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些许风浪罢了

　　“左舷三十度，大浪！”瞭望哨的喊声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

　　李沧死死把着舵轮，手臂上青筋暴起：“稳住！全速！不能减速！”

　　减速意味着失去对船艏方向的控制，在横浪中随时可能倾覆。蒸汽机的轰鸣声在风浪中显得微弱，但烟囱依然顽强地喷吐着黑烟，明轮叶片一次次劈开涌来的浪头。

　　张显没有待在安全的船舱，他系着安全绳站在舰桥侧翼，观察着整个舰队的状况，曹昂还有九名亲卫死死的贴近在他身侧，任凭风浪拍打。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后面的运输船“载山号”船身倾斜得厉害，甲板上的货物捆扎绳在剧烈摇晃。

　　“发信号，让‘荡波号’靠近‘载山号’护航！”他命令道。

　　旗手冒着被浪卷走的危险爬上信号台，用特制的防风灯发出光信号。

　　几分钟后，沧溟级的“荡波号”调整航向，插入运输船队中间，用自己更大的船身为小船抵挡部分风浪。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两天一夜。

　　当天空终于放晴，海面恢复平静时，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张显下令清点损失，两名水手在固定货物时受了点轻伤，一艘探索级的桅杆出现轻微裂痕，各船都有不同程度的物资浸湿，但所幸没有船只掉队，也没有重大损伤。

　　“陛下，我们偏离航线约六十里。”陈星汇报时眼圈乌黑，显然这两日他一直在尝试定位。

　　“不过好消息是，根据星辰观测，我们比预期进度快了三天，风暴推着我们走了不少路。”

　　张显点点头，看向甲板上正在晾晒被褥衣物的船员们：“让厨房煮姜汤，每人加一份糖块，受伤的妥善医治，损坏的尽快修复。”

　　“是！”

　　航行第三周，舰队抵达库页岛以南海域。

　　这里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苦寒之地，气温降至冰点以下，甲板上开始结霜。

　　船员们换上了最厚的装备，内层棉衣，中层羊毛衫，外层是浸过桐油的帆布外套，头戴皮帽，手戴双层手套。

　　更严峻的挑战出现了，浮冰。

　　选择白令海峡这条航线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好处前面已经说过了，现在坏处来了。

　　起初只是海面上零星漂浮的白色冰块，大小不过桌面。

　　但随着纬度升高，冰块的体积和数量都在增加，有些浮冰大如屋舍，边缘锋利如刀，在深蓝的海水中缓缓漂移，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逐日号报告，前方三海里发现大面积浮冰区，建议调整航向。”

　　电报机送来了快船发回的消息。

　　李沧看向张显。

　　按照海事局制定的航海条例，遇到浮冰应当选择避让，但避让意味着增加航程，消耗更多燃料。

　　张显走到海图前，手指在预定航线上移动：“如果我们向东绕行，会增加多少路程？”

　　“至少两百海里，而且东侧海域情况不明。”陈星迅速计算。

　　“但如果我们直穿，就需要主舰破浪号在前开路。”

　　破浪号的船首特别加固过，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张显沉吟片刻：“命令舰队重整队形，我舰前出，准备炸药，其他船只保持安全距离跟随。”

　　破浪号缓缓加速，驶到舰队最前方。

　　甲板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白色巨物。

　　“左舷十五度，大冰块！”瞭望哨的声音紧绷。

　　李沧微调舵轮，船体缓缓转向，与一块三层楼高的浮冰擦肩而过。

　　最近时，冰块边缘距离船舷不足十丈，能清晰看到冰体内部淡蓝色的纹理和裂缝中冻结的气泡。

　　“右舷也有！密集区！”

　　前方海面上，浮冰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形成了松散的“冰原”。

　　冰块之间的缝隙有的宽阔如河道，有的狭窄仅容一船通过。

　　“陛下，这太危险了。”

　　李沧额头渗出冷汗：“一旦被冰困住……”

　　“继续前进。”张显的声音依然平静。

　　“选择最宽的通道，保持最低速度，通知后面船只，严格跟随我们的航迹。”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是整个航行中最紧张的一段。

