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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1 节

第446章 人总要成长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4,265 字

  白石红叶双手撑在池沿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掉,落进不锈钢池底,被水流冲走。

  她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那五官十分精致的脸。

  有点陌生。

  平日里,她戴着黑色猫爪的手术帽,坐在麻醉机的后面,就像是一位大魔法师,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在现在,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漫长加班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年轻医生。

  她抬起手想将额前湿透了的碎发拨开。

  “白石医生。”

  不知何时,桐生和介站在了镜子里。

  那个在绝望中踏着光而来的人,此时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白石红叶移开视线,不再看镜子,也不再看他。

  低下头,去拧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冲刷着她的手。

  “桐生医生。”

  “嗯?”

  “你抓过沙子吗?”

  她仍然看着镜子,问得没头没尾。

  桐生和介没来得及回答。

  白石红叶直接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就是海边的那种很细很干的沙子。”

  她将右手抬到自己面前,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合拢,做出一个握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满满地抓起一把。”

  “你很用力,想要将它们留在手心。”

  “可是啊,你越是努力,那些沙子就跑得越快。”

  “等你想起来要松开的时候,手心里就只剩下那么几粒了。”

  白石红叶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来。

  表情好像很平静。

  桐生和介能看到她眼底残存的细碎红丝,那是高浓度肾上腺素消退后留下的疲惫。

  手术成功了,患者暂时保住了性命。

  但作为麻醉医师,白石红叶在不久前,反复体会着生命在不受控地一点点滑向深渊的惊悚感。

  那种即便用尽全力,依然发现生理指标在不可逆转地崩坏的挫败。

  桐生和介理解,也切实地感受过。

  “白石医生。”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不知道。”

  白石红叶的嗓音很轻,很哑,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我不知道,桐生医生。”

  “我以为我可以的。”

  “我一直都以为,只要是我在,只要我坐在麻醉机前面,就不会有人死。”

  “他们会睡着,会忘记疼痛。”

  “我能控制他们的呼吸、心跳、血压,能让他们在最危险的手术里活下来。”

  “他们会在醒来后,对我感激涕零。”

  “我能做到的。”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可以的。”

  她低着头,看着水池里不断旋转的水涡。

  “刚刚就是。”

  “心率、血压、呼气末二氧化碳、体温、pH……我把它们全都抓在手里。”

  “我抓得很紧的哦。”

  白石红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什么都没有落下来。

  “可是啊……”

  “就跟流沙一样。”

  “越想抓住,越会从指缝里漏出去。”

  白石红叶自嘲地笑了笑。

  桐生和介看着她。

  白石红叶在麻醉方面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刚刚那台手术,大出血发生后,独自一人撑住了麻醉端,维持通气,调节升压药,持续加压输血。

  自己和今川织接管术野时,不必再分心顾虑气道、输血与不断下坠的血压。

  但又因为她的能力,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年纪。

  大概25岁。

  从本乡的赤门里走出来,还不到两年。

  这当然不是说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种屁话。

  只是,天赋能让她更早坐上麻醉医的位置,而人生的经历只能一场场熬出来。

  就在今晚,她亲眼看着病人即将死去。

  生命之重,不是教材上的几页内容就能承载得住的。

  桐生和介伸手,拧紧水龙头。

  水池里最后一点水流沿着排水口旋转,很快消失。

  “白石医生。”

  “医生本来就是在深渊边缘跟死神拔河。”

  “多数时候……”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顿了一下。

  “我们都是要输的那一方。”

  桐生和介的声音中无悲无喜。

  白石红叶沉默着。

  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大概十来秒钟后。

  “桐生医生。”

  “嗯?”

  “那你呢,你也会有救不了的人吗?”

