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恶之花 · 佚名 · 3,883 字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琥珀,封存着令人窒息的尘埃和酸腐味。
左脚已经穿进去了。
那只泛黄的、涂满涂改液补丁的AF1,像是一个坚硬的刑具,死死地咬合住乔一那只裹着带血白袜的左脚。血水顺着鞋帮的内衬渗出来,在那几块惨白的涂改液痕迹上晕开,红得刺眼,白得荒谬。白色的袜面上,血迹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罂粟花,妖艳而残酷。
乔一靠在床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仅仅是穿上一只鞋,就已经耗尽了她积攒了半天的力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蜡黄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满是油污的病号服领口上。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种光芒不是生命力,而是回光返照时最后燃烧的灯芯,带着一种要把自己烧干的疯狂。
“……还有一只。”
她伸出右脚,那只裹着廉价化纤白袜的右脚。
那是命令,也是乞求。
“……沈言,快。”
“……不能让他等急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的右脚。
那只脚的情况比左脚更糟。
因为长期侧卧压迫,右脚的水肿消退得更慢,甚至有些回流。在那双松垮、起球的劣质白袜包裹下,脚背依然高高隆起,像是一个发酵过度的面团。袜口堆积在脚踝处,勒痕深得发紫。
而那只右脚的AF1,鞋头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是我用强力胶勉强粘上的,胶水溢出来,凝固成了一道黄色的硬疤。
“……这只……可能穿不进去。”
我托着她的脚,感觉手心里沉甸甸的,那是积液的重量。
“……脚背太高了。鞋口太窄。”
“……屁话!”
乔一突然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尖利。
“……这是我的鞋!怎么可能穿不进去?”
“……我是灰姑娘……我有水晶鞋……”
“……那是我的脚!只要我想……它就能进去!”
“……硬塞!听见没有?硬塞!”
她疯了。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穿上了这双鞋,时光就能倒流,她就能变回那个在三里屯喷泉旁笑靥如花的女孩,那个还没被剖开肚子、还没被当作垃圾遗弃的乔一。
我深吸一口气,哪怕肺里吸进的全是霉味。
“好。”
我抓起那只右鞋。
解开那根已经发灰、起毛的鞋带,把鞋舌扯到了极限,直到连接处的缝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崩崩”声。
鞋口张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枯嘴。
我握住她的脚。
那一层湿热、黏腻、散发着化纤味的廉价白袜,摩擦着我的掌心。
对准鞋口。
推。
“滋——”
阻力大得惊人。
脚掌刚进去一半,就被鞋面那道死死定型的折痕卡住了。那道因长期穿着而形成的“死褶”,此刻像是一道坚硬的门槛,拒绝着这只肿胀的病足。
“……啊……”
乔一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因为疼痛而弓起了背。
但她没有缩脚。
相反,她双手死死抓着床单,竟然在主动用力往下蹬。
“……进……进去……”
“……别卡住……求你了……别卡住……”
我咬着牙,手指充当鞋拔子,强行挤进她的脚后跟与鞋帮之间。
那里原本就有一层为了防磨而贴的后跟贴,现在早就磨烂了,露出了粗糙的硬纸板内衬。
我的指骨狠狠地顶在她的跟骨上。
用力。
再用力。
“咯吱——”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头与硬物挤压摩擦的声音。
那是她的脚背骨被鞋面强行压平的声音。
“……呃啊!!”
乔一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
但就在这惨叫声中。
“噗。”
一声闷响。
脚后跟滑进去了。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指尖。
我抽出手。
满手是血。
那不仅仅是磨破皮的血,那是刚刚消肿不久的脆弱皮肤,被粗糙的内衬直接撕裂后涌出的组织液和鲜血。
血水迅速渗透了那层惨白的廉价袜子,原本就稀疏的化纤织物瞬间被染透,变成了一种深邃的鲜红色,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白色的袜子在这一刻变成了红色,像是她生命最后的祭旗。
右鞋的鞋帮内侧,瞬间被染红了。
那发黄的泡沫内衬吸饱了血,变得软塌塌的。
“……穿……穿上了。”
乔一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极其怪诞的笑容。
她低头看着双脚。
两只脚都穿上了。
那双泛黄、满是死褶、涂着拙劣涂改液补丁的AF1,终于套在了这双裹着带血白袜的脚上。
因为脚太肿,鞋带根本系不上,两边的鞋襟像敞开的伤口一样向外翻着,露出了里面被血浸透的白色袜舌。
“……真好看。”
她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痴迷地看着那双鞋。
“……虽然有点挤……但是显脚小。”
“……张少不喜欢大脚……这样正好……紧紧的……”
“……你看……这袜子红了……多喜庆……”
她试图动一下脚趾。
但鞋头太窄了,加上那双厚袜子的填充,脚趾被死死地挤压在一起,根本动弹不得。
每一次试图活动,都会挤出更多的血水。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这种疼痛让她感到真实,感到自己正在被“占有”。
“……沈言。”
她把目光从鞋上移开,看向我。
“……脸。”
“……我不行了……我的脸太素了。”
“……我不能这样见他……像个死人一样。”
“……口红……我的口红呢?”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管迪奥999。
那是她所有的化妆品里,唯一没有被变卖的东西。因为只剩下最后一点底座了,没人收。
黑色的方管外壳已经磨花了,金色的logo也掉了漆。
我拔开盖子。
旋转。
只剩下一个红色的、平平的切面,缩在管口里。要想涂,只能用手指去抠,或者用嘴唇去蹭管口边缘。
“……我没力气了。”
乔一的手垂在身侧,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帮我涂。”
“……涂红一点……要有气色。”
“……要那种……正宫娘娘的红。”
我拿着口红,凑近她的脸。
太近了。
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皮肤上粗大的毛孔,看到鼻翼两侧堆积的油脂,看到眼角干涸的眼屎。
还有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濒死之人的口气——那是内脏衰竭后散发出的腐烂苹果味。
我伸出小拇指,伸进管口里,用力抠了一坨红色的膏体。
指尖沾满了那油润的红色。
我颤抖着,把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像是一块干涸的土地。
红色的膏体涂上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顺滑。它卡在那些死皮的缝隙里,深一块浅一块。
我试图把它抹匀。
但我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手指一滑,一道红色的痕迹直接划出了唇线,拉到了她的脸颊上。
像是一道血淋淋的刀口。
“……好了吗?”