　　破浪号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巨兽，在白色迷宫中穿行。

　　爆炸声不时的就响起。

　　蒸汽机保持低功率运转，明轮的转动慢到能看清每一片叶片的轮廓。

　　张显始终站在甲板最前方，一手持着望远镜不断观察。

　　另一只手的边上是成束的炸药捆，整个船上也只有他可以将份量极重的爆炸物投掷到想要的距离与位置。

　　当舰队终于穿过这片浮冰区，重新进入开阔水域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李沧几乎快要虚脱地靠在舵轮旁，这几个小时堪称他的末日，如果是以往，哪怕整艘船毁了他要死了都不会这么难熬。

　　但关键是，皇帝陛下在啊！这要是出一点问题，那他就是整个兴朝的最大罪人！

　　“清点各船情况。”他艰难的爬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所幸，除了几艘船的水线附近有轻微擦痕，没有更严重的损伤。

　　张显下令舰队停泊在一处相对平静的海湾过夜，这里已经是千岛群岛的某处，远处能看到覆盖白雪的山峦轮廓。

　　舰队在港湾休整两日，补充淡水，检修设备，加固船体。

　　张显则带着陈星等测绘人员，乘坐小艇靠近海岸，采集岩石样本，绘制岸线草图，记录潮汐与水温数据。

　　“陛下你看，这种海藻只在寒冷水域生长。”

　　船上的农学士赵禾挂取了一片藻类放进了随声的玻璃瓶中。

　　这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曾在并州农事司任职八年，对作物栽培有着狂热的爱好。

　　“这说明我们已进入寒带海域。”

　　张显点头，目光却投向更北方。

　　那里海天相接之处，隐约可见白色的反光，那是海冰与天空的辉映。

　　休整结束后，舰队再次启程。

　　越往北，白昼越短，气温越低。

　　船员的棉衣外又加上了特制的海豹皮外套，面部用涂过油脂的细布遮掩，只露出眼睛。

　　甲板作业必须两人一组，一人作业，一人警戒，以防冻伤或滑落海中。

　　浮冰成了常态，几乎每航行数小时就会遇到一片。

　　破浪号的船首不时与冰层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有几次，冰层太厚，不得不绕行数十海里。

　　航行第三十五天。

　　“陆地！左舷前方，大片陆地！”

　　张显抓起望远镜冲上舰桥。

　　在清晨淡金色的天光下，一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陆地在海平线上展开，向西，向北延伸，看不到尽头。

　　“应该是堪察加半岛。”

　　他喃喃道，随即提高声音：“测绘组准备！我们要在这里补充最后一次给养！”

　　舰队沿着半岛东海岸缓慢航行，寻找合适的登陆点。

　　最终选择了一处有淡水河流入海的港湾。

　　破浪号与两艘沧溟级留在深水区警戒，其余船只靠近岸边。

　　虽然这片土地被冰雪覆盖，寒风如刀，但很多在船上待了四十多天的船员们踏上陆地时，许多人还是激动得跪下来亲吻冻土。

　　张显没有阻止这种情绪宣泄。

　　长期的航海对人心理是极大的考验，踏上坚实土地的这一刻，比任何鼓舞士气的话语都管用。

　　探索队很快带回好消息，河流没有完全封冻，淡水充足，岸上有大量海豹栖息，可以补充肉食与油脂，森林边缘有枯木，可作燃料。

　　“不过不能久留。”张显看着正在指挥卸货的李沧。

　　“气温每天都在下降，必须在一周内完成补给出发。”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港湾变成了繁忙的营地。

　　水手们凿冰取水，猎手们捕猎海豹，炊事班架起大锅熬煮海豹油，这种油不仅可以食用，还能作为额外的燃料储备。

　　测绘组则深入内陆数里，绘制地形图，采集岩石与土壤样本。

　　张显亲自带队进入森林边缘。

　　这里的树木以针叶林为主，树干高大笔直，树冠上覆盖着厚厚的雪。

　　“陛下小心！”

　　远航亲卫队长曹昂，突然拔出战刀，挡在张显身前。

　　前方二十步外，一头棕熊从树后缓缓走出。

　　它体型庞大，站立起来恐怕有一丈多高，冬季的厚毛让它看起来更加魁梧。

　　熊似乎也对这群不速之客感到好奇，歪着头打量他们。

　　张显一只手搭在了曹昂肩头，语气轻松的笑了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他的手顺着曹昂的肩膀滑下搭在了他的手上将腰刀取了过去。

　　“陛下....”

