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兄弟阋墙

　　北风呼啸，林客勒住战马，目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隐约可见地平线外的烟尘滚滚。

　　距离与【河间】公国大军会师、对【教国】中路主力形成合围，只剩下最后的路程。

　　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斥候出营后，一天时间就可以往返，那些小股的敌人，也随时会从某个不知名的树林里窜出来。

　　眼下的战局依旧不明朗，【河间】公国已经按计划对【教国】中路营寨发起了猛攻，死死牵制住了【教国】的主力部队。

　　而林客率领的【北境】联军，从西线一路东进，意图与【河间】军会师，形成腹背夹击之势。

　　【教国】显然也察觉到了这致命的威胁，不得不从本就紧张的兵力中抽调出数千大军，专门用来拦截林客的大军，想要阻止两军汇合，逐个击破。

　　自古临阵分兵是大忌。

　　但是现在【教国】的选择却也无可厚非。

　　对于已经失去西线、陷入被动的他们而言，腹背受敌是绝对无法承受的局面。

　　即便他们在总兵力上依旧占据优势，却还是选择了保守作战，优先稳固防线，而非孤注一掷地强攻【河间】公国的大营。

　　“如果是我的话，在得知西线失守的消息后，一定会趁着对手欢庆胜利、防备松懈之际，集中主力对【河间】军大营发动突袭。”

　　林客低声自语，回头望了眼准备安营扎寨的大军：

　　“只要能一举击溃【河间】军，战局就能瞬间逆转，而不是选择来拦截援兵……”

　　可惜，【教国】的指挥官似乎太过于教条死板，也太过于谨慎。

　　不过话又说回来，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处。

　　虽然他们错失了这个绝佳机会，但是同样也让林客无从下手，陷入进退维谷。

　　林客派出的斥候日夜不休地探查，传回的消息一致表明，【教国】主力大军依旧龟缩在营寨中，只是加固了防御，并没有任何要发动强攻的迹象。

　　这让林客不禁怀疑，对方的指挥官是否真的具备统领大军的能力。

　　还是说，他们内部也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导致决策迟缓？

　　不过无论如何，【教国】的保守战略也给了北方联军喘息的时间。

　　根据斥候传回的情报，再结合席恩通过【黑狮】秘密传递的消息，林客判断，【教国】此次狙击他的兵力，大概率会在六千到一万之间。

　　而林客这边，除去留守西线、防备【教国】海上舰队的兵力，能够带到中路战场的，只有五千人左右。

　　这五千人当中，有一半是林客训练的精锐，他们战斗力强悍，装备精良，是林客最倚仗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在兵力对比上，【北境】联军依旧处于劣势。

　　林客从不否认以少胜多的传奇，也钦佩那些能创造奇迹的指挥官。

　　战争并非赌博，任何一次侥幸的胜利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一个合格的将领，很少会主动将自己置于劣势之中，而是会想尽一切办法，集结优势兵力，或者通过战术部署，至少要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这才是稳扎稳打的取胜之道。

　　连日来，林客一直在和麾下的将领们反复商议作战方案。

　　他们沿着东进的路线，勘察地形，标记可以设伏的地点，推演着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战况。

　　就在这时，他的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跑了过来汇报道：

　　“大人，艾夫斯将军来了，从【自由港】赶来的。”

　　“艾夫斯将军？”

　　林客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艾夫斯将军会在这个时候赶来。

　　眼下正是决战前夕，局势紧张，艾夫斯将军突然到来，难道是【自由港】那边局势大好，派他带领大军来支援？

　　想到这里，林客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期待。

　　如果能有【自由港】的援军加入，即便只有数千人，也能极大地缓解兵力不足的压力，让这场决战的胜算大大增加。

　　“走，去迎接将军大人。”

　　片刻之后，林客便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走进了大营，来人正是艾夫斯将军。

　　他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尘土，脸上布满了疲惫，眼眶深陷，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而让林客感到失望的是，艾夫斯将军身后只跟着三五名扈从，每个人都是人困马乏，根本看不出有大军随行的迹象。

　　这哪里像是来支援的样子？

　　林客心中的期待瞬间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好的预感。

　　“艾夫斯将军，你这是……”

　　林客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艾夫斯将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艾夫斯将军看到林客，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没有立刻回答林客的问题，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客心中一动，他点了点头，对身旁的众人们说道：

　　“都散了。”

　　说完，便带着艾夫斯将军朝着自己的中军大帐走去。

　　回到大帐，林客吩咐护卫守在门口，严禁任何人靠近打扰，然后转身给艾夫斯将军倒了一杯啤酒。

　　艾夫斯将军接过酒杯，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这才开口说道：

　　“查理大公快不行了。”

　　林客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平静地说道：

　　“嗯，之前你的来信我也收到了，不过说实话，大公的年纪也确实挺大的了，身体出现状况也在意料之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含糊其辞。

　　对于查理大公的病情，林客虽然有所耳闻，却也无能为力。

　　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上，根本没有精力去顾及【自由港】的那些宫廷阴谋。

　　再说了，他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查理大公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这样的事情还不如去找个医师呢。

　　不过念头一起，却又被他自己迅速否决了，这个时代的医师治病全靠玄学和运气，找医师说不定反而死得更快。

　　艾夫斯将军显然也看出了林客的敷衍，他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说道：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大公的王子，查尔斯殿下，他要政变。”

