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兴

　　永安县，白楼。

　　初夏的阳光透过精心雕琢的窗棂，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相较于晋阳旧府的厚重，这座南迁后的权力中枢更显高效。

　　楼内往来吏员步履轻快，低声交谈与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与远方青州战场上火炮的轰鸣仿佛是两个世界。

　　顶层那间宽敞却并不奢华的办公室内，张显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硬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送来的青州前线战报，潡水防线突破的消息并未让他脸上露出多少喜色，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反而沉淀着更为复杂的东西。

　　书案前方，几名身着并州制式文官服饰的官员肃然而立，他们是来自民曹，仓曹，工曹等要害部门的负责人，此刻正等待着向这位掌控着日益庞大的疆域与数千万生灵命运的主公，禀报过去一年（197年）的民生核心数据。

　　战争的胜利固然重要，但也只不过是目的而已，而目的达成后的建设才是根本。。

　　“主公，各位大人。”民曹掾周胤，一位年约四旬的官员上前一步。

　　他是最早一批从郡学毕业的庶民士子，以精于数算，办事严谨著称。

　　眼下，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装订册簿，声音平稳地开始汇报。

　　“去岁，我治下各州郡人口，丁口增减及新生儿数据，已初步核算完毕，请主公与诸位过目。”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周胤清晰的声音回荡。

　　“并州本部。”

　　他翻开册簿第一页：“截至去岁年末，在籍人口已突破四百万大关，其中，当年登记新生儿数量，为三十九万七千六百有余。”

　　他语气微顿，抬眼看了一下张显：“当年夭折之婴孩，计四万三千余人，夭折率11%”

　　张显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个数字，他心中有数。

　　并州是他起家之地，医疗改革，妇幼保障推行最早，但基数庞大，且不断有流民涌入，能控制在11%，已是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的结果。

　　他点了点脑袋，示意周胤继续。

　　周胤继续道：“冀州方面，经数年安抚，迁徙与招揽流亡，人口已恢复至二百四十万左右。当年新生儿数量约为三十万，夭折率13%左右，冀州历经黄巾之乱后，又接连经历战乱，民生凋敝，能有此恢复，已属不易。”

　　“关中三辅。”周胤翻页。

　　“自董卓西迁人口后，得益于兴修水利，推广新农法，新工商业，人口快速安稳落户，已达二百三十万，当年新生儿十八万，夭折率12%。”

　　“不过河洛地区正与关中相反。”他语气略显沉重。

　　“因董卓迁都，战火频仍，人口流失严重，现今在籍者约三十三万，不过去岁新生儿竟也有七万七千之数，夭折率亦是最低，仅7%，此盖因战后迁入之民，多为青壮，且主公遣医署大力赈济防疫所致。”

　　“汉中郡。”周胤语气转为平和：“人口二十九万，去岁迁入两万余，新生儿九万，夭折率8%，汉中相对安定，加之主公新政推行，民有所养。”

　　“益州……”周胤顿了顿。

　　“新附之地，户籍混乱，正在厘清，粗略统计，人口约在四百九十八万上下，但去岁新生儿数量，因战事及旧有户籍制度之弊，尚未能精确统计，此乃下一步民曹工作之重点。”

　　“最后是凉州。”

　　他念出最后一项：“边塞之地地广人稀，原有户口不足三十万，经数年迁徙安置，外民归汉，现人口八十九万，去岁新生儿十七万，夭折率10%，凉州苦寒，能有此增长，全赖屯田，兴工，划分草场之策，境内羌胡已与汉无异。”

　　一串串数字从周胤口中报出，冷静而准确。

　　它们代表的，是数以千万计的生民，是嗷嗷待哺的婴孩，是无数家庭的希望与悲伤，也是一个正在快速整合，恢复元气的庞大势力最真实的底色。

　　周胤合上册簿，退后一步，垂首而立。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荀攸，贾诩，韩暨，田丰等核心僚属也在座，各自沉吟。

　　这些数字，他们大多已知晓梗概，但如此集中，清晰地呈现，听起来依旧震撼。

　　张显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新生儿数量增长可喜，此乃未来之希望，但也昭示着未来好几年内治下的幼童数量激增，这对文教司来讲压力可不小。”

　　张显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投向接替了王烈负责文教的田丰：“元皓，蒙学建设情况如何？”

