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恶之花 · 佚名 · 3,694 字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乔一的头重重地磕在了我的锁骨上。
那是一声很沉闷的声响。
“咚。”
像是一块熟透了的瓜,终于蒂落,砸在了地上。
房间里那台廉价石英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咔哒、咔哒”,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把这个死寂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依然保持着那个举着手机自拍的姿势,左手僵硬地悬在半空,右手环过她的肩膀,手指陷进她那件散发着馊味的病号服里。
没有呼吸声了。
刚才那种虽然微弱、但依然带着温热湿气的气流,彻底停止了吹拂。我的脖颈处,原本被她的呼吸喷洒的那一小块皮肤,正迅速地感到凉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静止。
这种静止是有重量的。它像水泥一样,顺着她的身体流淌过来,把我也浇筑在原地。
“……乔一?”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声音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回荡,显得空洞而陌生。
没人回答。
只有她的一缕头发,顺着我的衣领滑落,发梢扫过我的喉结,带来一阵轻微的瘙痒。
我慢慢地放下手机,侧过头,去看她的脸。
她的眼睛还半睁着。
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原本浑浊的虹膜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那是玻璃体失去水分后的光泽。她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安详,只有一种还没来得及撤去的、为了拍照而硬挤出来的呆滞笑意。
那张被我用手指涂抹出来的血红嘴唇,在迅速变灰的脸色映衬下,红得像是一道刚切开的伤口。
她走了。
就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秒。
带着她最爱的鞋,带着她臆想中的“全家福”,死在了这个充满了霉味、精油味和死老鼠味的黄昏里。
我没有哭。
眼泪似乎已经在刚才那场荒诞的穿鞋仪式中流干了。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甚至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就像是守了一夜的危房,终于塌了。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我把她慢慢地放平在床上。
她的身体还很软,带着余温。
但那种“沉”是不一样的。活人的沉是有韧性的,死人的沉是死沉,像是一袋湿水泥。
我把她的双手交叠在腹部——那个平坦、塌陷、缠满纱布的腹部。
那里曾经是皇太子的宫殿,现在是她的废墟。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脖子。
然后,我走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水。
水龙头流出的水有些发黄,带着铁锈味。
我把那条我们共用的、已经洗得发硬的毛巾扔进水里,看着它吸饱了水,沉下去。
我要给她洗澡。
她是乔一。是那个哪怕穷得吃不起饭、也要涂娇韵诗的乔一。
她不能脏着走。
虽然她的灵魂可能已经烂透了,但至少这具皮囊,我要帮她擦干净。
我端着水盆回到床边。
先把那双穿着旧AF1、裹着带血白袜的脚挪到床外侧,悬空放着。
我看着那双鞋。
那双鞋带散开、鞋舌外翻、涂改液补丁斑驳的旧鞋。
鞋帮内侧的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变成了黑褐色。白色的袜子因为吸饱了血,此时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暗红色,紧紧贴在她的脚背上。
我想了想,没有动它。
这是她拼了命才穿进去的。如果我现在脱下来,她那双被挤压变形的脚可能会再也穿不进去了。
就穿着吧。
这是她的战靴。
我解开了她身上的病号服扣子。
这件衣服是从医院偷出来的,上面沾满了这两天的汗渍、药水渍,还有刚才喂饭时漏下的汤汁。
我把它剥了下来。
乔一赤裸的身体暴露在昏黄的空气中。
瘦。
太瘦了。
肋骨根根分明,像是一排栅栏。皮肤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失血,呈现出一种陈旧纸张的枯黄色。
最刺眼的是肚子上那道横切口。
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缝合线。那像是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她原本光洁的小腹上。
这就是那个“洞”。
风从这里吹进去,掏空了她的一切。
我拧干毛巾。
温热的粗糙织物擦过她冰冷的皮肤。
先擦脸。
擦掉眼角的眼屎,擦掉鼻翼的油光。但我避开了那张红唇,那是她的最后一点颜色。
再擦脖子。
毛巾滑过锁骨,碰到了那条银色的“Z.Z”项链。
项链依然亮得晃眼。
那把黄铜钥匙挂在下面,随着我擦洗的动作,在她的胸骨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叮、叮。”
我停下了手。
捏起那把钥匙。
这是我身上那个笼子的钥匙。
自从一年前她亲手给我戴上那个笼子后,这把钥匙就没离开过她的脖子。
它是权力的象征。
现在,掌权者死了。
我看着那把钥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胯下。
那个生锈的金属鸟笼,已经卡在我的大腿根部整整一年了。
边缘的锈迹和我的皮肤早已发生了某种化学反应,长出了一层厚厚的死茧。有些地方因为刚才的走动磨破了,正渗出丝丝血迹。
只要我现在拿起这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我就自由了。
我就能把这个带着腥臭味的铁家伙扔进垃圾桶,彻底结束这一年的太监生涯。
我拿着钥匙。
手有点抖。
我把钥匙孔对准了笼子下方的锁眼。
“咔哒。”
插进去了。
严丝合缝。
那种金属咬合的触感顺着手指传遍全身,让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只要一转。
只要向右一转。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
锁芯转动了半圈。
锁舌弹开的微弱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松了。
那个禁锢了我一年的环,松开了。
我握着那个即将脱落的笼子。
感受着大腿根部突然失去压迫后的那种空虚感。
空虚。
巨大的、恐慌的空虚。
如果摘下来了,我还算什么?
