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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2 节

第447章 除了他之外

东京医途 · 睡醒了会饿 · 4,509 字

  霞关一丁目。

  阪神地震后,各省厅都被要求压缩夜间用电,给国民做出点姿态来。

  厚生省也就把长廊的荧光灯,间隔地开着。

  但今晚肯定是顾不上了。

  晚上9点时,从群马县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转真,将厚生省省厅大楼从沉睡中叫醒。

  黑色公车和匆忙叫来的出租车轮流停靠。

  保安室临时增加了夜间登记,刚从官舍赶回来的课长、参事和技官夹着公文包通过检查。

  电梯频繁上下。

  凌晨1点。

  五楼的小会议室。

  签到表上的那几个名字,全都盖好了印章。

  人不多。

  医政局值班参事、医疗整备课课长、急救医疗对策室负责人,再加上负责对外说明的官员,占了大半。

  长桌另一侧还坐着两位。

  东京大学医学部医院的院长杉山义信和整形外科教授小笠原诚司。

  坐在长桌首位的,自然是医政局长官,神田正义。

  一辆钢架推车被推了进来。

  上面放在一台十四寸的彩电,音量已经关掉,NHK还在重复播放四个多小时前的画面。

  记者站在离现场很远的地方,背后是乌川河岸的警戒线。

  红蓝色的警灯扫过镜头,担架被一副接一副地地抬出去,快得连数都数不清。

  花火大会。

  十几万人。

  爆炸之后的群集事故。

  神田正义是在目黑的官舍里看到这条新闻的。

  那时他刚洗完澡,正准备跟妻子友好交流一番,顿时眼前一黑。

  怎么?

  真把他神田正义当日本人整了是吧?

  就算他确实是,啊,那也不带这么尽揪着他一个人欺负的啊。

  阪神地震,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刚过去没多久吧?

  现在又来?

  明明还有半年就能退官的啊……

  神田正义今年都57岁,法学部出身,在这栋楼里熬了32年,从课长补佐一路熬到医政局长。

  按理说还能干3年。

  不过,中央省厅的局长级官员很少真正做到法定定年。

  年功序列让他们抵达高位时已经临近退休,金字塔式的人事结构又需要不断给后来者腾出位置。

  于是,现任局长通常会提前退官,然后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天神下凡”,进入自己曾经监管的企业或团体任职。

  神田正义也走到了这一步。

  只要平稳干完今年,制药会社的顾问席位就在等他。

  年薪3000万円,办公室设在丸之内,一周去两次,签几份字,陪着喝几场酒。

  可,怎么会这样……

  神田正义觉得这最后一年,格外艰难。

  不是说好了饱食终日、无功受禄、尸位素餐的吗?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在等群马县送来的最后一份核实报告。

  凌晨1点05分。

  墙角的传真机终于响了,热敏纸从出纸口缓慢吐出。

  医疗整备课课长站起身,等到最后一页上的群马县保健福祉部的印章完整出现,才沿着齿口将整份报告撕下。

  一共八页。

  在复印了之后,统一分发给众人。

  “念吧。”

  神田正义吩咐道。

  值班参事赶紧站了起来。

  “是。”

  “截至0时40分,群马县消防本部、县警和收治医院已经完成第一轮交叉核对。”

  “确认死亡9人,心肺停止11人。”

  “重伤41人,中轻伤87人。”

  “有自行前往医院的伤员计入21人,未计入总数。”

  “消防救助队仍在中央人行通道下层搜索,后续数字可能上调。”

  “……”

  值班参事咽了口唾沫。

  神田正义没说话。

  传真表格里,死亡和心肺停止被分成了两栏。

  这正是这类通报最微妙之处了。

  现场失去了生命体征的伤者,在医生完成死亡确认之前,通常仍会被记作“心肺停止”。

  于是,公表数字中的死亡人数看起来就不算多了。

  除此之外。

  对官员而言,这种表述还有一层便利。

  要是出现奇迹,心肺停止的人被救了回来,早晨的说明就能加上一句医疗初动发挥成效。

  医生确认死亡,数字归入后续核实上调,夜里的通报依旧准确。

  怎么都说得通。

  神田正义翻过下一页。

  后面列着伤员的收治去向。

  高崎国立综合医院已启动多数伤病者事故应对,收治重症伤员19人,12人进入手术室及复苏区。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前桥红十字医院和几家高崎市内医院,也接收了不少伤员。

