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第一次接触

　　兴华五年正月初一。

　　清晨。

　　船队没有启航，依旧在避风港内修整着。

　　按照中原习俗，正月初一应当祭祖，拜年，但在这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仪式只能从简。

　　张显在岸上设了简易香案，率领官员面朝故乡的方向，行了三拜之礼。

　　祭祀结束后，他召集学者团队开会，听取各领域的进展汇报。

　　负责动植物数据的赵禾稍显兴奋，新的大陆上每一样新奇的东西都让他欣喜若狂。

　　“……植物样本已分类整理，其中可明确辨识为可食用者十二种，疑似药用者九种，动物方面，除了昨日猎获的巨角鹿，还在林中发现了黑熊、狼、猞猁等兽类的踪迹。

　　鸟类尤为丰富，有一种喙部巨大的海鸟，巢居在东南悬崖上，待天气转暖后可以采集鸟卵标本……”

　　陈星汇报着测绘进展：“四号港及周边十三里内的地形图已基本完成，发现此地有一奇特现象，潮差极大，涨潮时河口可上溯五里，退潮时露出大片滩涂，这可能是海湾形状与海底地形共同作用所致。”

　　“..........”

　　会议进行到午时，忽然被瞭望哨的紧急信号打断，不是船上的瞭望哨，而是营地西侧山坡上设置的观察哨。

　　“烟柱！西侧山脊有烟柱升起！”

　　所有人脸色一变。张显立刻起身：“全体警戒！曹昂，带一队人上山顶察看！李沧，命令各船做好启航准备！”

　　营地瞬间进入状态。

　　船员们迅速收起晾晒的物品，学者们将标本装箱，海员们拿起武器登上警戒位置。

　　半个时辰后，曹昂带人回来了。

　　“陛下，东南方约二十五里外，另一处海湾升起三处烟柱，属下用望远镜观察，发现海湾内有……船只。”

　　“船只？”张显眉头一皱，“什么样的船只？”

　　“不是我们的船，较小，像是……独木舟？数量不少，大约有二三十艘，聚集在海湾内，烟柱是从岸边升起的，那里似乎有个村落。”

　　原住民。

　　这个词在所有人心中闪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依然感到一阵紧张和……兴奋。

　　众人的目光看向张显。

　　后者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后当机立断道。

　　“破浪号蒸汽机组热身，李沧，陈星，赵河.....曹昂各组随朕前往。”

　　“其余船只船员全部登船，将船离港等待。”

　　“诺！”

　　众人响应，很快，所有在陆地上的船员全部上了各自的舰船，就连外出的警戒哨也全部收回。

　　破浪号拉响了汽笛，这艘兴朝最为庞大的船只开始缓缓驶向曹昂发现人影的另一个海湾。

　　-----

　　破浪号粗重的汽笛声在狭长的海湾中回荡，惊起了悬崖上栖息的成群海鸟。

　　白雾状的蒸汽从烟囱中喷涌而出，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道斜斜的轨迹。

　　巨大的明轮缓慢而有力地转动，搅动着海湾深处墨绿色的海水，在船尾拖出一条翻涌的白浪。

　　张显站在舰桥最前方，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穿透逐渐散去的晨雾，投向海湾深处。

　　这是一个比永安湾更为狭窄的水域，两侧是高耸的悬崖，崖壁上覆盖着深绿色的苔藓和低矮的灌木。

　　海湾呈葫芦形，入口被环抱，内部却颇为开阔。

　　此刻，平静的水面上散布着十数个黑点，那是曹昂报告中提到的独木舟。

　　随着破浪号庞大的身躯缓缓驶入海湾入口，那些黑点突然停止了移动。

　　李沧站在舵轮旁，手心微微出汗。

　　他经历过风暴，穿越过冰海，但面对这种完全未知的文明接触，那种紧张感是截然不同的。

　　“陛下，是否再鸣笛一次？”

　　张显摇了摇头：“一次够了，减速，保持最慢的航速，命令各就各位，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做出攻击性动作。”