　　田丰精神矍铄，闻言拱手道：“主公，蒙学已在并州，冀州，关中，凉州主要县邑普及，汉中，益州亦在推进，蒙学教材中，已加入‘饭前便后须洗手’，‘不饮生水’，‘蚊虫叮咬需处理’等浅显卫生常识。

　　不过……想要改变千家万户积年旧习，非一朝一夕之功，许多乡民，仍信愚昧之术。”

　　一直沉默的贾诩，此时缓缓开口：“主公仁心，泽被苍生，然眼下青州战事未歇，益州初定需消化，各处轨道，水利，工坊建设，皆需海量钱粮人力。若将资源过度倾斜于降低夭折一事，恐牵动大局。

　　且……各州郡情况不同，似河洛，汉中，因人口结构或原有基础，夭折率已控制得不错，当务之急，或是巩固此成果，并将并州经验，择优推广至关中，汉中，益州等新生之地。”

　　他看出了张显问话田丰的正确含义，但眼下还在打仗，贸然将资源投入其他地方有些不太稳妥，文教，医疗十分重要，作为张显心腹僚属的他也清楚，但事有缓急，他得出言提醒。

　　明白他意思的荀攸也点了点头，补充道：“文和所言极是，攸以为，先着手眼下青州战事，待收复青徐后同步建设为佳。”

　　张显静静听着众人的意见，他知道，贾诩和荀攸的考虑是从整个势力集团的全局稳定和资源分配出发，是现实且正确的。

　　他敲了敲桌子看向田丰：“元皓，学堂之事依旧由你负责，建设数量在原基础上增加两成，同时培养更多的师资力量。”

　　田丰拱手：“喏！”

　　张显颔首，看向另外一人：“仓曹去年的入库总计。”

　　仓曹掾程允，一位面色红润的中年官员闻言立刻上前一步。

　　与民曹周胤一样，他手中同样捧着一本厚册，翻开时，纸张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色粮食品类，数量和仓储地点。

　　“主公，诸位大人。”程允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去岁夏收，秋收税入库已毕，各州郡官仓，义仓，转运仓均已盘清，截至本月，除去维持各地常平仓稳定市面，军需日常消耗及必要工役口粮外，各仓实际可机动调拨之储粮，折合粟米计，约合三千八百万石！”

　　这个数字报出，连一向沉稳的贾诩眼中都闪过一丝微光。

　　荀攸抚须的手也略微一顿。

　　田丰更是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三千八百万石，这足以支撑千万人口半年以上的消耗，是一个足以让人心安的庞大数字。

　　张显也满意的点了点头，家园农田的种子如今已经推广全境，虽然没有化肥增产，但凭借沤肥以及改良的种子，他还是以四州之地加一个河洛地区的地盘，做到了东汉鼎盛时期的田税年产。

　　要知道东汉鼎盛时期一年的田税收入也不过四千万石左右，那可是用七亿多亩的耕地基础做到的。

　　当然，仓曹给出的总计是折合粟米给出的总计，这其中其实有不少是渔获还有牧产的产出。

　　程允继续详细分说：“其中，并州本部，因农具革新，牲禽饲养技术革新，水利兴修及代田，区田法深入推广，去岁粮产再创新高，官仓入库逾一千五百万石，占总额近四成。

　　冀州恢复迅速，虽田赋减免以促休养，然基数庞大，加之主公推广新式农具，入库亦达九百万石。

　　关中地区，得益于泾渭水利修复及主公徙民屯垦，去岁风调雨顺，入库六百余万石。

　　河洛，汉中两地，人口虽相对较少，然精耕细作，所产粮食除自给外，亦有近二百万石盈余入库。

　　凉州屯田初见成效，加之部分羌部以牛羊易粮，亦有近百万石入库。

　　益州新附，去岁秋粮大多为当地豪强，旧官仓所存，初步清点接收，约合五百万石，然其粮食品质，仓储状况，尚需进一步核查。”

　　他合上册簿，语气转为一丝谨慎的乐观：“主公，去岁天公作美，各处少有大的灾荒，加之农政得宜，方有此丰硕成果。如今各主要产粮区，官仓大多充盈。

　　依现行消耗及后续田赋预期，支撑眼下疆域军民度过今冬明春，绰绰有余，即便青州战事延续，或益州安抚需投入大量粮秣，亦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办公室内的气氛，因这扎实的粮储数据，明显松弛了几分。