　　“噢？”

　　林客的眉头瞬间皱起，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不见：

　　“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艾夫斯将军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查理大公病重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

　　按照顺位继承法，查尔斯作为长子，本应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稳稳当当就能登上大公之位。

　　可查理大公却似乎对查尔斯并不满意，暗中一直在和艾夫斯将军、肯卓尔伯爵等人商议，想要更换继承者。

　　“大公为什么想要换继承人？”

　　林客忍不住打断了艾夫斯将军的话。

　　林客见过那王子几面，却没有多少交流。

　　但是在林客的印象中，查尔斯王子虽然有些负面的小道消息流传，但总体来说口碑还算不错。

　　他外形出众，能力也尚可，在【自由港】的贵族中有一定的支持度，算是一个勉强合格的继承者。

　　这样的王储，按理说不应该让查理大公产生更换的想法。

　　艾夫斯将军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

　　“具体原因大公没有明说，但是从他的态度可以看出，大公对查尔斯王子并不满意，甚至……甚至有些厌恶……查理大公，他很犹豫……”

　　“大公和你们讨论的时候，想要立哪位王子为继承者？”

　　林客问道。

　　“二王子科尔曼。”

　　艾夫斯将军说道：

　　“科尔曼殿下沉稳干练，做事谨慎，大公觉得他更适合治理公国。

　　而且大公私底下还和我说过，科尔曼殿下的子嗣，也就是他的小孙子，大公很是喜爱，他希望今后能够传位给那个小孙子，保证家族血脉的延续。”

　　“那查尔斯殿下知道这件事情吗？”

　　林客又问。

　　“应该是知道的，大公身边有他的眼线。”

　　艾夫斯将军叹了口气：

　　“大公的身体越来越差，很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了，对宫廷的掌控力也大不如前，查尔斯殿下察觉到了大公的意图，估计很早就开始暗中布局，政变是迟早的事情。”

　　艾夫斯将军继续说道，林客也渐渐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查尔斯先是借口沿海出现诺德海盗之乱，将二王子科尔曼和三王子马修斯派到【双城湾】去，远离了【自由港】的权力中心。

　　然后他又找借口将肯卓尔伯爵软禁起来，声称他旧伤复发，需要静养。

　　而艾夫斯将军这里，则被查尔斯多次派人进行收买，希望自己能够站在他那一边。

　　拒绝了查尔斯王子的收买后，艾夫斯将军便被暗中针对，感觉情况不妙的他，当即带人逃了出来，马不停蹄地来到南边，希望能够从林客这里获得支持。

　　“查尔斯殿下这么做，就是为了清除所有阻碍他登上王位的人。”

　　艾夫斯将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怒和无奈：

　　“我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收买了不少议会成员。

　　我一路南下，遭遇到好几批诺德人以及刺客的暗杀，为此损失了不少扈从，不出意外的话，那些人应该都是他派来的。”

　　说到这里，艾夫斯将军苦笑了一声：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西线已经大胜，还以为你还在西面和【教国】的军队僵持。

　　我先去了你之前的营寨，没找到你，后来才打听到你已经带领军队东进，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林客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他终于明白，艾夫斯将军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孤身赶来。

　　也明白他带来的不是援军，而是一个足以动摇北方局势的坏消息。

　　查尔斯王子明明是顺位继承人，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发动政变。

　　这背后，固然有查理大公想要更换继承者的原因，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查尔斯自身的野心在作祟。

　　查尔斯王子不愿意在继承王位的等待期间出现意外，便想要通过强硬的手段，彻底掌控权力。

　　可他偏偏选在了这个时候动手，北方联军正在和【教国】大军决战，正是需要团结一致、共抗外敌的时候。

　　而【自由港】作为北方的重要城市，一旦发生内乱，必然会影响整个北方的局势。

　　林客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

　　自古以来，继承人的问题就是国家和政权的大忌，多少强大的势力都是因为嫡庶不分、兄弟阋墙而分崩离析。

　　查理大公之前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的人，怎么会在这个关键节点犯这样的错误？

　　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在这个时候，让几个已经成年、且都有一定能力和野心的王子瞎搞，会引发多么严重的后果吗？

　　一旦【自由港】陷入内战，不仅无法给【北境】联军提供任何支持，反而可能会被【教国】趁机利用。

　　到时候，整个北方都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难不成【北境】又要经历一次之前那样的内战，像是查理大公和他的亲哥哥一样？

　　林客想到这里，只感到深深的无语。

　　对面的艾夫斯将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林客，脸上满是苦涩。

　　他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赶来找林客，就是因为知道，现在只有林客手上有实力，或许能阻止这场内乱。

　　营帐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从缝隙中带来阵阵寒意。

　　林客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思绪万千。

　　一方面，是即将到来的决战，【教国】的大军虎视眈眈，自己这边兵力劣势，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压根就腾不出精力去争权夺利。

　　另一方面，【自由港】要是出事，【北境】的联军恐怕会原地分崩，那些出兵的贵族领主们，难免不会生出其他心思。

　　林客感到一阵头大，他从未想过这场与【教国】的战争，会突然牵扯出【北境】的继承危机。这无疑让本就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许久之后，林客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艾夫斯将军，决定还是将问题抛回给他：

　　“那么，艾夫斯将军，你怎么看这件事，又或者说你希望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