　　命令通过传声筒和旗语传递下去。

　　破浪号这艘七千五百吨排水量的巨兽，缓缓滑入这片陌生的水域。

　　距离拉近后，望远镜中的景象清晰起来。

　　那些独木舟比预想的更大，每艘长约三至四丈，由整根巨木凿刻而成，舟首雕刻着简单的图腾，有些像鸟，有些像鱼，还有些难以辨识的抽象图案。

　　舟上的人们此时全都停下了划桨的动作，呆呆地望着这艘突然闯入他们世界的庞然大物。

　　透过望远镜张显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混合了惊恐，敬畏和难以置信的震撼。

　　有人手中的桨掉入水中，有人跪倒在独木舟里，双手高举向天，嘴唇开合，显然在呼喊着什么。

　　“他们在……跪拜。”

　　陈星举着望远镜，声音略带点调侃。

　　赵禾也看到了，直言道：“他们把破浪号当作神明了。”

　　“看来这一片大陆还很原始。”

　　张显暗暗颔首，美洲的情况他算是了解的，这是最可能发生的情况，所以他早有心理准备。

　　因为缺少铁器的前置条件，如今的美洲文明使用的工具还处在石器时代，所以对他们而言，看到这样一艘喷吐蒸汽，发出巨响，大如山峰的金属船只，除了神迹，很难有其他解释。

　　按照他们航行的速度，兴朝的舰队可能还处在北美与中美洲的边缘地带，最有可能遇到的文明应该就是玛雅。

　　而玛雅文明的主流农耕作物就是大刍草，也就是玉米！

　　“保持航向，试着停靠海湾最深处那片沙滩。”张显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微微用力。

　　“李沧，注意水文环境，不要强求靠岸，停在海湾中即可。”

　　“是！”

　　破浪号继续前进，速度已经降到最低，几乎是在依靠惯性滑行。

　　明轮搅动的水波轻轻拍打着两侧的独木舟，有几艘小舟摇晃起来，但舟上的人似乎忘记了划桨稳定，只是呆呆地看着。

　　海湾深处的景象也清晰起来。

　　岸边确实有一个村落，约四五十间木屋沿着海岸线排开。

　　房屋结构简单，但排列有序，可见有一定的社会组织。

　　此刻，村落里涌出更多人影，全都聚集在沙滩上，朝着破浪号的方向跪拜。

　　烟柱从村落中央的三处火塘升起，那显然是瞭望哨看到的信号。

　　但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日常炊烟或取暖的火，而非特意点燃的狼烟。

　　“停船。”张显下令。

　　李沧精确地操纵着舵轮和蒸汽阀门。

　　破浪号缓缓停下，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摇摆，最终静止在距离沙滩约八十丈的海面上。

　　他觉得这个位置就够了，这是一个小海湾，再往里可能就要触礁了。

　　海湾内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掠过悬崖的呜咽声，和海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

　　所有独木舟上的原住民，沙滩上的村民，都震惊无比的看着破浪号，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张显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舰桥内的众人：“按照预案，准备接触，曹昂，你带第一艘冲锋艇，载九名亲卫，先登岸建立警戒线，记住，非必要不拔刀。”

　　“诺！”

　　曹昂抱拳，这位曹操的长子经过数年历练，已成长的极为沉稳干练。

　　“陈星，赵禾，随朕上第二艇，沈年留在船上观察记录。”张显继续安排，他让舰队的书记官沈年留船记录。

　　沈年不仅是书记官，同时也是他的起居郎。

　　“李沧，你坐镇破浪号，若见红色信号弹升起，立即起锚撤离，不用等我们。”

　　“陛下，这太危险了！”李沧忍不住道。

　　“危险？”张显侧首看了他一眼，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朕虽然很多年没有亲临战阵了，但朕！是马上皇帝！”

　　他摆手：“第一次接触奠定基调，朕在语言这方面的能力不是你们能比的，放心，朕有分寸。”

　　他可没瞎说【学识：语言达人：你能够更快的掌握各方语言。】他是开挂的。

　　走回舱室，张显换上了一身相对显眼的装束，深蓝色锦缎长袍，外罩黑色披风，腰佩一柄金灿的青铜汉剑。

　　彰显出了威仪与威严。

　　半刻钟后，两艘冲锋艇从破浪号侧舷放下。

　　这种小艇长两丈，宽五尺，由六名水手划桨，每艇可载十二人。

　　艇身漆成白色，在深色海水中格外醒目。

　　曹昂带领的第一艇率先出发。

　　亲卫小组都换上了皮片扎甲，样式修身，腰佩横刀。

　　他们训练有素地坐定，继而整齐划一地开始划桨，小艇平稳地切开水面向沙滩驶去。

　　沙滩上的原住民出现了骚动。

　　有人向后退缩，有人伏得更低，但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站直了身体，警惕地看着逐渐接近的小艇。

