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恶之花 · 佚名 · 5,193 字
那半板布洛芬胶囊,被乔一像嚼碎某种能救命的媚药一样,在那只积了一圈茶垢的搪瓷缸子里直接咬碎了。
“咔嚓、咔嚓”。
胶囊壳破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她根本没有要温水,只有缸子里那半杯隔夜的凉白开,水面上甚至还漂着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的灰尘。她混着那股苦涩的药粉末、胶囊碎皮和那层灰尘,仰起头,脖颈处青筋暴起,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药效上来得很快,或者是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对任何化学物质都产生了极度的过敏反应。哪怕是这种几分钱一粒的廉价止痛药,也足以让她的神经产生一种类似漂浮的、致幻的错觉。她原本蜡黄、凹陷的脸上,迅速浮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是给纸扎人脸颊上抹的廉价胭脂,透着一股诡异的生气。
她不再因寒冷而发抖了,那种深冬般的寒战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燥热。她开始扭动,侧躺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积尘气息和体液酸腐味的木板床上,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正午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只透进来几缕昏黄的光线。那些光线在漂浮着尘埃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照亮了她那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的脸。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像是无数微小的虫子在飞舞。
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那个廉价石英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字声,每一声都像是某种钝器在敲打着骨头,计算着她剩余的时间。桌子上那碗没喝完的鸽子汤已经彻底馊了,上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膜,长出了绿色的霉斑,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酸味。这股味道和空气中残留的娇韵诗精油味、强生婴儿油的甜腻味混合在一起,酿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死亡和腐烂的味道。
乔一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却又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光泽,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脚踝。
手指陷进那双松垮、起球的劣质化纤白袜里。
那是昨天我在医院门口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双的男士棉袜。因为质量太差,才穿了一天,袜面上就已经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毛球。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弄着那些粗糙的化纤颗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听起来像是一种粗暴的前戏摩擦声。
“……沈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飘忽的笑意,像是梦呓,又像是发情期的猫叫。
“……几点了?”
“……张哲说,下午三点来接我的。”
“……他说三里屯那家买手店到了新款……那个牌子的百褶裙,我穿最好看了……还要配那双白色的冠军袜……”
药物让她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或者说,是她主动躲进了那个并不存在的时间线里。在那个世界里,肚子还没被剖开,孩子还在,张哲还没注销账号,她还是那个骄傲的“准张太太”。
“……我要去换衣服了。”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腹部那道刚刚缝合的伤口传来的剧痛,不得不重新跌回床上。
她喘着粗气,视线顺着身体向下,落在了自己的脚上。
那双脚,裹在劣质、松垮、毫无质感的廉价白袜里。
因为袜子的含棉量几乎为零,全是尼龙,非常不透气。加上她昨晚出的虚汗,袜子湿漉漉地贴在脚背上,透出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颜色。原本洁白的颜色,因为在脏兮兮的床单上蹭过,袜底已经变得灰黑。
“……哎呀。”
她皱起眉,露出一丝少女般的娇嗔和嫌弃,仿佛是个被宠坏的公主。
“……怎么没穿鞋?”
“……这袜子质量太差了……怎么这么薄?都不包脚……”
她伸出手,扯了扯松垮的袜筒,那劣质的橡皮筋早就没弹性了,软塌塌地堆在脚踝上。
“……不过好歹是白的……张少喜欢白的……”
“……我的AF1呢?”
“……是不是还在垃圾桶里?”
“……沈言,你去帮我翻翻好不好?就在楼下那个绿桶里……我记得就扔在那儿了……把它捡回来……遮住这双丑袜子……”
我坐在床边的马扎上,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穿着地摊货袜子,却还在做着最后一场豪门梦的女孩。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痛感变得迟钝而绵长,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针缓缓刺入,再慢慢旋转。
“……不在垃圾桶里。”
我站起身,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那是长时间跪坐后的抗议。
“……在家。”
“……一直都在家。”
乔一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向我,似乎没听懂。
我没有解释。
我趴下身子,脸贴着冰凉且满是灰尘的水泥地。
我像一只狗一样,钻进了床底。
床底是一个更加阴暗、更加逼仄的世界。这里堆满了发霉的旧书、破纸箱和厚厚的絮状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老鼠尿味。
这就是我的世界。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避开那些杂物,把手伸向了最深处、最角落的地方。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纸箱。
那是唯一一个没有落灰的箱子,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无数次在深夜把它拖出来,像擦拭神像一样擦拭里面的东西。
我把它拖了出来。
“滋啦——”
纸箱摩擦粗糙水泥地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尖锐得像是撕开了一条丝袜。
我从床底爬出来,怀里抱着那个棕色的快递盒。
我满脸是灰,头发上挂着蜘蛛网,跪在她的床前。
“……这是什么?”
