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恶之花 · 佚名 · 3,710 字
这一夜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手机早就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那个红色的“无法送达”界面虽然熄灭,但仿佛烧红的烙铁,在那块黑色的屏幕上留下了不可视的残影。
病房里的白炽灯熄灭后,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幽幽绿光。乔一侧身蜷缩在病床上,因为失去了镇痛泵的压制,加上术后第二天原本就是水肿消退、神经复苏的疼痛高峰期,她的身体每隔几秒钟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那种抽搐不是大幅度的挣扎,而是像濒死的鱼,身上的肌肉纤维在皮肤下面细微而剧烈地跳动。
汗水把她的病号服完全浸透了。那一层薄薄的蓝白条纹棉布像第二层皮肤一样死死黏在她的后背上,勾勒出那一排突兀的脊椎骨。但我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帮她擦汗。她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堆刚刚烧完的余烬,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彻底崩塌。
借着微光,我看到被子被她刚才的抽搐踢开了一角,那双脚暴露在冷空气里。
她依然穿着我昨天买的那双“十块钱三双”的廉价男士短袜。
经过了一整夜的冷汗浸泡,加上她在被窝里神经质般的反复摩擦,这双本就质量极差的化纤袜子已经变得惨不忍睹。白色的袜面上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毛球,像是发霉的菌丝。袜口那根劣质的橡皮筋早就彻底失去了弹性,软塌塌地堆叠在她的脚踝处,毫无遮挡地露出了那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因为这双袜子含棉量极低,全是尼龙,根本不吸汗。她出了一夜的虚汗,全都被闷在袜子里,把那层薄薄的织物浸得湿漉漉、黏糊糊的,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黄色,死死吸附在她的脚背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死皮。
寂静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乔一并没有睡。她正用那只穿着劣质袜子的左脚脚心,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地摩擦着右脚的脚背。那粗糙的尼龙化纤面料像是一把钝锉刀,一下一下地刮过她干枯的皮肤。
她在找痛,或者说,她在找一种存在感。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告诉她,她在张哲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所以她只能通过这种粗暴的、甚至带着自虐性质的触觉,来确认自己在这个肮脏的现实里还活着。
突然,她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即使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腹部那道刚刚缝合的伤口,疼得她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她也没有停下。她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两腿之间,鼻尖直接抵在了那双散发着刺鼻味道的廉价白袜上。
那是劣质化纤特有的味道。廉价的工业染料、刺鼻的胶水味,混合着她自己那一夜冷汗发酵后的酸味。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令人作呕,但乔一却把脸深深地埋在里面。
因为在她的眼里,这团虽然起球发黄、但勉强还能称之为“白色”的织物,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体面。仿佛只要脚上还穿着白袜子,她就还没有彻底沦为垃圾。
她甚至伸出干裂的嘴唇,轻轻地蹭了蹭那起球的袜面。那粗糙的触感让她感到安心,仿佛那不是一双地摊货,而是一个可以依偎的、洁白的怀抱。
……
早晨七点,医院走廊里传来了清洁工拖地的声音和轮子滚动的噪音。那是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我们要滚蛋的时刻。
冷面护士拿着一叠单子走了进来,语气比昨天更加僵硬。她通知我们欠费已经到了两千三,药房停了药,甚至连输液都没有了。因为我们没有续费能力,后续治疗也跟不上,主任建议今天办理出院。
这是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逐客令。
我站在床边,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十几块钱硬币。我看着护士,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铅,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
床上的乔一动了动,慢慢把埋在袜子里的脸抬起来。她的脸上压出了几道深红色的印子,那是劣质袜面上的纹路烙印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嘶哑而平静地说这就走。我急着说伤口还没拆线,动一下都会裂开,她却转过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问我在那里赖着能不能把子宫长回来,能不能变出钱来。
她说她不想死在这里,这里太白了,太亮了。她想回那个黑屋子。
收拾东西的过程简单到令人心酸,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个破旧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之前换下来的、染着大片黑褐色血迹的黑色篮球裤,还有那双被医生剪烂、已经发黑变硬的红袜子碎片。
乔一坐在床边,试图下地。这个简单的动作她花了足足五分钟。她双手撑着床沿,每一次挪动屁股,腹部的伤口就像是被撕开一次。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但一声没吭。