　　曹昂在距离沙滩十丈处举手示意，小艇停下。

　　他独自站起，张开双臂，示意手中无武器，然后指向沙滩，做了个“请求登陆”的手势。

　　对方人群中，一个头戴羽毛冠身披熊皮的中年男子或许理解了意思，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巨大海船，眼神紧张的向前走了几步，同样张开双臂，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沟通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曹昂示意小艇靠岸。

　　当艇首冲上沙滩时，两名亲卫率先跳下，但并未前进，只是左右站立护卫登陆点。

　　其余人随后下艇，在曹昂身后排成两列。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克制。

　　原住民们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人的一举一动，眼中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些，好奇则增加了不少。

　　张显在破浪号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微微点头。

　　“第二艇，出发。”

　　张显登上小艇，陈星和赵禾紧随其后，还有六名战斗船员充当桨手。

　　小艇划破平静的水面，向着沙滩驶去。

　　这一刻，张显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二十余年，从并州一隅到君临天下，经历过无数风雨。

　　但眼前这个场景，仍让他感到一种历史的分量，这是两个原本永远不会相遇的文明，第一次目光交汇。

　　‘不过面对我们，总好过你们未来的命运。’

　　小艇靠岸。

　　张显踏上海滩时，感觉到脚下沙子的质感，听到海浪的声音，闻到海风带来的咸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原住民们终于看清了这位显然是首领的人物。

　　张显的身材在汉人中本就高大，多年掌权养成的气度更是不凡。

　　此刻他站在那里，披风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

　　那位头戴羽毛冠的首领走上前来。

　　他的脸上有蓝黑色的纹面，图案繁复，眼神锐利而警惕。

　　他在距离张显三丈处停下，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沉，语调起伏很大。

　　完全听不懂。

　　但这在意料之中。

　　张显微微颔首，然后做了个手势。

　　右手抚胸，然后缓缓向前平伸，这是他根据多个文明的礼仪综合设计的一个手势，表示“我来自远方，心怀善意”。

　　首领或许是看懂了其中的部分含义。

　　愣了片许后，他同样右手抚胸，然后侧身，指向村落的方向。

　　这时，人群分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的装扮比其他人更加华丽，披着缀满贝壳和彩色羽毛的斗篷，颈上戴着由兽牙和闪亮石头串成的项链。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纹面图案极其精细复杂，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

　　她走到首领身旁，目光直接落在张显脸上。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好奇和审视。

　　然后，她说了一段更长的话，语调更加柔和，边说边配合着优美的手势。

　　“她在说什么？”赵禾小声问旁边的陈星。

　　“像是在……吟诵？她是礼官？”陈星猜测：“也有可能是某种欢迎词或祈祷文，听不懂，只能通过表情跟神态猜，但是吧....他们脸色画那么多脸谱做什么，猜都不好猜。”

　　张显静静听着，等女子说完，他才再次开口，不过不是对女子说话，而是示意亲卫将准备好的礼物搬上来。

　　两个木箱被抬到双方之间的空地上打开。

　　里面的物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铜镜，玻璃珠，小铁刀，铜铃，彩色丝绸……都是精心挑选的，每样一份。

　　箱子打开被日光照的满目华彩，原住民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那年轻女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面铜镜。

　　当她看到镜中自己的脸时，眼睛蓦然睁大，手指轻轻抚摸镜面，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

　　疑似首领的那人也走过来，拿起一把小铁刀。

　　他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立即缩回手，指尖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敬畏，看向张显的眼神更加复杂。

　　然后首领略微思考了一下，做了个手势呼喝了几声。

　　几个年轻人跑回村落，很快搬来了几样东西，几张处理得极好的兽皮，有熊皮，鹿皮，海獭皮，还有几串晒干的鱼，一篮颜色鲜艳的浆果，还有几柄被打制的极有艺术性的黑曜石匕首。

　　他们把东西放在张显的礼物旁边。

　　礼物交换，这是最古老的建立关系的一种方式。

　　很幸运，对面的人也只是古了点，但是不傻。

　　张显走上前，从兽皮中拿起一张熊皮，点点头表示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