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01 节

第一百章

恶之花 · 佚名 · 3,166 字

  火化炉的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上面涂着银灰色的防锈漆,已经被常年的高温熏得有些发黑。

  隔着那层铁皮,我听到了里面喷油嘴点火的声音。

  “呼——”

  那是猛兽进食的喘息。

  我站在操作间外,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着那个显示屏上的温度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200℃……600℃……900℃。

  工作人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他戴着厚手套,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按钮,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家属,鞋子没脱啊?”

  他指了指炉膛的方向,“胶底烧起来冒黑烟,而且这味儿不好闻,到时候骨灰里可能会混进胶皮渣子。”

  我摇了摇头,隔着玻璃,我的倒影映在上面,胡茬青黑,眼窝深陷。

  “不脱。”

  我对着玻璃上的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喜欢那双鞋。那是她的脚。”

  “脱了,她走不动路。”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没再多话。

  对于他来说,这也只是一单稍微有点怪癖的业务。

  我继续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我在脑海里构想那个画面:

  在那近千度的高温下,那双泛黄的、涂满涂改液补丁的AF1,此刻应该已经开始卷曲、焦黑了吧?

  那厚实的橡胶鞋底会先融化,变成黏稠的黑色液体,包裹住她那双裹着带血白袜的脚骨。

  那层廉价的化纤白袜会瞬间收缩、燃烧,化作一缕青烟,连同上面干涸的血迹一起,彻底消失。

  那把挂在她胸口的黄铜钥匙,还有那条“Z.Z”银项链,会在烈火中变红、软化,最后融成一小团无法分辨形状的金属疙瘩,滴落在她的肋骨上。

  橡胶、化纤、金属、骨骼、皮肉。

  最后都会混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挺好的。

  这样,她就永远脱不下那双鞋,也永远摘不下那把钥匙了。

  一个小时后。

  铁门打开。

  一股热浪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那个原本装着她的纸棺材已经没了。

  铁床上,只剩下一个人形的灰白色轮廓。

  而在脚的那一头,有一团黑色的、像是沥青一样的残渣,那是融化后的AF1鞋底,已经冷却,死死地粘在脚骨的灰烬上。

  胸口的位置,有一颗亮晶晶的金属珠子。

  那是钥匙和项链的尸体。

  我走过去。

  用铁钳子,把那些白色的、黑色的、金色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捡进那个红木盒子里。

  “……乔一。”

  我在心里默念。

  “……咱们回家。”

  ……

  三年后。

  京州的雨,总是下得这么缠绵。

  特别是清明前后的雨,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膜,蒙在窗玻璃上。

  “咔哒……拖——”

  “咔哒……拖——”

  出租屋的楼道里,回荡着一种奇怪的脚步声。

  左脚落地是清脆的,右脚落地却是沉闷的拖行声。

  我收了伞,抖落上面的水珠,伞骨的一根铁丝戳破了伞面,孤零零地支棱着。

  我扶着墙,慢慢地爬上六楼。

  三年了。

  我老了很多。

  虽然才二十五岁,但我看起来像个四十岁的中年人。背微驼,头发稀疏,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但我最大的变化,是腿。

  我瘸了。

  这不是骨头的问题。

  是大腿根部的问题。

  那个金属鸟笼,已经在我身上戴了整整四年。

  它不再是一个外来的异物。

  它成了我身体的一个器官。

  起初的那一年,它还会磨破皮,流血,结痂,化脓。每天晚上脱裤子的时候,内裤都会和伤口粘连在一起,撕下来时带着血肉。

  后来,那里的皮肤好像“认命”了。

  原本的溃烂处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那茧子是黑色的,硬得像石头。

  而金属笼子的边缘,因为常年的汗水侵蚀和氧化,早就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锈迹和死皮长在了一起。

  真的长在了一起。

  现在的我,哪怕找到了钥匙,也摘不下它了。除非把那块肉连根剜掉。

  因为这个坚硬的金属疙瘩一直卡在两腿之间,严重影响了我的走路姿势。

  我的右腿为了避开那个磨擦点,不得不向外撇,走路时不敢完全受力。久而久之,右腿的肌肉开始萎缩,我就变成了一个跛子。

  每走一步,胯下的金属都会摩擦着那块死茧。

  不疼。

  只是一种钝钝的、沉重的坠胀感。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时刻在提醒我:你是谁的狗。

  打开房门。

  屋里的陈设和四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那张木板床还在,只是上面的被褥换成了灰色的。