　　粮食，是乱世中最重要的硬通货，是稳定人心，支撑一切的基石。

　　张显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他知道要是没有这坚实的粮食储备，任何宏图大业都是空中楼阁。

　　他微微颔首，赞许道：“仓曹诸位，辛苦了，粮储丰盈，乃万民之福，亦是我等前行之底气。”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看向程允：“不过，储粮易，管粮难，各地仓储，可有霉变，虫蛀，鼠耗之患？仓吏之中，可有虚报，侵吞之情？转运途中，可有额外损耗，延误之事？”

　　程允神色一凛，立刻肃容答道：“回主公！自推行‘仓律十五条’及‘审计核算法’以来，各州郡仓储管理已大为规范。

　　工曹所制之‘风透式’粮仓，医曹提供了药物防虫，石灰防潮之法，已广泛采用，去岁盘点，各仓平均损耗，已控制在百分之六以下，远低于汉朝旧制，至于仓吏……”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去岁确查处冀州，关中三起仓吏勾结地方，虚报损耗，倒卖官粮之案，经司法曹，密谍司核查，涉案吏员二十三人，皆已按律弃市，家产抄没，主公放心，仓曹与司法曹协作，对此等蠹虫，绝不容情！”

　　“嗯。”张显应了一声，但眼底深处仍旧浮现了一抹饱含杀意的底色。

　　贪！杀不尽，除不尽！

　　哪怕他已经不断的完善律法，以及给司法曹便宜行事的权利，这种事依旧在他的治下上演。

　　当初兵曹因为一枚鸡蛋的事带出了不少人获罪，但依旧无法避免。

　　“法不容情，方能震慑宵小，仓储之事，关乎根本，一丝一毫也松懈不得，后续，需继续加强巡查与审计，尤以新附之益州，即将收复之青徐等地为重。”

　　收起眼底深处的杀意，他朝程允吩咐了一声。

　　“诺！”程允躬身领命。

　　张显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荀攸和贾诩身上：“公达，文和，粮储丰足，乃天时地利与众人勤勉之功，不过，坐吃山空不可取，未雨绸缪方为上策，依你二人之见，眼下粮储，当如何善用，以图长远？”

　　荀攸略一沉吟，率先开口：“主公，攸以为，粮储之用，首在‘稳’与‘活’二字。

　　‘稳’，即保障军民基本口粮，维持各地常平仓运作，平抑粮价，此乃根基，不可动摇，‘活’，则在于以此丰盈之资，推动各项长远之策。”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可继续加大对新垦区，水利设施的投入，关中泾渭灌区尚有潜力，凉州等地亦可扩大屯田。”

　　“其二，工曹各项工程，如轨道铺设，工坊扩建，匠人招募，皆需大量丁壮，以工代赈，或以粮票支付部分工酬，既可推动建设，亦能缓解民间粮食压力，促进流通。”

　　“其三，”荀攸看向张显。

　　“主公先前所提，培养医士，扩建蒙学，推广农技，皆需钱粮支撑，如今府库充盈，可适度增加此方面预算，尤其是基层医吏，蒙学师者的廪食补贴，使其能安心任事，惠及乡里。”

　　既然有粮，适当的同意一下主公想要的基础建设也是好的，这本来就是好事，只不过现在还在打仗需要精打细算而已。

　　田丰此时也忍不住开口道：“先生此论，深合我意！府库充盈，正宜大兴文教！蒙学乃启民智之基，若能借此良机，进一步扩大蒙学规模，增聘师者，甚至着手编纂更深层次的郡学教材，广纳黎庶才俊，不说十年，仅四五年之后，我治下人才之盛，也绝对已井喷之势！”

　　韩暨沉默了一整场此时也插言道：“主公，工曹亦有所请，蒸汽机如今已应用，小型化也投产，但研究想法却也日益增多，还有新型高炉，轧钢设备改进，皆需钱粮支持。”

　　听着核心僚属们从不同角度提出的建议，张显心中脉络逐渐清晰。

　　他沉思片刻，做出了决断：“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综合来看，眼下粮储之用，当分为数块。”

　　“第一，优先保障战势推进。”

　　“第二，各地基础建设继续稳定推行。”

　　“第三，工曹，医曹，文教司所请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