如果摘下来了,这一年的忍耐,那些为了这把钥匙而流的汗、那些被磨烂的皮肉,算什么?
我是她的底座。
底座要是没了,雕像就真的碎了。
我看着床上那个赤裸的、干瘪的女人。
看着她脚上那双带血的旧鞋和染红的白袜。
她到死都穿着这双鞋,哪怕脚烂了都要塞进去。
因为那是她的执念。
那我呢?
这个笼子,不就是我的AF1吗?
“咔哒。”
我又把钥匙转了回去。
反向。上锁。
锁舌重新弹回槽口,死死地咬住了锁扣。
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坠胀感重新回到了我的胯下。生锈的边缘再次压迫着那圈烂肉,传来一阵安心的刺痛。
我拔出钥匙。
重新把它挂回了乔一的脖子上。
不仅如此。
我把钥匙塞进了她的两个乳房之间,贴着她的心口放好。
“……不用摘了。”
我对着她的尸体轻声说。
“……我是你的。”
“……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你把它带走吧。到了那边……如果遇到了张哲……你就拿着这个钥匙告诉他,你还有条狗。”
擦洗继续。
我擦过她的手臂,擦过她的腋下,擦过她干瘪的乳房。
最后,擦到了大腿。
那里还残留着昨天流产时留下的血痂,还有今天在公交车上沾染的灰尘。
我一点点擦干净。
直到露出苍白的皮肤。
但是,我不擦脚。
那双脚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带血的廉价白袜和旧皮鞋里。
我只是用毛巾把鞋面上新溅上去的血点擦了擦。
但我没有擦掉那个涂改液补丁上的血晕。
那红白相间的颜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合脚的鞋。
……
擦洗完了。
该穿衣服了。
我打开那个发霉的衣柜。
里面挂满了她的衣服:那些为了讨好张哲买的露脐装、超短裙,还有后来为了遮肚子买的宽大孕妇装。
我选了一件白色的T恤。
那是张哲的。
男款XL码。胸口印着一个巨大的黑色Logo。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
她说穿这件就像是被张哲抱着,而且那是“下衣失踪”风格的必备单品,最能显出她的腿长。
我拿着T恤走到床边。
穿衣服比脱衣服难多了。
尸体已经开始变硬了。
她的关节失去了弹性,手臂沉重地垂在身侧,很难抬起来。
我必须用力把她的胳膊折叠,塞进袖子里。
“……忍着点。”
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就像她还活着,还会喊疼一样。
我费力地把她的头套进领口。
她的头软软地垂着,下巴磕在我的手背上,冰凉。
终于,穿好了。
宽大的男士T恤罩在她瘦小的身体上,衣摆一直垂到大腿根。
掩盖了那个塌陷的肚子,掩盖了那个狰狞的刀口。
只露出了那一双腿。
那双因为水肿消退而变得纤细、苍白、布满青色血管的腿。
视线延伸到末端。
是那双被血染红了袜口的AF1。
被血浸透的廉价白袜从鞋口溢出来,像是一圈猩红的花边,紧紧勒在她的脚踝上。
白色的T恤,白色的球鞋,还有那双染血的白袜。
她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却又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殉道。
……
天彻底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橘黄色。
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背靠着床架。
我的头正好挨着她的脚。
那双穿着旧鞋的脚,悬在床沿外,就在我的脸旁边。
我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双劣质化纤白袜散发出的刺鼻胶水味,混合着鞋子里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丝浓烈的血腥气。
我侧过脸。
脸颊贴在了那只冰凉的鞋底上。
那是一个磨偏了的斜面,橡胶粗糙而坚硬。
“蹭——”
我的胡茬刮过鞋底。
“……乔一。”
我对着那双鞋低语。
“……你赢了。”
“……你终于穿上了。”
“……虽然有点挤,虽然流了血……但你穿上了。”
我伸出手,握住那只鞋。
隔着硬邦邦的鞋面,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只有死一般的僵硬。
突然,我觉得有点想笑。
张哲不要她了。
张哲甚至不知道她死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给她穿衣服、最后给她洗脸、最后亲吻她的鞋底的人,是我。
是我这个戴着笼子的太监。
是我这个被她当成垃圾桶的备胎。
但这又怎么样呢?
现在,她是我的了。
这具尸体,这双鞋,这把钥匙。
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
不需要再分享给任何人,也不需要再担心她会跑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邮箱里找安慰。
“……睡吧。”
我闭上眼,把脸埋在她那只穿着粗糙白袜的脚踝处。
那里的袜子虽然廉价,虽然粗糙,但那是她临死前最后的遮羞布。
我也依恋。
“……我也睡会儿。”
“……明天……明天我带你回家。”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我和这具尸体。
还有那个深埋在我裤裆里、已经和我的肉长在一起的金属笼子,正随着我的呼吸,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像是永恒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