　　曹昂冷汗都要下来了，但护卫在张显左右的其他亲卫们却是笑了起来。

　　“陛下，你可得下命让我们别动啊，要不然亲卫职责可不允许我们光是看着。”

　　张显笑了笑，解了解衣领：“那朕就下令你们看着！”

　　他的步伐很随意，左手甚至垂在身侧。

　　目光没有聚焦在熊那骇人的体型上，而是落在它肩胛的起伏，前掌落地的角度，脖颈随呼吸的微缩上。

　　十五步，十步。

　　棕熊似乎被这看待猎物般的目光给激怒了，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上身猛地抬起，近一丈高的黑影完全笼罩了张显，巨掌带着足以拍碎牛马头骨的力量悍然挥下！

　　曹昂的心脏在这一刻都要骤停了。

　　其余亲卫虽是说说只看着，但是那一支支的弩矢却早已扣在了弩槽之中。

　　自家陛下很强，他们这些跟着张显南征北战的亲卫最是清楚，但必要的保险手段他们也不会不做。

　　另一边，几乎是巨熊立身的瞬间，张显就动了。

　　他的动作简洁，侧步精准地切入了巨掌挥击的死角。

　　同时，他右手的腰刀自下而上，无声无息地刺出。

　　刀锋没有选择坚硬的头骨或厚实的胸脯，而是精准地没入熊抬起前肢后，暴露出的腋下皮毛最稀疏之处。

　　刺入，一拧，拔出。

　　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在零点几秒内就瞬息完成。

　　棕熊震耳欲聋的咆哮戛然而止，转为一种漏气般的，混杂着剧痛与惊愕的嘶鸣。

　　挥下的巨掌失去了力道，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一侧前肢的骤然失灵而踉跄。

　　张显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滑到它的侧面。

　　他没有给这头巨兽任何挣扎或发狂的机会。

　　在熊因失衡而侧颈暴露的瞬间，那柄刚刚刺入要害的腰刀，化作一道笔直的寒光，稳稳地，深深地送入了棕熊颈侧最致命的部位。

　　这一次，连嘶鸣也消失了。

　　棕熊巨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轰然倾倒在雪地上，激起一片纷扬的雪沫。

　　殷红的血迹在洁白积雪上迅速泅开，温热的气息与寒冷空气交织成白雾，又缓缓消散。

　　从熊立起攻击到倒地，不过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张显甩了甩刀锋上的血珠，血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短短的弧。

　　他微微侧首，看了一眼倒地的熊，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结果，然后便转身，向着亲卫们走去。

　　“小了，这熊小了些，等有机会朕带你们去看看极地的白熊，那家伙应该大很多。”

　　曹昂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虽然听过前辈们说陛下很强，但究竟有多强他这还是第一次知道。

　　太可怕了，自家陛下只出了两刀，就这两刀就终结了一头冬季复苏的饿熊。

　　张显走回到曹昂身边，随手将腰刀插入了他的腰间。

　　“皮子不错，收拾一下，带回去给孟德做些护膝应该不错。”

　　张显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刚散步归来，随手折下了一根碍事的树枝。

　　“.......谢陛下赏赐。”

　　当晚，主舰上吃了一顿熊肉大餐，其他舰船上也多是吃到了热乎的海豹肉。

　　当补给完成的最后一天，天空飘起了细雪。

　　张显站在破浪号的舰桥上，望着岸上正在拆毁临时建筑的船员们。

　　这次登陆收获颇丰，补充了足够三十日使用的淡水，获得了两千斤海豹肉与八百斤海豹油，还有大量木柴。

　　更重要的是，测绘组绘制了详细的海岸线地图，标注了水深，暗礁与泊位，为后来的航行者提供了宝贵资料。

　　“起锚，出发。”他下达了命令。

　　舰队再次驶入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