  墙角那个鞋柜还在。

  最底层空着。

  那里曾经放着那双AF1。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

  袋子里是几个苹果,还有一盒那是她最爱吃的“淡雪”草莓——现在降价了,只要六十块一盒,我买得起了。

  我从没离开过这里。

  我靠给一些不知名的公众号写廉价的软文为生,不需要出门,不需要见人。

  我活得像一只穴居动物。

  或者说,像一个守墓人。

  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相框。

  照片有些发黄了。

  那是她临死前那一秒拍的。

  照片里,她涂着血红的嘴唇,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怀里抱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孩子。最显眼的是那双脚——那双穿着带血旧鞋、露着一截被血染红的白袜的脚,像两块墓碑一样竖在画面下方。

  我用大拇指摩挲着照片上的那双鞋。

  指腹感受着相纸光滑的触感。

  “……乔一。”

  “……今天下雨了。”

  “……你腿疼吗?”

  我对着照片低语,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在替她哭诉。

  ……

  下午三点。

  我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出门了。

  今天是她的忌日。

  墓地在郊区,很偏远的一座荒山公墓。

  因为便宜。

  但我给她选了个好位置,在半山腰,能看到远处的公路。

  她喜欢车。

  虽然张哲的保时捷从来没有为她停留过,但在这里,她可以看着无数辆车来来往往。

  雨下大了。

  山路泥泞不堪。

  我撑着那把破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咔哒……拖——”

  “咔哒……拖——”

  我的右腿在泥水里拖行,裤脚早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凉刺骨。

  胯下的笼子因为雨水的湿气,变得更加阴冷。那种寒气顺着大腿根钻进骨缝里,让我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

  但我走得很稳。

  怀里抱着那盒草莓,护得死死的,没让一滴雨水淋到。

  终于到了。

  一块小小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中。

  碑上没有照片。

  只有几个简单的金字:

  【乔一 之墓】

  没有“爱妻”,没有“慈母”,甚至没有立碑人的名字。

  因为她不属于任何人。

  她只属于那个从来没存在过的“张太太”的梦。

  我收了伞。

  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我慢慢地跪了下来。

  “噗通。”

  膝盖砸在泥水里。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大腿根的笼子,那圈已经结痂的老茧被猛地拉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皱了皱眉,却感到一种变态的快意。

  我把草莓放在碑前。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毛巾,细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泥点。

  雨水顺着光滑的石碑流下来,像是黑色的眼泪。

  “……来了。”

  我轻声说。

  “……给你带了草莓。淡雪的,白色的。”

  “……这次是真的,不是骗你的。”

  风吹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她穿着那双劣质白袜在被窝里摩擦的声音。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墓碑上。

  闭上眼。

  我想象着这块石碑下面三米的地方。

  那个红木盒子里。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已经变成了灰。

  而在那堆灰烬里,包裹着那团黑色的、融化后又凝固的橡胶。

  那是她的AF1。

  还有那团扭曲的、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金属疙瘩。

  那是她的钥匙。

  它们在地下,在这个黑暗、潮湿、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慢慢地腐烂,慢慢地和泥土融为一体。

  那双她生前视若珍宝、死也要穿上的鞋,终于永远地穿在了她的脚上。

  再也没有人能把它们脱下来。

  再也没有人能嫌弃它们不够白,不够干净。

  “……乔一。”

  “……张哲没来。”

  “……这三年,他一次都没来过。”

  “……那个邮箱,还是空号。”

  我对着墓碑低语,像是在跟情人说悄悄话。

  “……但是没关系。”

  “……我在这儿。”

  “……我还戴着呢。”

  我伸手,隔着湿透的裤子,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金属笼子。

  它硬邦邦地抵在我的手心里。

  它是这世上唯一还能证明我们之间有过联系的东西。

  钥匙在地下。

  锁在地上。

  中间隔着三米的黄土,隔着生与死。

  但这恰恰是最安全的距离。

  因为永远不会再有钥匙插进来了。

  这把锁,永远都不会开了。

  我成了她的守墓人。

  也成了她在这个世上留下的、唯一的一件活体陪葬品。

  我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墓碑上。

  “当。”

  那是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

  不。

  那是胯下的金属笼子,因为我跪伏的姿势,挤压到了大腿骨,发出的声音。

  一种来自体内的、沉闷的金属回响。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跪在泥里,像一座长了锈的雕像。

  而在我身下的泥土深处,那双被烧化的AF1,正安静地拥抱着她的灰烬,在黑暗中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关于纯白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