终于,双脚垂到了床边。她身上穿着那套需要偷走的宽大蓝白条纹病号服,裤管空荡荡的,显得腿细得像两根芦苇。那双穿着松垮白袜的脚悬在半空,显得格外无助。
我脱下脚上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推到她脚边,自己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乔一低头看了看那双沾着泥点和划痕的男士拖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起球变黄的袜子,摇了摇头。她说太重了拖不动,就这样吧。
说完,她直接把脚踩了下去。
噗的一声轻响。那双薄薄的、只有一层劣质化纤底的白袜子直接接触到了医院那充满细菌和灰尘的地面。
几乎是一瞬间,原本就灰扑扑的袜底被灰尘和污渍染成了漆黑色。甚至有一块不知道是谁吐在地上的痰渍,透过稀疏的纤维渗进了袜底,沾在了她的脚心上。
她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抬脚,也没有嫌弃。相反,她用力地踩了踩,仿佛在确认这种肮脏的真实感。白色的袜面和黑色的袜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种“洁白”正在被“污秽”迅速吞噬。
“走不动。”她虚弱地说。
我蹲下身想背她,但刚一用力,她的身体刚贴上我的后背,她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腹部的伤口被挤压到了。她疼得整个人滑跪在地上,捂着肚子瑟瑟发抖。
背不了。那样会把她的肚皮撑破。
“架着我。”她满头冷汗地喘息着,“当我的拐杖。”
我只能把她的胳膊架在我的脖子上,一只手搂住她瘦骨嶙峋的腰。我尽量弯着腰,去配合她因为疼痛而佝偻的身体。
我们像两只连体怪胎,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大口喘气,那双穿着脏袜子的脚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从病房到医院大门口,这短短的三百米,我们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看这个光着脚的男人,架着一个面如死灰、脚上穿着脏白袜的女人。那种眼神不是同情,是像看两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过街老鼠一样的厌恶和躲避。
好不容易挪到了公交车站。
正值早高峰,车厢里挤满了人。当我们费力地挤上去时,就像是在油锅里滴进了一滴冷水。周围的人瞬间捂着鼻子散开了,硬生生在拥挤的车厢里给我们让出了一小块真空地带。
我们身上的味道实在太冲了。那是混合了医院特有的死亡气息、好几天没洗澡的汗馊味、以及我光着脚踩了泥水的腥臭味。更别提她脚上那双已经变成黑色的化纤袜子,正散发着一种陈旧的胶皮味。
我扶着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靠在窗户上,眼睛半睁半闭。那双已经看不出白色的脏袜子脚,毫无顾忌地踩在公交车那满是黑色油污、口香糖残渣和灰尘的铁皮地板上。
旁边一个穿着高跟鞋的时髦女孩一脸嫌恶地看了一眼乔一的脚,夸张地往旁边挪了挪,甚至拿出纸巾捂住了口鼻,仿佛怕沾上什么穷病和晦气。
乔一看到了那个眼神。如果是以前,哪怕是以前那个挺着大肚子、还要穿精油和白袜的她,也会立刻把脚缩回来,甚至会为了这个眼神而回家刷三个小时的鞋。
但现在,她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慢慢地动了动脚,把那只穿着脏袜子的脚往外伸了伸,在那层厚厚的、黏腻的车厢油泥上用力地蹭了蹭。
呲的一声,原本就黑透了的袜底这下彻底粘上了一层黑色的油垢。她看着那个女孩,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了一点。
那是自暴自弃的挑衅,仿佛在无声地说:看吧,我就这么脏。我是个没子宫的废人,但我脚上还是白的,你们躲远点,别脏了你们的高跟鞋。
终于回到了那个筒子楼。
我扶着她爬上六楼,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被封闭了两天两夜的、在这个闷热的夏末发酵后的空气。味道极其复杂且恐怖,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鼻梁上。有前天晚上她流产时流在地上的血腥味,有那个垃圾桶里那双被剪烂的红袜子的腥臭味,有桌子上那碗没喝完的、已经长毛的鸽子汤馊掉后的酸味,还有那股始终盘旋在这个房间里、挥之不去的、廉价强生婴儿油混合了人体排泄物的甜腻底色。
这味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子宫内部。
乔一站在门口,闻到这股味道,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恶心,而是一种灵魂归位般的战栗。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股腐烂的味道吸进骨髓里。
“到家了。”她喃喃自语。
她穿着那双底已经黑透了、粘满公交车油泥的劣质白袜,踩着地上的灰尘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地板上那摊黑褐色的血迹还在。那是她流产大出血时留下的,因为走得急没来得及擦,现在已经干结在水泥地上,像是一块丑陋的地图。
她走到那摊血迹前停下了,低头看着那块地图。然后,她慢慢地把脚踩了上去。用那双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袜子,踩在自己干涸的血上。
脚底传来沙沙的脆响,那是干血痂被踩碎的声音。
“宝宝。”她对着地上的血迹,露出了一个诡异而空洞的微笑,“妈妈回来了。妈妈来陪你了。”
她没有走向那张稍微干净一点的床,而是直接双腿一软,蜷缩在了那摊血迹旁边的地板上。那里是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也是离床底最近的地方。她侧躺着,地板上的灰尘瞬间沾满了她的脸和头发。
“沈言。”她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双穿着脏袜子的脚,“我饿了。但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药。抽屉里那半板布洛芬,或者是上次剩下的头孢,都给我吧。我想睡个长觉。睡着了就不冷了。”
我关上门,将外面那个明亮的世界彻底隔绝。看着躺在血迹旁、抱着脏袜子求死的她,我知道,这朵花已经彻底烂在了泥里。而我,是这片淤泥里唯一的守墓人。