  白石红叶抬起脸来。

  听到这个问题,桐生和介没有立刻回答。

  在阪神的废墟,东京地下铁的毒雾中。

  电视台一次次把他最耀眼的画面剪出来,配上激昂的旁白,将他塑造成如同救世主。

  看得多了,连医生都会产生错觉。

  觉得只要有他在,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得救。

  桐生和介沉默了一阵。

  “几个小时前。”

  “乌川河岸边的天桥发生踩踏后,有个年轻医生在给一个伤员做胸外按压。”

  “他做了很久。”

  “手臂一直在发抖,按压深度已经维持不住了。”

  “我去检查时,颈动脉搏动消失,双侧瞳孔散大,开放气道以后也没有自主呼吸。”

  “他求我再给他5分钟。”

  “我告诉他,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有个十几岁的女孩,她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再后来。”

  “我亲手在那个伤员的额头上画了X。”

  他说得很平静。

  事情发生时,他也同样平静。

  面对死亡,是外科医生走向成熟时最残忍的一道门槛。

  白石红叶张了张口,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这个决定是对的。

  灾难现场容不下犹豫。

  一次错误的坚持,可能会让另一个仍有机会活下来的人失去最后的时间。

  知道是一回事。

  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医院里还在忙碌。

  不远处有人推着氧气瓶经过,大概是不小心撞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又远去了。

  院内广播此起彼伏。

  有人请求输血部加快解冻血浆。

  有巡回护士报告有手术室清台完毕,可以接收下一名伤员。

  洗手池前就像是被暂时遗忘在风暴外的一小块地方。

  仅仅过了一小会儿。

  白石红叶抽出两张纸巾。

  先是很认真地擦干手,然后又用纸巾按在额发前面,稍稍吸走一些沾在上面的水渍。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接着,转过脸来。

  “桐生医生。”

  “嗯?”

  “我没事了。”

  白石红叶说话时刻意挺直了后背,表情认真。

  桐生和介看了她片刻。

  这个中二病少女到底有没有事,实在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她当然还有事。

  亲眼看着一个人的血压跌到无法测出,亲手把整袋整袋的血推进血管,最后仍旧等不到循环恢复。

  真正的平静不会来得这么快。

  “嗯。”

  然而,他却轻轻点了点头。

  人总是要成长的。

  就如同医生总是要超负荷工作的。

  “白石医生。”

  “嗯?”

  “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

  桐生和介问道。

  事故现场这么多伤员,肯定分流了。

  那么按理说,这会儿白石红叶应该是收到了群马大学医院的参集代码,在那边帮忙的。

  “因为……桐生医生会在这里啊。”

  白石红叶转过身,靠在了洗手台上。

  “你怎么知道?”

  桐生和介一怔,不明所以。

  “这还要问吗?”

  白石红叶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向前倾了一点。

  “神户地震时是这样。”

  “东京的地下铁毒气事件也是这样。”

  “哪里出事,你就会在那里。”

  她朝他眨了眨眼,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我本来还想着。”

  “等我赶到,桐生医生和今川医生会不会刚好陷入绝境,谁都想不出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我站在光里,对你们说交给我吧。”

  “我白石红叶,不仅救下病人,还顺便拯救一下你们的世界。”

  “结果……”

  她的声音又轻了一点。

  “结果,最后反过来被桐生医生拯救了呢。”

  “嘿嘿。”

  白石红叶说到最后,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概是想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了。

  桐生和介往前走了一步。

  这中二病逞强的本事,实在配不上她的麻醉技术。

  他抬起手来,往前伸去。

  “喂……”

  白石红叶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不过,最终却也没有真的躲开,而是任由那只邪恶大手在她的头上揉了好几下。

  “桐生医生。”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刚被纸巾擦得勉强整齐的碎发,又翘起了一小撮。

  桐生和介已经收回了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总之就是一时冲动,没忍住。

  “该走了。”

  “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他假装无事发生,转身往外走去。

  “请等一下。”

  白石红叶将他喊住。

  从小到大,敢这样揉她头发的人,不用伸手就能数完。

  母亲只会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外公再高兴,也不过是在饭桌上多给她夹一块玉子烧。

  随后,她低下头来。

  从刷手服的口袋里摸出手术帽。

  抖开。

  把额前的碎发一并拢进去,帽檐压到眉骨上方,再顺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边角。

  大魔法师重新戴好了她的灭世者死亡之帽。

  “勇者大人,走吧。”