  各家医院后面都标了可用床位。

  血液库存也单独附表。

  “群马县判断,当地医疗受入能力仍在运作,暂未提出医疗支援请求。”

  念到这里,值班参事顿了一下。

  “够了,坐下吧。”

  神田正义抬了抬手。

  值班参事坐回原位,把报告放到身前,双手规规矩矩地压在桌沿上。

  从目前的死伤数据来看,这件事必然会成为全国新闻。

  花火大会本来就会有很多人。

  各种摄像机、照相机、电视台取材车都在现场,能拍到的画面只会越来越多。

  等到晨间新闻开播。

  高崎会成为全国都认识的地名。

  只要有人在镜头前稍微说几句“制度漏洞”与“谁该负责”,国会也会跟着热闹起来。

  那些议员平时连救命救急中心和夜间急患诊所都分不清,质询时却个个都能化身创伤医学权威,讨论起医疗体系的问题。

  真羡慕啊……

  神田正义只恨现在的自己是个医政局长官。

  谁不想上去电视台的演播室里,作为正义的一方,看起来痛心疾首地将政府喷个狗血淋头呢。

  他抬起眼,看向长桌另一侧。

  杉山义信的神情随之有了变化。

  刚才那位值班参事在念汇总报告时,这位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院长始终坐得很稳。

  等神田正义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背脊已经离开椅背。

  这才像话。

  旁边的小笠原诚司则始终端坐着,认真地翻看着眼前的汇总文件。

  这才对嘛。

  神田正义清了清嗓子。

  “各位。”

  “天亮以后,这件事就是全国最大的新闻了。”

  “而北关东重症外伤救治中心的特定研究预算,到底给哪所大学,大概也会在今晚决出了。”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这就是东京大学的杉山义信跟小笠原诚司会被叫来的原因。

  群马大学、筑波大学和独协医科大学,本来要靠3个月的重症收治结果分出胜负。

  这当然是台面上的说法。

  神田正义原本是想着,专家会开上几轮,三所大学各自找关系,厚生省再拿出一个谁都能勉强接受的说法。

  众人一起包饺子,皆大欢喜。

  结果,突然出了这种大型群集踩踏事故。

  得,省事了。

  电视镜头会把各所大学的表现送到全国观众面前。

  神田正义把视线抬起来。

  “高崎那边,本周是哪所大学在?”

  他问的是急救医疗对策室的负责人。

  那位官员比他年轻十几岁,立刻低头去找自己带来的派驻表。

  翻了两下,没找着。

  “一线由独协医科大学负责。”

  开口的人是小笠原诚司。

  “筑波大学的医疗小队本周是对收治病人的术后管理,按计划是明天撤离。”

  “所以,人现在应该还留在院内。”

  他答得很快,什么资料都没有看。

  “哦……”

  神田正义拖了个长音,重新坐直了些。

  “小笠原教授,你在北关东看好的,我记得是群马大学吧?”

  “是。”

  被点到名的小笠原诚司赶紧回答。

  “更准确点说,是那位国民医生,叫桐生和介的吧?”

  神田正义记得很清楚。

  今年一月,阪神那场地震。

  全国的镜头本来就对着永田町和霞关了,因为旋压式止血带的事件,厚生省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到了三月,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

  火本来也要烧到医政局头上,结果却又因为桐生和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所以,可以说神田正义对这人是爱恨交织。

  “那可真遗憾了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兴致。

  “偏偏赶上了这一周的高崎国立综合医院的救命救急中心,是独协医科大学在负责。”

  “筑波大学的人还没走,多半也要上台。”

  “他们大概早就把重症伤员分完了。”

  “而隔着几十公里外的群马大学,恐怕都还在参集的路上吧?”

  “都不用等到天亮,电视台就会把镜头架在高崎。”

  “下周,国会里就会有人拿着报纸念数字。”

  “群马大学今晚要是缺席。”

  “在今晚之前或者之后的辛苦,再怎么辛苦,也就只能是辛苦了。”

  神田正义面上笑容变得戏谑起来。

  杉山义信没有说话。

  群马大学确实是他本来选定的负责向北延伸的触角。

  同为国立大学,也好掌控。

  但认真来说,重症外伤的北关东中心哪怕最终落在独协医科大学又或者筑波大学,问题也不大。

  反正最终都会成为东京大学的分支。

  谁来制定规则。

  日本重度外伤体系今后听谁的。

  这是院长该考虑的事情。

  小笠原诚司则不同。

  将来是有希望接任院长,但,目前也仅仅是有希望。

  所以,他跟杉山义信不同。

  小笠原诚司在等桐生和介把损伤控制理论变成临床存活率,检伤分类原则在真实环境中结果。

  以此,作为他通往院长之路的台阶。

  “神田长官。”

  “嗯?”

