨木织布来说,每一笔订单都异常珍贵。
“八百件,没问题。我这边随时可以开工,面料和辅料您指定,或者我这边也可以代采。”
他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桐生也哉反悔似的。
桐生也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没急着答应,然后问了一句:
“森田社长,组合那边最近的情况,还好吧?”
森田社长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知道宫泽纤维也是组合的一员,便没隐瞒什么。
“……就那样。货款比上个月又慢了一点,月底前能结一部分就算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桐生先生,您这边如果有稳定的订单,我这边随时可以完全转向代工。”
“现在这个行情,有单子比什么都重要。”
桐生也哉看着他,心中了然。
森田社长的处境比北河内的村上更紧迫,已经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那就按这个方向走,第一批订单的具体数量和交期,古川先生会尽快确认后发给你。”
森田社长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
“好、好的,我一定按时交货。”
桐生也哉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微微叹息。
在组合面前,茨木织布这样的工厂毫无议价能力,所以他们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其他订单上。
也正因如此,当桐生也哉的宫泽纤维抛来橄榄枝时,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本。
十五分钟后,桐生也哉和古川弘毅走出茨木织布的厂房。
桐生也哉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副驾驶。
“走吧,回银行。”
车子驶出茨木市的旧工业区,沿着国道向大阪市区方向驶去。
桐生也哉靠进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
北河内精练和茨木织布,两边的进展都比他预想的顺利。
也就是说,通过宫泽纤维将危险级别的企业盘活,同时将他们的产能整合进供应链,这个计划的雏形已经完成。
但这对三菱银行来说,只是给这些债权企业止血,不扩大损失。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因为北河内和茨木,只是八家债权的其中两家。
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的债务链里,那些已经成为不良的企业,才是安田修平的真正目标。
要想在他来不及反应之前,啃下这三家企业,才是重中之重。
但桐生也哉知道。
越是重要的事情,就越不能急切。
先把北河内和茨木的订单跑起来再说。
……
车子在银行正门前停稳,古川弘毅侧过头来:
“桐生先生,那我回去就先准备北河内的合作草案,争取明天下班前发给您过目。”
“辛苦了,古川厂长。”
“不辛苦,应该的。”
桐生也哉推开车门,拎着公文包走进银行大门。
一楼大厅的营业窗口前还排着零星几个客户,传真机在不远处咔咔地吐纸。
他穿过大厅,拐进楼梯间,沿着台阶往三楼走。
推开三楼的防火门。
桐生也哉习惯性地朝左侧走廊看了一眼,那是总务课的方向。
之前每次路过,中岛主任要是正好在走廊上,都会主动朝他点一下头,有时候还会站住聊两句。
连带着他手下的北村,对他这个新人也十分热情。
今天走廊里确实有人。
中岛主任正站在复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印好的文件,低头翻着。
他身后的门边还站着北村,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盒,应该是在等中岛主任印完东西一起走。
桐生也哉脚步没停,照常往前走,在中岛主任抬头时自然地微微欠身:
“中岛主任,北村前辈,辛苦了。”
中岛主任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像是没听到一样,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北村也移开了目光,抱着档案盒转过身去,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走廊里的空气微微一滞。
桐生也哉的脚步微顿,但他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前走去。
不对劲。
上次他去总务课送材料时,中岛主任还主动帮他插了个队。
北村也是一样,前两天还在茶水间跟他聊过驾校的事,说自己的驾照就是在那家驾校考的。
这才几天过去,两个人对他的态度怎么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说——
桐生也哉推开融资审查课的玻璃门,办公区里比平时安静一些。
他走了几步,余光扫向靠走廊一侧的咖啡区几台咖啡机旁边围着三个人,正在压低声音说话。
他们背对着门口,没注意到他进来,但其中一个人的话尾飘进他耳朵里:
“……听说桐生君是跟支店长吵起来了……”
然后另外一人说道:
“他一个新人怎么这样?新支店长上任第一天,这会影响我们融资课在支店长心里的印象吧?”
“谁说不是呢?幸亏我之前还觉得这个新人不错呢,现在看他还是太年轻了。”
然后他们中的某人察觉到脚步声,猛地住了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看到是桐生也哉,那人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杯走开了。
另外两个人也很快散开,低头各自回到工位上。
桐生也哉的脚步没停。
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工位,然后微微眯起眼睛。
事情不太对。
难怪中岛主任跟北村对自己这种态度,原来是上午的事情传出来了。
但上午他跟高木佑介的事情,在场的只有山田正和。
而以山田正和的性子,肯定不会大嘴巴说出去。
那这件事,就只可能是高木佑介自己透露出来的了。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能用出舆论攻击这种低级手段的家伙,难怪手里的股票会被套牢。
太愚蠢了。
而也就在桐生也哉坐下不久,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传来。
他转头一看,是千早百合走到了自己身前,然后用一对好看的眸子复杂地望向自己,最后说道:
“桐生君,跟我出来一下。”
千早百合说完,转身朝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走去。
桐生也哉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她的脚踝经过一个多星期的修养,基本已经能够正常走路了,只是还不能跑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办公区,茶水间的门虚掩着,千早百合推门进去,等他进来后轻轻合上门。
茶水间不大,约莫六叠,靠墙摆着一台自动贩卖机,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蔫了大半的绿萝。
千早百合靠在窗边,双手抱臂,目光落在他脸上:
“今天上午在支店长室,发生了什么?”
桐生也哉在自动贩卖机前站定,掏出一枚百元硬币,按下乌龙茶的按钮:
“没什么大事,前辈不用担心。”
罐子哐当一声落到取物口,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千早百合一罐。
千早百合接过乌龙茶,没好气地说道:
“还说没什么大事?整个银行都传遍了,说融资审查课的新人,跟支店长吵起来了。”
桐生也哉摇了摇头:
“是关于一个新案子。”
千早百合问:
“什么案子?”
“关西纤维产业案。”
桐生也哉简单将案件的前后介绍了一遍。
千早百合听到宫泽纤维几个字,微微蹙起眉头,但并未在意太多。
“就因为方案不一致,你就跟新支店长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