  白石红叶赶紧跟了上来。

  外面走廊比先前更亮了。

  所有照明灯都已打开,白得让人看不出现在究竟是深夜还是白昼。

  墙边停着几辆空平车,床垫上残留着尚未擦净的血迹。

  今川织就在前方的转角处等着。

  她换过了一件干净的刷手服,短发简单拢到耳后,背靠着墙,手臂抱在胸前。

  看到两人终于出来。

  “好慢。”

  今川织语气不善。

  白石红叶往前走近几步。

  “抱歉,让神官大人久等了。”

  她很规矩地微微欠身。

  “前辈。”

  桐生和介则在一旁打了个招呼。

  今川织看了白石红叶一眼。

  大概是想说不要喊她神官大人这种奇怪的称呼,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这里等了有有一阵了。

  桐生和介进去时,白石红叶的状态有多糟,她看得出来。

  现在能重新戴好那顶除了可爱外一无是处的猫爪手术帽,说着中二的话,至少说明人已经缓过来了。

  今川织从白大褂两侧口袋里取出两罐咖啡,分别扔了过去。

  桐生和介抬手接住。

  白石红叶动作慢了半拍,咖啡罐碰到掌心后往下一滑,又被她抱进怀里。

  罐身还是温热的。

  今川织又再次看向了白石红叶。

  “能上台吗?”

  她问得很是直接。

  “能。”

  白石红叶的回答同样直接。

  “那就走了。”

  今川织转身往前。

  白石红叶低头看了一眼咖啡。

  “女神官大人。”

  “干什么?”

  “这是慰问队友的恢复药剂吗?”

  “你要是不喝就还给我。”

  今川织伸出手。

  白石红叶立刻把咖啡藏到身后。

  “嘿嘿,已经进入大魔法师物品栏了,绑定成功,无法转让。”

  “啧。”

  今川织懒得理她。

  桐生和介拨开易拉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口。

  咖啡的甜味很重,谈不上好喝,好在疲惫的身体还是从这点热量里得到了一点安慰。

  白石红叶也喝了一小口。

  “好甜。”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今川织的背影。

  “女神官大人其实很温柔嘛。”

  白石红叶压低声音说道。

  “你最好别让她听见。”

  桐生和介善意提醒了一句,同时,也往前偷偷看了一眼。

  好在今川织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顿。

  然而,下一秒。

  “我听见了。”

  她的嗓音就从前方传来,语气中冷淡。

  两人立刻收声。

  三人往救命救急中心走去。

  这段路并不长。

  越接近急救区域,声音越嘈杂。

  放射科技师抱着一摞胶片跑过,远远地就在喊着CT室只能再接一名患者,机器需要短暂冷却。

  一名护士推着装满输液袋和气管导管的急救车,从三人面前跑过。

  后面跟着两个负责搬氧气瓶的事务员,其中一人连鞋带散了都顾不上。

  不过,救命救急中心方向的广播倒是更清楚了。

  “现场最新通报。”

  “中央天桥下层检修通道完成破拆。”

  “消防救助队已经从倒压人群底部,救出第二批伤员。”

  “预计七辆救护车,将在十分钟内陆续到达。”

  “其中最高优先处置伤员六名。”

  “请复苏区、手术部、放射科做好接收准备。”

  “重复一次……”

  播报念得很是急促。

  桐生和介、今川织和白石红叶三人相互看了一眼。

  第二批。

  这个词听起来普通,真正的意思却很残酷。

  最先被送出来的,通常是位于人群外围,或者仍能被迅速接近的伤员。

  而被压在人群最底层、被护栏和其他伤者卡住的人,要等警察清空通道,等消防员破拆,再一点点从层叠的人体下方扒拉出来。

  他们承受挤压的时间更长。

  胸腹部损伤更重。

  缺氧也更久。

  刚刚那一波就几乎让医院耗尽力气。

  现在从天桥底部救出来的这批人,才是踩踏事故里真正的重伤核心。

  今晚……远未结束。

  甚至……正在滑向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