  “冒昧问一句,不知您是否愿意和我打个小赌?”

  “嗯?”

  神田正义眯了眯眼。

  “你还有这闲心。”

  “小笠原君,你有点放肆了。”

  杉山义信也转过头来。

  “没事。”

  神田正义抬了抬手,让这位院长不必小题大做。

  “说吧,你想赌什么?”

  “北关东重症外伤救治中心,最后会归群马大学。”

  小笠原诚司的语气十分笃定。

  “而且,桐生和介会在最关键的救治记录里留下名字。”

  “口气真大。”

  神田正义笑了一声。

  “你要是输了呢?”

  “今年的特定研究助成金分配,我们东京大学整形外科可以少要10%。”

  小笠原诚司当即答道。

  神田正义顿时收起了面上的戏谑。

  这个筹码不算轻。

  厚生省今年还有几项骨科器械与临床技术研究经费。

  这些钱落进医院,会变成器械采购、研究职位和年轻医生的海外交流名额。

  少掉一成?

  这够让小笠原诚司手下的讲师们在背后骂他半年了。

  神田正义重新看向他。

  “你要是赢了呢?”

  “六个月送进医政局的那项临床研究申请,请您让它通过。”

  “哪一项?”

  “东京大学整形外科与关东精密医疗共同开展的新型骨接合材料研究,临床病例由大学负责,研究经费由会社承担。”

  小笠原诚司老实憨厚地笑了笑。

  然而,神田正义顿时收起了面上的戏谑。

  啧啧。

  一个由东京大学整形外科正教授提交的临床研究申请,能被放置半年,自然是有原因的。

  研究方案合理。

  正常审查也已经结束。

  伦理审查也通过。

  问题在于,东洋精密医疗会社承担了六成以上的研究资金,器械也由对方提供。

  这医政局要是放行了……

  《谁来监督东京大学?厚生省放行巨额资助项目,任由国民成为医疗会社的试验对象。》

  这大概就是见报时,社会版上的新闻标题。

  啧啧。

  神田正义对此没有什么道德意见。

  真有那种负担,他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更得不到丸之内那年薪3000万円的顾问席。

  他只是不想再起半点风波,只想平稳退官而已。

  可是……

  他又实在想不到小笠原诚司有什么赢面。

  东京大学整形外科少掉的那10%研究经费,完全可以拿去做个顺水人情。

  这份人情,将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再说了。

  就算最后真签了那份申请,最后又不是一定真的就会见报,哪怕见报了也可能就到了明年。

  再过半年,他人就在丸之内了。

  到那时,这栋楼里的事,跟他神田正义可就没什么关系了。

  “好啊,那就……”

  神田正义本来都要答应了,结果话到了嗓子,又咽了下去。

  不对。

  不对不对。

  小笠原诚司是什么人?

  这个人,在国立大学的医局里呆了几十年,说话向来是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

  平时的审议会开了这么多次,只要没有九成准备,小笠原诚司说话连“也许”都不肯用。

  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意气用事。

  他既然敢说这话,那就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汇总报告!

  对,刚刚这厮就一直在看群马县送来的汇总报告!

  神田正义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桌上的传真原件。

  前面几页的数字刚刚看过了,收治去向、可用床位、血液库存,再看一遍,还是没什么问题。

  再往后,是高崎市消防本部提供的初动记录。

  上面都是些时间和数字。

  没什么可看的。

  神田正义逐行逐字地往下看。

  大概半分钟后,视线突然停了下来。

  【……】

  【因现场有医生实施检伤分类,重症伤者送达医疗机构的时间明显缩短。】

  【……】

  其中的这一句话,尤为突兀。

  神田正义看了几遍。

  他不是医生,在这栋楼里坐了这么多年,论医学,他懂的还不如一个刚进省的技官。

  可他看过的多数伤病者事故通报不算少。

  深夜送上来的通报,记录的大多是现场混乱、通信中断、轻症挤占急诊、重症到院过晚。

  这种句子,他还是首次看到。

  “小笠原教授。”

  “是。”

  “报告里可没说那名医生是谁啊。”

  “长官,您觉得那名医生,除了他之外,还有可能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