乔一撑起上半身,好奇地看着那个盒子。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本能地感觉到了那个盒子里装着能救命的东西,或者说,装着她灵魂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用指甲划开了上面的封箱胶带。
“嘶啦——”
胶带撕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盖子掀开。
一股陈旧的橡胶味,混合着廉价柠檬清新剂的味道飘了出来——那是我为了掩盖它从垃圾桶里带回来的馊味,特意喷上去的。但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那股湿冷的、类似地下室霉菌的味道,还是从鞋底的缝隙里渗了出来。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这双鞋像尸体一样躺在床底下的证明。
我剥开里面那一层层包裹着的保鲜膜。
终于。
那双鞋露出了真容。
那不是一双新鞋。
更不是什么灰姑娘的水晶鞋。
那是一双历经沧桑、满身伤痕的残次品。
原本纯白的皮面,因为长期的氧化和污渍侵蚀,已经泛着一层病态的枯黄,像是一张患了黄疸病的老人的脸。
鞋头的位置,布满了一道道深黑色的折痕——那是她羽毛球队训练时,无数次起跳、折返跑留下的“死褶”。皮面在这些褶皱处已经开裂了,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内衬,像是一张张裂开的小嘴,等待着吞噬什么。
最显眼、也最让人心酸的,是鞋帮侧面。
那里有几块斑驳的、惨白色的色块。
那是她把它扔掉之前,因为上面蹭上了洗不掉的黑色划痕,觉得丢人。
而我捡回来后,看着那些划痕实在太丑,太不像样,于是买了一瓶涂改液,笨拙地一点一点涂上去的。
那种死板的、没有光泽的化学白,和周围泛黄的旧皮革格格不入。涂改液干涸后,形成了凹凸不平的硬壳,就像是在一件旧衣服上打了几个显眼而拙劣的补丁,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寒酸。
鞋底的后跟已经被磨偏了,呈现出一个明显的斜切面。
上面的防滑纹路早就磨平了,变成了一块光溜溜的橡胶板。
连鞋带也是旧的,虽然我洗了很多遍,但纤维里依然嵌着洗不掉的灰尘,毛毛糙糙地炸着边。
这就是乔一最爱的那双鞋。
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真实的痕迹。
也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
乔一呆呆地看着那双鞋。
她的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她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手,颤抖着触碰到了那发硬、粗糙的鞋面。
指尖划过那一块块涂改液的补丁。
粗糙。
生硬。
甚至有些刮手。
“……好丑。”
她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泛黄的鞋舌上。
“……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以前……以前我觉得它挺白的啊……”
“……那些补丁……是什么?”
“……白白的……硬硬的……像癞蛤蟆身上的皮……”
但随即,她的眼神变了。
她把那双破鞋拿了起来,死死地抱在怀里。
她把脸埋进那发黄的鞋口里,舌尖伸出来,竟然去舔舐那块干硬的涂改液补丁。
“呲啦。”
粗糙的硬壳刮蹭着她的舌苔,发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声响。
“……是这个味儿。”
她眼神迷离,手指甚至伸进了鞋膛深处,抠挖着那已经塌陷发黑的海绵内衬。
“……里面是湿的……沈言,你摸摸,里面还是湿的……”
“……就像那次……他在射在里面一样。”
“……这是他的味道……这是男人的味道……”
其实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残留的清洁剂或者受潮的水汽。
但在她已经疯魔的脑子里,这双鞋已经活了。它不仅仅是鞋,它是张哲留下的一个器官,一个还在跳动的、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器官。
“……呵呵。”
她突然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笑得浑身发抖,牵动着伤口也不管。
“……真像。”
“……沈言,你看它……真像现在的我。”
“……皮黄了,肉松了,里面烂了。”
“……还被人用涂改液……假惺惺地修补了一下。”
“……这就是我啊。”
“……这就是我的命。”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光返照般的狂热与偏执。
“……给我穿上。”
“……现在就穿。”
“……我要穿着它……去见张哲。”
“……不……是去见那个空号。”
她把脚伸了过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
裹在那双廉价、惨白、不透气的化纤袜子里。
因为袜子的质量极差,刚才在被子里的一番摩擦,袜面上已经起了更多的球。袜底粘着黑色的油泥,那是刚才在公交车上蹭的。松垮的袜筒堆在脚踝,露出一截青紫色的皮肤。
这双袜子,就像是一层廉价的遮羞布,试图掩盖下面那双已经烂透了的脚。
我看着那双被水肿撑大、又迅速干瘪的脚,以及那双厚得不像话的劣质袜子。
我看了看那双早就变形发硬、甚至有些缩水的AF1。
“……这袜子太厚了。”
我犹豫着,喉咙发紧。
“……你的脚虽然消肿了,但还没完全恢复骨形……而且这袜子这么厚,全是化纤……”
“……穿这袜子塞不进去的。”
“……脱了吧。光着脚也许能穿进去。”
“……不脱!!”