她感觉到了嘴唇上的油腻感,抿了抿嘴。
那两片惨白的嘴唇瞬间染成了血红。
在那张蜡黄、凹陷、毫无血色的脸上,这张红唇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惊悚。
像是一个涂坏了的小丑。
又像是一个刚刚吸食了生肉的厉鬼。
“……好了。”
我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残留的红色,声音哽咽。
“……特别红。特别美。”
“……像大一那时候一样。”
乔一笑了。
红唇咧开,露出里面因为缺钙而有些发灰的牙齿。
“……那就好。”
“……那就好。”
“……手机。”
“……沈言,手机。”
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眼神焦急地寻找着。
“……我要拍照。”
“……发邮件发不过去……那我就存着。”
“……等他回来了……等他看见我了……我就给他看。”
“……我要让他看看……我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合影。”
“……一家三口?”
我愣住了。
这里只有两个人。哪里来的三口?
乔一费力地用手拍了拍那个平坦的、缠满纱布的肚子。
“……这不是吗?”
“……那个疤还在呢。”
“……这就是他来过的证明。”
“……这就是老三。”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爆了。
她把那道切除了子宫的刀疤,当成了孩子。
我捡起地上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
开机。
还剩百分之二的电量。
打开相机。
切换到前置摄像头。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像鬼一样的人。
我,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头发像鸡窝一样乱。
她,面如死灰,嘴唇猩红,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怀里抱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孩子”。
“……靠近点。”
“……沈言,你太远了。”
“……这是全家福……要挤在一起。”
我挪过去。
坐在地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硌得我生疼。
一股浓烈的味道包围了我——口红的香精味、头发的油味、伤口的血腥味、还有那双带血白袜和旧皮鞋散发出来的胶皮味。
这味道,比任何毒气都要致命。
“……脚。”
“……把脚也拍进去。”
“……鞋子要露出来。”
“……这是重点。”
她费力地把那双脚抬起来,搁在床沿上,试图挤进镜头里。
那双满是涂改液补丁、鞋带散开、渗着血水的AF1,就这样极其突兀地占据了画面的下半部分。
那双被血染红的廉价白袜从鞋口溢出来,像是一朵盛开在腐肉上的花。
“……笑。”
她对着镜头,努力扯动嘴角。
那张血红的嘴唇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眼神却是空的,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我也笑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荒诞的画面,露出了一个比死人还难看的笑。
“咔嚓。”
快门声响起。
画面定格。
一张充满了噪点、光线昏暗、构图扭曲的照片。
两个被生活嚼碎了吐出来的烂人。
一道隐藏在纱布下的刀疤。
还有那双见证了一切罪恶与虚荣的、沾满血污的旧球鞋。
“……拍好了吗?”
乔一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张照片。
看着看着,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但依然死死锁住屏幕上那个小小的方框。在那一刻,她视网膜上最后留下的倒影,不是我这张满是胡茬的脸,而是她自己那张涂着猩红嘴唇、仿佛又变回了‘校花’的虚假影像。她爱了一辈子,最后一眼,爱的还是那个存在于幻想中的自己。
那只举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真好……”
“……这鞋……真白……”
“……像……像新的……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叹息。
那个字音还没落下。
她的头便重重地歪向了一边,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
“啪嗒。”
掉在地上。
屏幕最后闪烁了一下,那是低电量关机的提示。
然后,彻底黑了。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墙上的钟表还在“咔哒、咔哒”地走着。
我依然保持着那个拍照的姿势,肩膀上扛着她的重量。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沉,那是灵魂抽离后的重量。
而那双脚。
那双穿着带血AF1和廉价白袜的脚,依然倔强地架在床沿上,指向天花板。
就像是两只迷路的小船,终于在这一刻,搁浅在了这片充满了霉味和谎言的沙滩上。
她走了。
穿着她最爱的鞋。
带着她最美的妆。
死在了这个只有我知道的、暗无天日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