乔一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护住脚上的廉价白袜,像是护住自己的皮肉。
“……这是白的!你看不见吗?这是白的!”
“……脱了就露馅了……脱了就看见里面的伤疤了……”
“……我不能光着脚见他……我是张太太……我得体面……”
“……硬塞!”
她双腿在床上大张开,摆出了一个极其下流、类似妇科检查的姿势。那双穿着地摊货白袜的脚正对着我的脸,而那双破旧的AF1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一个即将进入她的男人。
“……把鞋带全解开……使劲塞……”
“……就像……就像那时候一样……”
“……哪怕流血……也要塞进去。”
她盯着我,瞳孔放大,嘴角流出一丝涎水。
“……别把它当鞋。”
“……把它当成张哲的鸡巴。”
“……听见没有?沈言!”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被干吗?现在……把它塞进来!把我的脚……干进去!”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已经疯魔了的女孩。
我只能照做。
我解开了那根发灰、起毛的鞋带,把鞋舌扯到最大。
那干硬的鞋口像是一张已经僵死的兽嘴,艰难地张开着,露出了里面发黄塌陷的海绵。
我握住她穿着劣质白袜的脚。
袜子粗糙的表面摩擦着我的手心,那股化纤特有的生涩感直冲指尖。
对准鞋口。
往里推。
“吱——”
廉价化纤袜子和干硬的内衬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卡住了。
死死地卡在脚背最厚的地方。
那双AF1的皮面因为老化已经失去了弹性,像铁一样硬。而她的脚,虽然消肿了,但骨架似乎已经被之前的重度水肿撑开了一些,加上那双厚重的劣质棉袜,根本进不去。
就像是一个胖子试图穿进一件童装。
“……用力啊!”
乔一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依然在催促,声音里带着一种受虐的快感。
“……沈言你没吃饭吗?往里推!”
“……像男人一样用力!顶进来!”
我咬着牙。
我的手指作为鞋拔子,卡在她的脚后跟和坚硬的鞋帮之间。
我的指骨被挤压得生疼,仿佛要断裂。
但我不敢停。
用力。
再用力。
“咯吱。”
那是骨头被挤压的声音。
袜子被硬生生地扯紧,勒进了她的肉里。
鞋后跟那块发黄、坚硬的皮革死死抵住她的脚跟,像钝刀子一样切了进去。
“噗嗤。”
终于。
脚后跟滑进去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那层原本就脆弱的死皮被硬生生蹭掉了,甚至连里面的嫩肉都被磨破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
是血。
鲜红的血,透过那层稀疏的劣质白袜渗了出来,迅速染红了惨白的化纤纤维,然后在鞋帮内侧那发黄的内衬上洇开。
白色的袜子,红色的血,黄色的鞋。
三种颜色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这剧痛钻心、血染白袜的一瞬间。
乔一的身体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的双眼翻白,大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滋——”
一股温热的、黄色的液体,从她的两腿之间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她失禁了。
尿液混合着恶露,打湿了床单,顺着大腿根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混合着血腥味、旧皮鞋的胶味。
“……进去了……哈啊……”
乔一瘫软在床上,像是一摊被玩坏的烂泥。
她低头看着脚。
左脚穿上了。
那只泛黄、满是死褶、涂着涂改液补丁的旧鞋,终于包住了那只穿着带血白袜的烂脚。
严丝合缝。
就像是两个残缺的齿轮,终于生锈地咬合在了一起。
“……好看吗?”
她晃了晃脚。
血水顺着鞋帮渗出来,在白色的涂改液补丁上晕开,像是一朵开败了的红花,又像是涂改液上的一抹胭脂。
“……你看……流血了……”
“……像不像第一次……落红了……”
我跪在地上,捧着那只带血的脚,眼泪滴在脏兮兮的鞋面上。
“……好看。”
“……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鞋。”
“……快。”
她伸出另一只脚。
眼神里带着一种要把自己献祭干净的急切。
“……还有那只。”
“……我要一双。”
“……少一只……就不完整了。”
“……弄死我……沈言,把这只也塞进去……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